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微光
張開雙眼,擾醒她的不是尋常聽慣了的鬧鐘聲──此刻,週遭靜得沒一點聲響──,而是眼前微弱而搖曳的光線。
微弱,卻又是那樣顯眼,在這既深又黑,彷彿要把一切都完全吞沒的深海底。
那大小應該是燈籠一類,怎麼可能如此防水,而這深海之中,又有哪盞蠟燭如此持久?
腦中雖有一瞬閃過這些疑惑,但又旋即拋諸腦後,因為,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也實在無法去研究那光線的合理性。
然而,即便是這樣昏沉的腦袋,她還是擁有著求生的本能,不用去分辨光線的真實性,因為單是這光亮就夠難得,所以,緩慢而帶著些遲鈍地,她朝著光源移動,也不打算研究這究竟是自己餓昏了的幻覺,抑或只是場偶然的美夢。
她幾乎忘了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來潛水。
她並不是完全不會游泳,而且游泳確實堪稱是體育成績很糟的她,唯一得以自豪的項目,然而,截至目前為止的二十幾年人生中,她的潛水最高紀錄也不過是2.3公尺。
大學畢業旅行去浮潛,倘若不是因為近視,也許她還差點無法克服懼高症所帶來的恐慌,以至於錯過了那近海的美景。
大概,是因為他吧!
她其實一直弄不懂他們之間的關係,說是男女朋友,又太疏遠,說是異性朋友,又太過親近。
總之,她很喜歡彼此在一起的感覺,甚至許多不敢跟同性分享的事情,也不介意與他談論。
只是,或許就是欠缺戀愛經驗吧,她一直沒有勇氣去確認彼此的關係,所以就讓問題懸在那邊。
說起來也奇怪,彼此認識的這三年來,他的身邊還真的一個女人都沒有,就她所知。
一開始他們靠得很緊。
只是後來潛得深了,不只是一開始就很興奮的他,就連她也觀察那些魚啦、珊瑚啦看的忘我,以致等她回過神,身邊已經失了他以及其他同伴們的蹤影。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應該先確認過的。
就算會很尷尬,但起碼死前不會留下個遺憾。
在近乎絕望時,這個有點可笑,卻又真實得悲傷的想法劃過她腦中。
人就是這樣,突然知道自己要死了,就會有一堆不甘願,一堆早知道,其實很多都是當初盡力一點、抓緊機會就不致遺憾的事。
所以,突如其來的死,相較之下就只是帶給被留下的人哀傷,對本人來講或許還好得多。
當頭燈終於因為沒電而熄滅,在一片漆黑中,她便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中昏沉睡去,不曉得是不是氧氣筒總算到了極限。
然而,當她醒來,雖然虛弱又暈眩,卻毫無窒息感,彷彿只是進入了一個被困於深海的惡夢中,很難清醒過來。
接著,她便發現了讓自己醒來的原因。
「你喜歡看海嗎?」那大概是一個星期前,他們在公司的走廊相遇,他開口問道。
「算是喜歡吧,雖然冬天很冷。」她的答覆總是這樣,不著重點又愛離題。
他於是笑了,卻也不太介意,因為早就習慣。
「想去嗎,下禮拜我們要去潛水。」
「帶我去!」
亮光隨著她的移動越來越近,當然實際上是她朝著光線接近了。
這回為了看清楚,她理所當然是帶著有度數的潛水鏡──她其實不很確定是不是這個名字,一開始還被他同伴糾正了一堆配備的名詞,讓她感覺很不好意思──,所以只要有光亮,她還能維持著一般的觀察。
抱著這點希望,她催動著虛弱的雙腳,速度又加快了些。
「你相信命運嗎?」下水前,他們在岸邊一道吃早餐,他問。
「怎麼忽然這樣問?」
「那緣份呢?」
「你今天很怪耶,平常都是我負責跳tone的。」她笑了出來。
「信不信?」
「算是信吧,雖然我沒有什麼特別信仰。」
「我也是,我們真的很合呢!」
她不知道他這句話代表著什麼,卻覺得臉跟著熱了起來,於是別過頭,假裝是看到了幾隻向他們爬來的海蟑螂,然後慌張站起。
亮光比想像中還近。
她卻覺得,為了接近亮光,已經榨乾了她僅存的所有力氣。
然而,已經氣喘吁吁的她,仍然還是離得不夠近,她根本無法判斷對方,是否一樣是個潛水者。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光線確實是來自一個人形的存在,而非只是一盞偶然下沉的燈。
「......。」想放聲呼喚,她才驚覺自己出不了聲。
可是就算此刻能夠出聲,大概也是虛弱得沒辦法傳達到對方那邊吧!
