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1, 2006

電梯

電梯送走了她因車禍而死亡的母親的遺體,卻為她載來了他,在那個下著雨的冬夜。
那年,她才高三,而他卻是個重考二年,年近三十的實習醫生。

她還記得,父親和大姊送母親離開,而自己只是癱軟的坐在面對電梯的塑膠椅上,表情木然。
可能是在哭,但反正她沒有感覺,只是不住顫抖,充斥腦內的亦非哀慟,僅是一片空無。
那刻,時間對她而言也是靜止的,所以欠缺理性的她的腦中,近乎以為,電梯開啟關上、再度開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也因此,當身著白袍的他出現在電梯裡,她也幾乎認為,眼前的他就是母親重生後的模樣。


「下課了?」走出醫院,他有些驚訝的看著她。
「沒有,我蹺了!」她調皮的吐了吐舌頭,而他卻只能苦笑。
「上我的課你還敢蹺嗎?」
「廢話,當然是照蹺不誤啦!」她大笑了起來,那笑容相當燦爛。

「去哪邊吃?」見她已繫好安全帶,他如此問道。
「你決定就好,反正付錢的不是我。」她道。
從她的笑容看得出來,今天心情很好。

「你好像很開心,發生了什麼事嗎?」
「嗯,你說我坐在副駕駛座,像不像援交妹?」惡意的略過他的問題,她有些戲謔的笑著。
「別胡說了!」而他,還是只能苦笑。


他永遠都不會忘了,四年前,她坐在塑膠椅上的模樣。
盯著虛空,意識早已離得遙遠,眼眶不住泌出淚水,像隻被拋棄的小動物,無助而且孤寂。

實習一年了,他其實對於生與死的反應麻木了很多,加上他原先就不是那種感性的人,所以那天,他本想如同往常一樣,佯裝沒瞧見走過。
但他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了一樣,在觸及她之後,眼神再也移不開......。


最後,他決定與她在離醫院十分鐘車程的一家日式料理店用午餐。
她點了海鮮烏龍麵,他則點了牛丼。
「我討厭生蛋。」在他推薦給自己時,她這麼說著。

由於是尖峰時段,店裡的人很多,也是基於無聊吧!她竟然從書包裡拿起筆記,開始翻看。
而他有些好笑的察覺,那是他課堂上的筆記。

「給我看看。」輕輕一抽,攻破了她的毫無防備。
但不慎合起,而看見的扉頁,卻叫他吃了一驚。


『假若真有一條讓神靈降臨的道路,想必,是那晚的電梯。』


他的臉因為這句話咻地紅了,蓋上筆記,遞給她。
她卻噗呲的笑了出來,弄得他更加尷尬。

「活該,有本事搶別人的筆記,卻沒膽看。」她的食指在頰邊輕劃,然後笑得更過分。

周圍的人聲很吵,可是她的笑太明顯,壓過了那一切。


也許,就是因為不習慣擁有情感,在感覺出來的剎那,才叫人吃驚吧!
就因為那條線的拉扯,他這麼坐到她身旁,然後笨拙的從口袋裡掏出面紙,手忙腳亂的拿出一張來。
「給你。」他開口道,並且是第一次發覺,開口說話如此艱難。

原先以為經歷多次的挫敗,以及許多的壓力,自己應該更加世故、成熟,但這個想法,卻在此刻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我的父親終於再婚了!」送她到宿舍樓下時,她如此道。

她的父親是個專情的人,所以姊妹倆一直設法替他找尋第二春,恐怕,也是費了不少心神。
但說久,也不過才四年罷了!就跟他們認識的時間一樣短暫。

「是嗎,那是件好事囉!」
「用你的撲克臉道賀,讓人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她笑了起來。
「沒辦法,我這張臉是天生的。」而他,也只能無奈的聳聳肩。

說起來真的很奇妙,彷彿這一天是上天安排好的,他們從一開始就可以這樣如常的對話。
年齡、個性、身分,這些完全都沒有關係。

在他面前,她不再是那個只知用功讀書,凡事都無須父親操心的好女兒──假如被得知蹺課,父親一定會驚訝的以為自己在作夢──。
而在她面前,他也不再是緊鎖內心,不茍言笑,只知道工作的醫生──光是他露出淡淡笑容的照片,就夠成為醫院的頭號八卦了──。

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不是兄妹,也不是師生。
他們的關係,微妙的只有彼此能體會。
也只有他們自己,能夠知道,那條無形的界線之所在。
不過,在那一刻他們卻都沒有發覺,彼此在認知上,有著只能用顯微鏡觀察般的微小差異。
假如,世上真的有這種能區分情感的高級顯微鏡......。


