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5, 2006

髮菜豆腐羹

「很久很久以前,」她說著,眼神平靜的看著坐在對面,看來一頭霧水的他,「有位小姐名叫頭髮。」
「啊?」
「頭髮小姐愛上了一個先生,名叫髮膠。」彷彿沒看見他的抗議似的,她就這樣,神色自若的繼續說了下去。


七年多前,她與一個男人陷入熱戀。
在這之前,她斷續與一些人交往,但戀情總是不持久。
只是儘管分手,她和那些前男友也算是好聚好散,分手之後竟也可以相約出遊,這現象總讓與她熟稔的有人感到不可思議。
「也許是,我們都用情不深吧!」對於朋友投來的詢問,那時她只是曖昧的這麼答道。

一直到遇見了那個男人,一切都變了。
那種戲劇或是情歌中的歌詞,恐怖的反映在她身上,徹底而且甚為誇大。
自那時起,她只要腦袋一有空閒就會想著他,睡覺時手機一定在手上,只要對方幾天沒打電話、msn不上線,她就會著急的想辦法要聯絡到,神經質的,連她自己都相當吃驚。
那年,她才升上大二,而那個男人則早已研究所畢業,有五年的工作經驗。


「什麼啦?」看著她,他的臉上只是添了更多的不解,以及苦惱。
「頭髮小姐很愛很愛髮膠先生,希望自己可以一輩子跟髮膠先生在一起,期盼著可以結合,」仍舊無視他的無奈,她吸了口冰涼的烏龍茶,繼續說了下去,「所以,她主動湊了上去,緊緊纏住,再也不肯放開。」
「......。」他不再抗議,因為這個故事,相當熟悉。


男人固定的上班時間、早睡早起的生活型態,與她那晚睡晚起的頹廢大學生活全然無法配合。
她就像許多大學生一樣,喜愛看電影、喜歡逛夜市、逛街,這些也已不是出社會一段時間,對方的慣常生活型態。
而男人沒辦法,像她一樣為了自己改變,──勉強自己在深夜仍掛在線上,用手機聊天到兩三點,已經是男人的極限──這種日子,並不是任何一個作息正常的上班族,能夠承受的。
但隨著她的愛越來越瘋狂,超越了男人忍受的限度,於是,男人也漸漸冷淡。

於是那個男人終於,學會在半夜關機,拔掉電話線。
而且也盡量避免,在過晚的時間與她在msn上碰面──也就是,封鎖了她。

當然,這些都只是最普通的問題,是那時候被沖昏頭並且太不成熟的她,所無法理解的。
她只知道,她會為了能見著那個男人發笑,也能因為太過思念,而緊抓著手機在床上輾轉,最後哭泣著惡夢,昏沉的睡去。
她只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想像沒有那個男人的日子,假如對方就這麼走了,她的心就會空了一大塊,怎麼樣也補不起來。
而她一直以為對方明白。


「可是頭髮小姐不知道,髮膠先生會改變她,等到驚覺的時候,已經被扭曲成恐怖的形狀,連她都不認得自己了!」
她繼續平淡的說著,而他卻只是默不作聲的注視著她,不再開口。

她又吸了幾口烏龍茶,然後緊盯著他的眼睛。
「怎麼了,突然間不說話也不抗議了?」她輕笑問著。
「你的故事還沒講完,我打算聽下去。」試圖平靜著,他這麼答道。


所以,在二年之後分手時,她簡直不敢相信,就算在此之前,那個男人已經給了她太多暗示。
因此她只是簡短的一句「再見」,欺騙自己彼此只是暫時分別,直到一個月後,對方殘酷的寄來喜帖,才真的是崩潰了,在朋友們面前嚎啕大哭。

而他就是在當時,看著他大哭的朋友之一。
那個時候,只見她的女性朋友把男生們推了出去,然後一起安慰她。
儘管著急,他也只能留在門口乾等,偏偏那些女生也不知道是累了還是真的這麼少根筋,就在他要開口詢問的時候,揮揮手告別,弄得他不知道該進去問她,還是就這麼走開。

