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9, 2011

湯頭

擺好拖把,將洗手台的水放掉,彷彿覺得不夠似的,又拿起一邊清潔用的絲瓜布刷洗。
直到感覺洗手台的清潔程度回歸她所習慣的模樣,沖淨雙手,離開了浴室。

並沒有一種完成清潔工作的成就感,這不過是種日常習慣。
最近,她總是這樣。


因為工作關係而在外租賃後,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漸漸養成了做家事的習慣。
最開始是希望讓洗澡後的浴室保持乾燥,然後因為覺得浴室外頭的地板讓腳弄濕了,於是拖起那塊,接著想想反正都放滿了洗手台的水總不該浪費,於是連同外頭的地板一併拖過一遍。
就這樣,原先只要五至十分鐘便可完成的動作,因為許多關聯而越加越多,於是每當她拿吹風機將頭髮吹乾,靠在床上枕邊閱讀小說時,往往已超過了半小時。
其實如果邊做邊盯著時鐘看,這些事是很枯燥的。
但或許正因為做的時候什麼也不想,只是專心的想讓一切變乾淨,所以,她其實還蠻享受那個過程而不以為苦。

因為這樣,原本細緻的雙手也變得粗糙了些,上回母親來看她還有些驚訝。
「我怎麼記得你在家最討厭打掃。」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嘛!」她笑了笑。
母親沒再問下去,只當她是擁有了新的居住環境,所以有了改變。


搬家之後,她有了另外一個改變,就是熬湯。
帶些肉的豬大骨,是親戚那邊買的,母親每次來看她就會給一大包,全放在冷凍庫裡。
儘管沒太多料理經驗,但畢竟是從小看著母親烹飪──雖然她就只是看或者幫倒忙──,多少有些料理知識。

先是將豬骨用滾水燙過一次,用冷水洗淨後,再滾一次,這次要撈掉上面漂浮的血渣,然後才是將火調小,開始慢熬。
這期間總會耗費許多時間,於是她也學會自己煮咖啡──這遠比用電動咖啡機來得有趣得多──,有興趣也去附近的西點材料行買半成品的餅乾,放入烤箱只要十分鐘左右便能食用,便宜又好吃。
享受下午茶,以及隨著湯頭漸漸入味而漫出的香氣,這是她最喜愛的假日午後。

熬好的湯先加入調味料,她不愛味素,所以通常只是放入適量的鹽。
一道豬骨湯底便宣告完成。
接著也許是加入白蘿蔔,或者蘿蔔糕,再放入米粉或冬粉,丸子或著自製的餛飩,假日的晚餐便如此簡單解決。

上次母親來送骨頭,跟著喝了她的湯,還笑著說她總算可以嫁人了。
「那也要有對象啊!」半開玩笑的語氣,她夾起一塊蘿蔔糕。
「......。」母親沉默看著她,神情中帶著些憂慮。
「別擔心啦,總會找到的。」她的語調輕快,趕緊化解母親的不安。


假日的夜,她總睡得晚,或許是明日不必工作的放鬆所致。
她有幾個還談得來的網友,但都沒有深交。
學生時代的女性友人們一個個嫁人,於是漸漸的,每次去參加聚會總覺得跟她們隔著些什麼,儘管還是會參與,卻不再是先前熱絡。
更別提職場上,根本沒一個人能說上幾句真心話。

不過她並不寂寞。
睡前聆聽酷愛的音樂,或者讀本小說,是她享受假期的方式。
偶爾因為急著知道結局,她甚至可以看到天亮才就寢,然後睡到下午再起來。

但儘管是這樣亂來的作息,到了上班日,她依舊可以準時打卡進公司。
雖然當日工作起來比較累,但她卻不覺得辛苦。
不為了工作而壓縮休閒,是她的底限。


熬著湯,她的手機響起,看見了一個讓她期待卻又不安的號碼。
「你希望可以應徵這份工作?」簡單自我介紹後,對方單刀直入。
「是的。」
「你有任何料理經驗嗎?」僅管聲音比想像中還年輕,但說話卻很有主管架勢。
「沒有,我只會煮湯,料理方面,雖然有點知識,但沒有實際操作過。」

「濃湯呢?」
「那我比較陌生。」她苦笑。
膨脹自己的能力沒有任何幫助,實際做過,對方就知道她的斤兩,這是她一開始感到不安的原因。

「那我大概清楚了,如果你考慮好的話,明天過來面試吧!」
「請問......。」
「還有什麼疑問嗎?」
「面試的內容,大概是什麼?」
「煮你最熟悉的湯吧,不是濃湯也不要緊,有需要的話可以自備材料。」