一個星期後的晚上,兩人還是在同一家日本料理店用餐。
他仍是點牛丼,她則換吃了海鮮拉麵。
「今天,有一個同學跟我告白。」吃掉吊著海帶的魚板,她說道。
「那很好啊!」他攪著生蛋,蒸騰的熱氣把他的眼鏡弄得模糊不清。
他沒察覺,自己以為的那個「微笑」,卻帶有濃烈的落寞。

「喂!別說得一副我沒人要的樣子好不好!」她不悅地瞪著他,然後吃掉一口拉麵。
麵很有嚼勁,可是她還是喜歡烏龍麵的味道,因為比較習慣。
但因為這種話說出來太無聊,她沒有說下去。

「我的母親,這個週六要上來台北,說想幫我相親。」
「相親?」她聽了差點沒把口中的湯給噴出來,「你是恐龍啊!都什麼年代了還相親。」
「也沒什麼不好,反正她也是希望可以早點抱孫子。」他淡淡道,像是與自己無關一樣。
「喔!也是啦!那個年紀的大人都這樣嘛!」她微笑著,不再調侃。

接下來的對話,好像有也好像沒有,以一種奇異的氣氛進行著。
然後,他還是送她到宿舍,如同往常。


「謝謝。」在對方遞上皺巴巴的面紙給自己時,她才驚覺自己哭泣的事實。
只是簡短的如此回應著,然後拿著面紙拭淚。
可是淚腺卻好像被刺激了一樣,因這麼一擦,反倒是潰堤了,猛烈的宣洩。

「嗯.......你,那個......呃,......。」仔細想想,自己根本沒有安慰人的經驗,他瞬間慌了手腳,只能一直抽出面紙,然後遞給她。
她當然不至於需要這麼多,因此他手上的面紙,只會越積越多,樣子也越來越奇怪。
看著他手上那被弄成一團的可憐面紙,她卻在那瞬間,不合時宜的破涕為笑。

「謝謝你,真的。」她從其中抽出幾張,拭去眼淚,以及擤掉鼻涕。
一向被教導要淑女、不能不莊重,並且以遵守這些教條而自豪的自己,還是第一次,在異性面前這樣失態。

兩個第一次,在那電梯前的冷硬的塑膠椅上,第一次交會。


「如果我跟別人交往,我們的關係會改變嗎?」下車前,她開口問道。
「如果我有了未婚妻,那我應該也沒有時間常請你吃飯了。」他道,語氣冰冷。

「吃醋了?」她促狹地一笑,把他的頭扭過來,側著頭,作勢要咬他的臉。
「你在幹嘛!」驚覺她的舉動,他驚訝的輕輕把她揮開。

真受不了,就連慌張失措,還是這麼小心謹慎呢!

「喂!相親的時候,叫我去喔!」下車時,她開口道。
「為什麼?」他問道,揚起的語尾終於有些激動。

而她,卻佯裝沒聽見,閃進了宿舍大門。
進入大門,到進入電梯中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0推薦此文章
Today's Visitors: 0 Total Visitors: 2
Personal Category: 道具隨筆 Topic: 未分類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毛巾   Next in This Category:
歷史上的今天:
[Trackback URL]

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實在是,從頭電波到尾的一篇orz

    實際上靈感是早上搭電梯就有,可是因為覺得感覺不對,也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但慘的事情在後面,就在我趴在桌上正打算睡午覺,他就這麼來了啊啊啊啊啊!(哀
    嚎)
    經歷了上回不理電波結果抓不到的慘劇,最後只好勉為其難的爬起來,打開yahoo信
    箱(因為沒帶隨身碟)打出開頭的那一段的那一句。
    這下總算可以安心睡覺。

    可是我發覺電波先生還是沒有放過我的跡象啊!
    首先是亂入的烏龍麵跟拉麵,拉麵我還吃過不少次雖然不熟,但烏龍麵我就只有看過
    璃爸吃過,這是要我怎麼寫啊!(再度哀嚎)
    於是,我只能放棄,順著電波先生的意進行。(這就叫、自暴自棄嗎?(→喂!))
    幽助我對不起你啊!(我知道這句話只有某人懂XD)

    幸好幸好,再最終校稿的時候,電波先生告訴我要首尾呼應,所以加上了最後一句
    話。
    好喜歡那句話喔喔喔喔!(這就叫、神來一筆嗎?XDDDD)(→沒人這樣自誇的好嗎
    你!)