原本他就不是多話的個性,雖然與她聊天尚算自在,只是......。
有時候他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自己的。
總之最後,他選了第二個選項──雖然打從心底覺得那是最爛的──。


「頭髮小姐很失望,而且開始厭惡鏡子,因為被髮膠先生改變的模樣,會叫她想起髮膠先生。」
「所以頭髮小姐在髮膠先生離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房間裡的鏡子全部送人,把所有跟髮膠先生有關的東西燒光。」終於,他鼓起勇氣,陪她說故事。


他從來不曉得,一向把愛情看得很淡,猶如遊戲般的她,會有那樣失態的時候,直到那個隔天,他帶了她最喜歡的髮菜豆腐羹去看她。
她只是嚷著不餓,並且一直想把他趕走,可是他卻強硬的留下來,因為她那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神變得好空洞,而且眼睛腫得很難看,叫他好心疼。
最後,在他的強迫下,她總算吃了兩三口,而剩下的部分,理所當然的進了他的肚子。
能夠這樣間接接吻是很好,但他一點也不希望是這種場合。

而在那之後更恐怖的是,她的笑容像被什麼抽走似的,再也見不著。
隨著她翹課的時間越來越頻繁,他帶著髮菜豆腐羹去找她的日子,也隨之增加。


「幹嘛不專心聽故事,別幫我編啦!」瞪著他,她有些不高興。
「那你先告訴我,一直叫我不准問的,為什麼你又自己說出來了?」
「這個嘛......。」她吸光了杯裡的烏龍茶,搖了搖杯子。
意思是,要他替自己去櫃檯續杯。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拿起自己那杯早空了的咖啡杯,以及她的玻璃杯,還有滿腹的疑惑,苦笑著走向櫃檯。
而她把目光調向外頭,望見路過的一對情侶,不經意的,微微地笑了。


他是她在高一社團活動時,因為幫了很多忙,而開始交往的。
而他們的關係卻只維持了三個月,之後反而變成了無話不談的死黨。

只是她從未說過,他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並且把自己的初吻獻給了他。
就像他從未提過,分手的事自己一直很在意,對她的愛也從未稍減,儘管提出分手的人是他。

高二分組之後,由於選擇的類組不同,他們交談的時間變少了,卻也會偶爾相約出遊。
也不知是何緣故,一向很沉默寡言,朋友不算多的他,卻跟她的每任男友相處愉快,甚至有時她想享受二人世界時,那些男友們還會主動邀請他同行。
這不知是否因為,太了解她的他,總是可以幫這些男友們很多忙。
從她喜歡的歌到喜歡逛的店,從她喜歡吃的食物到她最愛男友做的事。
甚至,是她舉手投足,所展露出來的情緒。

一直到了那個男人出現,他才被推離了她的生活圈。
於是除了社團活動以及偶爾聚會討論,她與他再也沒有任何交集。

漸漸的,她的自信越來越少,笑容也是。
他沒見過那個男人,只是暗暗的擔憂著。
因為他從未看過,她可以被愛情影響成這種樣子。


「我叫服務生多加點冰塊了!」落座時,他說著。
「你是變態啊!每次都這樣。」有些不高興的看著他,然後接過烏龍茶,吸了一大口。
「可是你剛剛皺眉頭了。」假裝沒看到她眼神中的滿意神情,他抗辯著。
「所以我才說你變態啊!我在想什麼你都知道。」
「那有什麼關係,這樣子你什麼都不說,我就可以做了,省得你還要開口。」苦笑著他這麼說道,然後把目光調向應該是她離開時,一直望著的方向。

一個女人牽著一隻狗,而後面有一個男人,手上拿著衛生紙以及廢紙。
廢紙包成了一包,不必說,裡面是那小狗的排泄物。


畢業之後,她沒讀研究所,直接找了工作。
而他則是讀完研究所,當完了兵才開始就業。
這期間他們幾乎沒聯絡,雖然都約略從共同的友人那裡聽到對方的訊息。

等到再次見面,竟然是在商務的場合。
兩人的公司是合作關係,只是他是客戶公司的經理,她卻只是一個主管的小秘書。
而他那侃侃而談毫不膽怯的態度,讓她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認錯人。
一直到送他下樓,他開口跟自己打招呼,她才從幻覺中醒來。