那是間小卻頗具特色的義大利麵店,大學同學帶她去過一次。
因為距離她租賃處大約十分鐘腳程,所以之後她又去了幾次。
於是,在一周前看見徵廚房助理的公告時,她總算鼓起了勇氣要求應徵。
而打電話來的,就是該餐廳的主廚。


隔天的面試,她意外的錄取了。
雖然薪水不如現在的公司,但因為老闆娘跟主廚人都很好,她於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反正每天做著瑣碎而無聊的工作,早讓她厭煩至極。
或許學以致用很好,但假使學以致用的結果,是讓人的靈魂漸漸腐朽,而成為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存在的話,那就算了吧!
她一直都很想佯裝灑脫,如此帥氣的說服自己。

但離開公司更主要的一個原因是,隔壁部門的一個工程師,是她的前男友。
就在幫忙搬家的那晚,對方提出分手。
原因是三個月後,要調職至國外,考慮再三後,覺得無法接受遠距離戀愛。

「我可以等。」她先是感覺聽不懂,於是如此達到。
「但我不能。」一向溫柔的他,語氣跟表情有著她少見的決絕。
那刻她明白了,分隔他們的,不會是即將降臨的距離,而是早就存在著,只是她始終無視的鴻溝。
或許是她太遲鈍了,才會渾然不覺。


「還好嗎,要不要幫忙?」看她有些吃力的搬著食材,早她一年進來的助理問道。
「沒關係,我可以。」她道,費力地總算把一大包洋蔥搬至指定地點存放。

這幾天她完全沒下廚機會。
除了偶爾幫忙擺盤跟切蛋糕,就是處理食材。
可是儘管手上做著機械性動作,她的腦袋跟耳朵都沒閒著,旁邊廚師跟助理們的對話她總是聽得很清楚,要說收穫,不是沒有。

「我聽說你沒有任何經驗。」
「嗯。」
「為什麼想當廚師?」
「覺得料理很不錯。」她答得曖昧。


開始這份工作後,她平均三天會在家煮一次濃湯。
自製濃湯其實比她最初以為的簡單,也不需要熬,雖然她偶爾還是會把前日的高湯加入增添風味。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她並不是很喜歡這種快捷而獲得的湯品,儘管,她其實還蠻喜歡喝濃湯的。


「你為什麼選擇熬煮高湯?」面試中等待的時間,老闆娘如此問道。
「我喜歡等待然後獲得。」
「就算很慢?」
「是的。」
「如果沒有獲得呢?」
「湯不會啊,一直熬,然後湯頭就能夠到味。」她微笑。

不知道為什麼,她有種感覺,老闆娘之所以決定錄取她,絕對與這段對話有關。


這天下了大雨。
儘管帶了傘,但踏入室內的她還是濕了大半。
趕緊洗了澡,正要拖地時,她的手機響起。

「我只是想告訴你,生日快樂。」那頭傳來的聲音,是才剛道別的老闆娘。
「咦?」她有些驚訝,才想起明天的休假,是自己的生日。
三十歲的,生日。

「因為怕十二點你睡了,我應該沒記錯吧!」
「不,沒有,謝謝你,老闆。」她露出微笑,卻不知道為什麼,一行淚,從右眼滑落。

她不怕等待,可是為什麼,偏偏總是她需要等待?
已經三十歲了,她到底還應該等多久,還能夠等多久?

結束了通話,忽然而至的情緒,讓她哭了起來。
原來,雖然不怕等待,但她還是害怕寂寞,以及落空。


後天早上,天空還是飄著細柔的雨絲,即使不撐傘,也不會淋濕的狀態。
她快步踏入店內時,只見一片黑暗,就連一向早到的老闆娘跟主廚也都不在。

儘管有點疑惑,她還是照常廚房內的準備工作。
將需要的食材處理了備用,補充需要的醬料,忙完已經一個小時多過去。

走出廚房,外頭還是空無一人。
儘管距離開店還有大概一個小時,但這狀態未免也太不尋常。
但因為沒有大家的聯絡方式,加上又不知道可以做什麼,她於是決定先去上個廁所,再回來想想該怎麼處理這突發狀況。

然而,就在她離開洗手間後,意外發現原本昏暗的店內,燈光已全數點亮。
而且不只如此,內外場的同事,以及老闆娘跟主廚都在。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餐桌上的蛋糕──從獨特的擠花就可看出,那絕對是主廚的傑作──,以及上頭的問號蠟燭。

「雖然時間還是不對,不過,祝你生日快樂,也當作是新成員的歡迎會。」老闆娘開口,其他人也鼓掌。
她吃驚的看著大家,然後才是把目光落在主廚身上。
「別看我,是老闆娘的主意。」
「最好是啦,也不想想是誰硬要今天公休的,害我少賺錢。」老闆娘不悅回嘴,其他的同事都笑了起來。