    不過我還是要哀怨一下......
    是說我本來只是要讓男女主角當朋友的啊!就是那種超越年齡的超越性別的友誼嘛!
    怎麼還差點要種草莓了啊我的天orz
    這是代表那位「好想談戀愛」的電波先生回來了嗎?......囧rz
    (可是電波先生,你不覺得最近都太激情了,(雖然是未遂但還是)很驚人耶!
    ||||||||||)

  • asase at July 31, 2006 08:52 PM comment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出現了出現了!拉麵!!XD←喂

    其實看到〈電梯〉第一個想法是,這次是恐怖懸疑短篇嗎?這樣orz(我對電梯有成
    見)
    中間的插敘我有愣一下,不過也進入狀況很快。這樣的處理方式我很喜歡。雖然看完
    有點淡淡的哀愁...

    電波先生的激情(未遂)真的好可怕||
    我最近也有慢慢抵擋不了的趨勢啊~
    還是說、是因為情人節到了嗎?!今年還兩個七夕啊<囧>

    (結果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篇感想啊||)

  • kuraturbo at July 31, 2006 10:15 PM comment
  • 別再提拉麵了!(→誰先提的啊!)
    是說都沒變成主角我對幽助整個過意不去啊!
    因為拉麵在這部裡面根本就是好人嘛!(爆)

    是說這篇插敘的方式也瞞電波的。
    雖然一開始是打算要插敘,但也沒想到會插了這麼多段......囧
    起初還在苦惱到底要斷在哪邊,結果後來根本就是隨電波先生去了orz
    是說先不管這個集團有多謎樣,我覺得起碼每個成員都有個共同點,就是主導欲太強(倒)

    啊啊!對喔!你那邊還曾經偏向某座山耶|||
    所以,該不會電波集團真的只有男性吧!(→再度搞錯重點XDD)

    啊啊啊啊!不要讓我以後連看自己的東西都要臉紅心跳啦電波先生,臉紅心跳是留給Block先生的作品的說XD(→不要亂說話了你!)

  • Blog Owner at February 5, 2008 10:14 PM Reply
  • 3樓

    3樓坐沙發

    好可疑的一篇啊!XD
    不過我也好喜歡插敘的經營手法,是說你真的老是插敘玩很凶,要是沒分隔
    線還真的需要一點腦力才能看orz

    還有雖然沒那麼想可是我想推Shade的恐怖懸疑短篇,其實拿掉第一段,第二
    段稍微改一改還蠻像的XD
    不過我也真的很期待你寫懸疑短篇耶!(爆)

    然後拉麵是什麼典故啊!@____@
    跟電波先生有關係嗎?

    還有,他一直點牛丼還有她換吃的意義,應該是指他沒有改變,可是她卻希
    望改變吧?
    所以結果到底是什麼啊!
    她故意激他然後他吃醋了所以激回去嗎?
    (還是我一開始就理解錯誤了orz)
    因為你那個「進入大門,到進入電梯中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真的讓人
    沒法安心啊!(汗汗)

  • 略兒 at August 1, 2006 11:37 AM comment
  • 分隔線去掉是寫隨筆莫名養成的習慣,分段的空格也是。
    因為是隨筆,所以越來越亂來,小說的話因為跟分段還是不熟,所以根本不敢亂分(打)

    另外......我只會作懸疑的夢,並不會寫懸疑短篇好嗎?
    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喔!孩子(拍拍)

    拉麵是因為幽助啊當然XD
    其實是在跟Shade聊小電命名的原因,然後說總不能叫小波吧XD
    詳情太複雜了麻煩移駕Shade的網誌(毆)

    嗯,你的理解大致正確啦!
    不過他一直點牛丼的原因,是因為恐懼改變。
    這點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好,總之,在他因為她的出現而慌張的那邊,我是很試圖要傳達這種情緒,可能還是寫的太模糊了所以看不出來吧orz
    至於那個「很長的路」,其實是在留白練習啦!(汗)
    當然,我一向愛做白工,所以寫的時候,腦子裡是有預設沒錯,只是基於留白的理由,覺得沒有寫下去的必要,所以才這樣的。
    我的想法還是不全講出來好了,我只能說,我想的那個「很長」,並非因為兩人的愛情不夠堅定。

  • Blog Owner at February 5, 2008 10:15 PM Reply
Post A Comment









Yes No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 Prevent the annoy garbage messages )
( What if you cannot see the numbers? )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誰來收藏
Loading ...
unlog_NVPO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