「好久不見,你越來越漂亮了呢!」他這麼說著,卻不自覺的臉紅了。
而她反倒就像是解禁似的,瞬間大笑了起來,笑聲在電梯中迴盪,有些恐怖。
他則是回以一抹平淡的笑,靜靜的看著她,直到電梯把他們送到一樓。

在那之後,他們又開始聯絡,共同出遊,一切就像高中以及大學一樣。
然後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個日子。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告訴你,既然不說你也知道的話。」一直到烏龍茶剩下半杯,她才開口回答先前的問題。
「但是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了解另外一個人的,何況就連自己也未必能全然了解自己。」
「不,」她微笑道,「在我看來,你遠比我還了解我。」

「就算是那樣......。」
「你可不可以先回答我,當初為什麼要跟我分手?」她打斷他的話,這麼道。
「......因為跟我在一起,你沒有戀愛的感覺。」喝了幾口熱燙的黑咖啡,他考慮了片刻,才決定回答。
「我就知道。」她嘆了口氣,白了他一眼。

但是,他可能不知道,在這之後,遇到每個男人時,她都會想著他對自己的體貼。
因為沒有一個男人像他一樣,知道什麼時候該傾聽、什麼時候該對她發脾氣,什麼時候該......總之,再體貼的男人,也無法與他相比。

更別提是那個感覺對了,讓她愛得天昏地暗的男人。
可能就是因為太對了,一切才徹頭徹尾的不對吧!

「我覺得你像髮雕,限制著我,讓我可以在限度中任意妄為。」彼此都沉默了許久,她才開口道。
「但是,那還是限制,我喜歡在旁邊看你自在的生活著,就算......。」話才一出口,他才察覺自己的莽撞,於是只能端起咖啡,卻差點被那苦澀嗆到。

「那個男人,讓我愛得瘋狂,但是那種自在,讓我很痛苦。」
「嗯,我知道,當時明明知道你很痛苦,卻不阻止,讓你受傷,這也讓我很愧疚。」
「愧疚得......不敢再提想跟我交往嗎?」她很快的接了下去。

而他知道,她擺明了是故意的。
因為愧疚,他讓彼此顯得比往常來往更頻繁,卻也讓他們的關係,比以往更加疏遠。
然後她開始工作,他那勉強的維繫終於崩潰了,再也沒辦法維持以往的假象。
直到那天再次見面。

「我很想補償,所以再度見到你,還是決定回到過往。」
「回到過往?」她故意讓語氣顯得被激怒,「別把一切說得這麼簡單,犧牲的可是我的青春耶!」
「我......。」他愣著看她,雖然感覺得出來她在開玩笑,卻猜不透她心底的盤算。

而她又故意不說話,讓吸飲料的些微聲響替代言語,並且轉過頭,注視著先前凝望的空間。
直到先前的兩人一狗,再度經過他們身旁的透明玻璃外。
然後,她總算把目光調回,眼神帶著些戲謔的看著就快按耐不住的他。

「為了補償,我罰你改行當洗髮精。」

0推薦此文章
Today's Visitors: 0 Total Visitors: 4
Personal Category: 食物隨筆 Topic: 未分類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仙草凍奶茶   Next in This Category: 白開水
歷史上的今天:
[Trackback URL]

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總之是昨天上班的時候莫名其妙被打到的電波,不過那時候只寫了三句就寫不下去
    了!
    然後是今天快下班的時候又忽然被接下來的電波打到,就這樣一直寫到快下班,然後
    回家之後繼續寫寫到現在orz
    總之,寫加校稿時間大概是四個小時多吧,現在整個超累的orz