「咦?」她不自覺發出疑問。
「你不知道嗎,老闆娘跟主廚是男女朋友啊!」一旁的外場的同事在她耳邊小聲說道,讓老闆娘無奈地瞪了一眼。


有些忘了那天蛋糕的滋味,而她拿出來的食材,也在大家合作下用掉了。
主廚難得做了牛肉麵作為大家的午餐,而她訝異地發現,儘管融合了些西式料理的元素──例如將米酒換成紅酒,以及番茄的處理方式──,但主廚的牛肉麵也非常出色,絲毫不輸那些頗負盛名的麵店。

那是更久之後她才知道,原來當年老闆娘與主廚也讓命運分別了好一段時間,然後才又巧合相遇。
也怪不得,老闆娘會問她那個問題。


「你有在等誰嗎?」某天打烊後,她在刷洗湯鍋時,老闆娘問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才想到老闆娘問句中可能的引申含意,卻又猶豫著不知該否作答。
「我記得你說,喜歡等待。」
「算是吧,雖然連對象是圓是方都不知道。」
「這樣會很痛苦喔!」

「可是,除此之外,我也無能為力。」
「如果湯煮了半天,結果那肉跟本就壞了,只能白白倒掉,不會遺憾嗎?」
「......我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耶!」她先是怔著,然後才緩緩答道。


這天回家,她又在熬高湯,因為隔日是輪休。

另一邊,則煮起咖啡。
將開水煮滾,放一分鐘左右讓溫度不要太高,然後朝著咖啡沖下去。
最近,她越來越會拿捏確實的份量以及水量,讓煮出來的咖啡濃淡適中。
湯也是,越來越好喝。
雖然過去的話,她大概根本感覺不出差別。
如此,大概也是種進步吧!

當咖啡正好注滿一個杯子,她忽然笑了。
或許,她永遠都等不著湯入味。
不過,她確信自己的食材沒有壞掉,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她遲早會有收穫的。
含下一口香醇的咖啡,她靠在沙發上,靜靜想著。

【CXD 創作互進會】噗浪即席寫作練習──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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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一口氣完成隨筆了。
    不是說這樣子有多神,也不是說這篇有多好,那是一種
    踏實感。
    雖然過程把自己餓得半死,肚子一直叫,但寫完了還是
    非常開心。

    噢,對,這是由CXD黑嘲隊長出的題目,之前一直不知
    道該怎麼寫,那知道剛才洗完衣服就被電波打到,於
    是......。

    很久沒寫這種超級開放式結局。
    其實已經有好一陣子,我越來越厭惡那種非得要讓男女
    主角配對,或者有個結果之類的設定,而且要去管男女
    主角的背景也很累。
    弄得好故事很好看,不好的話,只能說整篇故事就是亂
    七八糟,還讓人缺乏感覺。

    當然我也要強調,我並沒有覺得這篇特別好。
    但我喜歡寫這篇時候的我自己。
    因為創作的時候,我真的很快樂。

  • asase at October 19, 2011 04:53 AM comment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我懶得登入了,所以直接留)
    凌晨整個人處於剛完成的興奮以及想睡得彌留狀態,所
    以上面的雜言好像跟這篇毫無關聯。
    所以,以下才是真的正的雜言,而且我想會比我在CXD
    說得更多,反正這邊來的人不多,不怕說真話。

    其實最初我曾經很猶豫到底要不要給女主角一個男朋
    友。
    正如同大家隱約可以察覺的,女主角是我的投射。
    而有過其實不會比沒有來的好,在那種狀態下。

    平常還好,我通常是很享受一個人的時光。但是當深
    夜,身旁又沒人在時,就很容易胡思亂想。
    我到底還要等多久,才能找到一個懂我,能接受這樣子
    得我的人?是我不夠好嗎,或者是我本來就不適合讓別
    人覺得喜歡嗎?

    等待不會沒有意義,我們總是可以聽到類似的話。
    但假使等待的終點甚麼都沒有,如此白費了的等待到底
    算是什麼?
    這其實才是這部作品的主軸,也是我想寫但又不怎麼想
    寫得太明白的。
    一來是我不想把泛著淡淡溫暖的的調性弄亂,二來也是
    我不確定是不是要這麼深刻這麼用力。

    而其實每件事情都是的。
    愛情也好,寫作也好,我老覺得自己一直在作毫無意義
    的等待。
    期待是快樂的,創作也是,雖然不能說是相同但也是類
    似。
    只是近來寫作讓我有越來越深刻的無力感,偶爾不禁會
    懷疑,我要的到底是寫作,還是單純的被認可我是個有
    用、被需要的人。
    好諷刺啊!

    不過,正如同上面那則留言寫的,我知道,完成這篇的
    時候,我的心情是舒服的。
    那,絕對就是,寫作最大的收穫。

  • asase at October 19, 2011 09:37 PM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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