她於是勉強招了招手,希望對方可以關注這邊。
然後,彷彿隔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光線的來源總算朝她走來。
「有時候,我覺得你把自己包得太緊了,是沒自信嗎?」認識不久的一個午餐時間,他從書頁間抬起頭來。
「咦?」
「不會吧,你自己沒感覺嗎?」
「......也不是啦!」她嚥下口中的飯,表情帶著些若有似無的苦澀。
不過,原先以為是隱藏得很好的,被這樣道中還真有些不是滋味。
但,也可能是從這刻起,他開始吸引她。
耳側突然傳來輕脆的敲擊聲時,對方的輪廓也逐漸明顯。
而她驚訝的發現,那聲響竟然來自於對方未持燈的那手,所緊握住的......拐杖!
拐杖貌似珊瑚材質,上面還有珊瑚的孔所造成的突起,感覺會刺傷手,實在弄不清楚是幫助還是阻礙的一個工具,然而,對方卻用得很習慣似的,「喀噠、喀噠」地,穩定地朝自己走來。
走?
不對,就在對方靠自己越來越近的時候,她訝異的察覺,對方的腳好像連成一塊,最底部竟然還有類似尾鰭的物體。
難道,噢,這樣想起來或許荒謬,但她實在沒辦法否認這個越來越確信的想法,難道說,她竟然在這深海裡遇上了一個人魚?
而且,還是個使用著不滅的燈,以及珊瑚拐杖的老人魚。
她是很愛幻想,但眼前的遭遇,恐怕比她所能幻想的還不可思議百倍。
於是,先不管她大概是喪失了的語言能力,就算真可以說話,她大概也只能呆愣的看人魚老先生朝著自己走來。
然後,老人魚的容貌以及體型逐漸清晰,在微弱光線的照明下,她看見了一張讓歲月風霜後的臉龐,人魚的臉上帶著一絲叫人沒法摸透的嚴肅,但眼神卻沒有敵意。
老人魚看著他,沒有言語,只是將持燈的手提高,在她眼前晃了晃。
「對不起!」她在內心說著,也不知道自己幹嘛跟老人魚道歉。
老人魚的眼神變了,變得有些哀傷,然後點點頭,嘴巴開合著不知說著什麼。
「我真的,沒辦法......。」不曉得是否受到感染,她的內心呢喃著,然後哭了。
這深海,彷若她不願真的敞開的內心,而老人魚的燈,或許就像他的溫柔所帶來的一絲光束,但她卻不肯依循著上浮,即便如此能夠得到救贖。
不,事情大概沒這麼嚴重吧!
她想著,又忽然不那麼想哭了。
張開雙眼,擾醒她的不是尋常聽慣了的鬧鐘聲,而是週遭忽然漫來的風聲。
身體暖暖的,雖然讓布給遮住的眼睛無法判斷,但想必是陽光。
「你真是嚇死我了!」或許是注意到她的動靜,他的聲音從一旁傳來,帶著點鬆了口氣的語調。
原來,不是作夢。
只是,老人魚的事情,大概是......。
「幸好,海底好像有其他人在,我也是循著那光線才找到你的。」
「咦?」雖然沙啞而且微弱,但她確實發聲了。
「總之,沒事就好,如果你怎麼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著他的焦急,她有些慌,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然後,能夠稍微移動的右手,循著聲音來源碰著他的手,她握住。
感覺到他手心的溫暖,以及因為她的動作而微微的晃動──他身體不知何故的晃動──,然而,他沒有移動,也沒有拿開她手的意思。
「我們,交往吧!」彷彿,是還在聲音傳導有些困難的深海之中,他帶著些尷尬的語氣,在她右側說道。
而她則在布內微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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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4)

1樓
1樓搶頭香
這是在CXD 12/17的聚會作業,當時是Shade提議,用塔羅牌來作為題目,
而我則是抽到了隱者。
因為對塔羅牌完全不懂,所以,雖然一開始也想過去研究一下牌義,後來
還是決定作罷,就來個看圖說故事,反正單是看牌,這張牌還蠻有故事性的。
一開始的想法就是要讓老人魚串場,配上一個潛水客,不過那時候沒設定
性別。
但是把深海當成內心狀態這點倒是最開始的概念,只是我不知道我的表達
是否足夠清楚,因為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寫得這麼清楚。
然而想著想著,除了把我一開始對於燈跟拐杖的疑問還有胡思亂想塞進
去,讓它看起來有點亂七八糟外加惡搞外,故事的主角成了一個女子,而
男主角則是一個她的同事──噢,其實連同事這點都是寫作過成中才訂好的
設定──,而且故事的最後還不是想我最初的設定,有些悵惘的概念,而是
不知道在甜什麼的狀態。
唉,電波先生最近會不會太仁慈了一點吶!(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