    來說劇情吧!
    其實一直很想寫一個「前男友」復合的故事,而且最好是中間經歷一番波折。
    只是實際寫了之後,發覺真的被我搞得超肥皂的,邊寫邊想打自己orz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寫到最後我發現自己最滿意的地方是玻璃外頭的那對情侶還有小
    狗說XD
    這一段真的是忽然被電波打到的,寫完卻覺得很適合。

    然後這篇也還有非常多電波段落啦!
    呃,例如說篇名,一開始沒想到這東西的,寫的時候也只是忽然很想吃髮菜豆腐羹而
    已(爆)
    不過就是意外覺得很合啊!之後想換都換不掉|||
    (而且明明最初是要「頭髮」、「髮雕」、「洗髮精」這類的,沒想到......)

    然後說到電波,話說其實寫這個的過程中我也有被別的電波打到|||
    可是現在已經寫不出來了,所以還是看電波吧!(茶)

  • asase at October 5, 2006 09:34 PM comment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話說我第一段跟男主角是同步動作,在聽(看)完女主角講的第一句話之後,
    「蛤?!」一聲很大聲。
    不過看到洗髮精,我就失控地在電腦前面拍桌大笑了。

    這種男人其實我一直很想要一個。(滅)
    什麼都不必說,他什麼都會懂。
    然後那些言語都成為多餘,可以撇開一切的欺瞞與掩飾,不再多說、只靜靜
    陪伴。
    這或許也是一種美好的幸福。

    我也算是、有過女主角那段瘋狂的經驗吧。雖然是不盡相同啦。
    但是那種為了對方可以犧牲一切、卻發現那並不是對方需要或適合的愛的方
    式,
    其實是很挫敗受傷的呢。

    怎麼說呢...
    就是一種、用了「對的方式」的愛吧。
    看完之後,我心裡有著這樣滿滿的幸福感。

    然後,璃妳害我也好想吃髮菜豆腐羹orz

  • kuraturbo at October 6, 2006 01:23 AM comment | prosecute
  • 3樓

    3樓坐沙發

    咦咦?第一句就讓你這麼入戲嗎?XD
    看來這個開頭是真的有成功到。
    然後昨天打的時候人已經恍神了,現在才想到,其實是早上上班的路上就被第一句的
    電波打到的,剩下的才是之後上班時間來的這樣。
    最後一句也是這種模式,只是最初的想法完全沒張力一整個混亂。
    所以我很感謝電波先生是分段來的雖然還是來的不是時候,害我晚餐亂扒是怎樣啦
    (哭)

    是說我也好想要這種男人啊!
    而且喜歡裡面講的那種「知道什麼時候該傾聽、什麼時候該對她發脾氣」,因為我覺
    得真正的體貼並不是想要什麼就給什麼,而是適度的給,還有為對方著想的罵。
    應該是說我總有那種希望對方罵罵自己才能覺得舒坦的時候吧!(怎麼覺得我講的有
    點複雜|||)
    而且相敬如賓的生活型態也不太適合我,最好是可以有點甜蜜的小小拌嘴、互相調侃
    吐槽的那種。
    總之我覺得符合這個條件的男人搞不好會很辛苦,因為我一直是個難搞又龜毛的人
    (茶)

    喔,其實寫女主角拿手機睡著那段,腦子裡想著的是五月天的「讓我照顧你」雖然完
    全無關(毆)
    然後男主角就是用這首歌來當作參考雖然還是差蠻多。
    是說這整首歌都讓我好感動啊!(→五月天的哪首歌你不感動啊還說|||)
    不過我覺得開始交往之後,男主角搞不好也得拿著手機睡覺了,但是女主角應該反倒
    不用拿著手機睡著了吧!就算有這種狀況也一定是講累了才笑著睡去的。

    所以雖然還有一段長長的日子要辛苦,不過男主角請加油(→喂!)
    還有寫完我也是超想吃,不知道可不可以盧璃媽去買康寶濃湯來煮XD

  • asase at October 6, 2006 11:09 PM comment | prosecute
Post A Comment









Yes No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 Prevent the annoy garbage messages )
( What if you cannot see the numbers? )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誰來收藏
Loading ...
unlog_NVPO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