河的第三邊(下)
〈河的第三邊(下)〉
◎Joao Guimaraes Rosa著，廖啟余譯
姐姐嫁了，但媽媽想要婚禮派對。這早已是件難過的事：每當我們想起了父親，就吃些特別好的；正如在暖愜被窩裡想到他，也是在冷颼颼的夜裡──就在那兒，孤獨無依靠，只用手或破葫蘆，把船艙的積水往外勺。偶爾有人說，我越來越像我父親了。但我也因而明白，父親的頭髮已亂蓬蓬的、指甲黑長長的，可想見他又瘦又病，黯淡著頭髮與曬傷，儘管有些我留下的衣服，他已差不多赤裸裸的了。
父親像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們，但我愛慕父親、敬重父親；若作了些好事被稱讚，我總回答：「這是父親教過我的。」
這算不上精確的表達，卻也算得上寓有真理的謊。如我所說，父親像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們，那他為什麼在那條河裡反反覆覆地划？為什麼他不到上游或下游去，免於看我們或被我們看著？只有他自己明白。
姐姐生了個娃娃，堅持父親該看看孫子。一個好日子，我們一起來河邊，她穿著白婚紗，舉高娃娃，姐夫則在上頭替她們撐了陽傘。我們喚著父親，接著等待。他沒出現，我姐姐哭了，我們都在彼此的懷裡哭了。
我姐姐和姐夫搬到外地去了，我弟弟住在城裡。時間流轉，以一般而言不能察覺的速度。媽媽最後也搬走了，她老了，去和姐姐住在一塊兒。我給留下來，就像是剩餘的，也沒辦法想像結婚的事，只能固守著我一生的重擔。父親，他遺棄在河面上、獨自漂流，他需要我。我明白他需要我，儘管他沒解釋何以如此。每當我魯莽地問起，人們總說，父親同船匠解釋過。但船匠已去世了，也沒有誰記得什麼。那只是徒勞的交談，當雨下得格外猛、格外久，恐怕我父親「也就和挪亞一樣睿智，預知了新的洪水而造了他的船」，人們隱約這麼說。不論如何，我絕不怪責父親的作為。我頭髮開始灰了。
我總說些慘傷的事。什麼是我作的惡，我的罪孽是什麼？父親總缺席而他的缺席卻總陪著我。而那條河，那條河卻永遠遞嬗著，永遠如此。我開始承受著老衰，那其中，生命？他一定也受盡折磨，他已經這麼老。哪一天，當他沒了力氣，很可能就任憑船翻覆，或隨水流漂下，一路漂下，陷入水底混亂的暗流。這壓迫著我的心，他就在那兒，我的平靜卻給永遠地剝奪了。我有罪，為了我所不明白的，而我內在的痛苦就像無法關閉的傷口。若這一切不同，也許我就會知道的。於此我開始猜想，到底是哪兒出了錯。
醒醒吧！我瘋了嗎？不，在家中「瘋」是忌諱，多年來說不出口；沒有誰會說誰瘋了，因為沒有誰是瘋了的，或大家都瘋了。我能作的一切，只有到河邊揮揮手帕，好讓他比較可能看見。我一板一眼地自我要求，我等待。最後，父親遠遠出現了，在那兒，然後是那兒，船尾坐著矇矓的影子。我喚了他幾次，然後說了最迫切的那些話，完整地陳述，鄭重地起誓，盡可能大聲：
「父親，您在那頭已經夠久了。您老了……回來吧，您不必這樣了……回來，我代替您過去。您答應，我現在就過去，我這就上船，接替您的位置。」
我邊說著，自己的心跳也越趨堅定。
他聽見我了，站起身來。他調轉過槳，船駛過來，我的提議他接受了。突然，我的內在劇烈顫抖著，父親伸出手、揮著──多年來第一次，我卻不能……。在驚懼之中，我寒毛直立，我拔腿狂奔，逃竄唯恐不及，父親像來自別的世界一樣。我邊懇求原諒、懇求著、懇求著……。
我體驗了死亡恐懼的冰寒，而飽受邪祟，再也沒有人見聞過他了。而我經歷了如此挫敗，依然算是個生人嗎？我是那從不該是的，我是那必然要陷入沉寂的。這一切我卻知道得太晚，我只得待在生命的荒漠與無所有之野，恐怕還不免早亡。然而，死一旦造訪，我要它們領著我，將我放上小船，漂流在長岸之間，這永恒的河流；而我，隨河水下沉，隨河水迷失，就在河水裡頭……河水……
1.原文並未分作上下段，此僅為閱讀方便而設。作者名Joao中，字母a上另有~，bbs無法打出。
2.出自書林出版社代理發行的" World Literature, An Anthology of Great Short Stories,Drama and Poetry." pp 578-582.
3.圖片引自http://1.bp.blogspot.com/_7laTi_Z4eAA/R8tnynjRorI/AAAAAAAAA48/8KtoUzQR9gc/s320/rosa.JPG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Ein Winterabend◎Georg Trakl Next in This Category: 河的第三邊(上)
Sealed (Nov 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