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子
當陽光自店門口射入,在我耳邊的嘈雜聲響,像是讓遙控器消音似的,在那瞬間一片靜默。
然後,聲音再次出現,我的目光卻沒留在因為她的現身,而明顯慢了一拍的店內小提琴演奏,反倒是專注於她那,與這清爽而和著些慵懶愉悅的午後時分相較,肅穆而摻著些悲傷意味的裝束,以及渾身散發的一股,彷彿打算將自己隔絕起來的氛圍。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天,我因為應徵面試結束,正在苦惱著午餐去處時,意外撞進了這間簡餐店。
然而,讓我深受吸引的,不是這間店關於食物的氣味,而是從遠處便能夠聽聞,頗有臨場感,彷彿正在現場演奏的樂音。
推開設計雅緻的玻璃門時,看見正在優雅拉著小提琴的女樂手,才總算理解導致我這種體會的緣由,因而露出笑容。
這是間很隨性但卻優雅的小店,服務生禮貌但沒讓我感覺拘束地跟我招呼。
櫃檯旁有五個吧位,店內一面窗旁也有六個,至於其他雙人以上的座位,一共是雙人座七個,四人座五個。
這些當然是我後來觀察的結果,在當下我只知道,這對古典樂曲不是很熟悉的我而言──其實我連中提琴跟小提琴都沒法分辨──,感到十分享受,並且難得的不至昏昏欲睡。
店內沒有太多人,於是我在最接近門的靠窗座位落座。
只是,才一坐下,便有服務生面有難色地走過來。
「這位客人,真的很抱歉,這邊已經有客人訂位了!」
「喔,沒關係。」
或許是剛結束一個讓人緊張到胃痛的「任務」,也可能是因為,這溫和的樂音讓人感覺清閒,我並沒有太介意店家沒事先放上「已訂位」的牌子,而是讓服務生帶我到旁邊的座位。
這個座位雖不靠窗,但離演奏的小舞台更近,反正窗外也只是人與車,沒什麼風景。
時間來到將近一個小時後,這時我已經在品嚐餐後的咖啡以及奶酪。
以簡餐店而言,這間店的餐點並不差。
沒有微波食品的怪味,也沒有粗劣、看來相當應付的油炸肉品,全部都是現作的。
更重要的是,咖啡以及糕點,都不僅是外觀好看,而是能夠與咖啡蛋糕專賣店相媲美的美味。
至於店內的小提琴演奏仍在持續。
不過,大概是半小時前,女樂手有稍事休息,然後換成了一個男樂手彈奏鋼琴。
鋼琴演奏的是我都聽過的流行歌曲,只是重新編曲成鋼琴能夠演奏的形式,以一個外行人較不專業的說法,就是節奏放慢了許多。
大概是鋼琴聲以及濃縮式咖啡機那誘人的蒸氣聲交互作用下,讓我又舉手招來服務生,續了第二杯拿鐵。
我清楚記得,那時櫃檯後的掛鐘,正走到三點五十五分。
當陽光自店門口射入,在我耳邊的嘈雜聲響,像是讓遙控器消音似的,在那瞬間一片靜默。
然後,聲音再次出現,我的目光卻沒留在因為她的現身,而明顯慢了一拍的店內小提琴演奏,反倒是專注於她那,與這清爽而帶著些慵懶愉悅的午後時分相較,肅穆而摻著些悲傷意味的裝束,以及渾身散發的一股,彷彿打算將自己隔絕起來的氛圍。
她沒有專注於環視店內,而是彷彿相當習慣的,在我原先坐著的位子落座。
換句話說,她應該就是那位在這種離峰時間訂位的客人吧?
女樂手雖然持續演奏,但目光卻還盯著這裡,最後,應該是勉強拉完一個段落,然後放好提琴,示意男樂手開始彈奏鋼琴。
然後,女樂手向櫃檯招呼,取過檸檬水以及兩個水杯,走向她的座位。
「抱歉,我是不是早到了?」她有些介意的抬起頭來。
「不要緊,反正現在店裡不忙。」女樂手笑著搖頭,然後,把兩個水杯在她以及她對面的空位擺好,相當熟習的倒好適當的量,「那麼,還是老樣子嗎?」
「嗯,店長,很抱歉,每次都這樣麻煩你。」這時,聽她那樣說,我才注意到原來女樂手就是這間店的店長。
不過,以這種非連鎖性質的簡餐店而言,「店長」也就幾乎等同於老闆了吧?
「不用跟我道歉啦,你們是老主顧了嘛!」女店長微笑道。
我注意到,當女店長把主詞換成「你們」時,她的眉間閃爍著一股悲傷。
忘記了那天我到底是什麼時候走的,不過走之前一直在注意著她的動作。
可能是先前就提過的那種氣氛吧,讓我的目光總是很難移開。
她的對面始終沒有人出現,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用餐。
起先我是納悶著,也許她的同伴遲到了,但後來想想也覺得這太不合理,就算不需要告訴店長取消訂位,也應該要跟她說一聲,而如果先知會她了,沒道理剛才女店長來時她不提。
我的問題始終懸著,然後因為覺得自己該回家了,也就只是把這事情放在心上,結帳離去。
再次相遇,則是我成了這間店主顧之後的事,算一算日子,已經是上次相遇的五個月前。
而且,我也很幸運地讓先前面試的公司錄取了。
這天因為在公司加班,幸好事情比預期早處理完,我於是得以在將近三點抵達這邊,用遲來的午餐。
期間我也與健談的女店長聊了些有的沒的,一直到三點半,她說有事要準備,便離開我這桌,進了櫃檯。
而我專心用著今天的特餐,好像是用一些義大利香料醃製的烤排,原本店長還有跟我說是豬的某個部位,但我已經不記得了。
時間是三點五十七分,差不多是服務生替我送餐後甜點草莓果凍時。
我得目光先是投注在她戴了銀色戒指的左手上,然後是她的神情──如同五個月前,彷若讓什麼凍結住的,沒有特別的情緒。
那應該不是悲傷,但也絕對不是喜悅,是一種好像可有可無的,不願意被打擾,也不肯踏出一步,自我設下的隔界。
我正納悶時,女店長已經拿了兩杯水與菜單,照例在她桌上以及對面的桌上,放下。
因為這次距離較上回遠了許多,我甚至聽不清楚她們的對話。
然而,她眉間偶然透出的幾股憂愁,卻讓我好像被感染了一樣,心頭有個沉甸甸的什麼,不太舒服。
然後,這天如同五個月前的那天一般,她對面的座位,始終空著,沒有人出現。
就算我一直待到接著用了晚餐,甚至她比我還早離去。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因為好奇,我一向不是那麼多管閒事的人。
但可能真的被她的那種氣質給吸引住了,讓我接下來幾天,一直為著圍繞著她的謎團而困擾。
還有,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不管是五個月前,或者是那天,她都是在七日出現。
想必這天對她來說,一定有特別涵義吧?
而且,不管是不是我想太多,我認為,女店長一定很清楚。
然而,我卻始終沒有勇氣提問。
不過,就算不見得能找到答案,我卻已經下定決心,無論是否有空,都要在七日那天到店裡坐著。
「你的行為很可疑喔,先生。」那天,並不是七日,正確來說是九日。
轉眼間,距離第一次遇見她,已經過了一年多。
我因為正好有個企劃案要處理,但又不是很想悶在辦公室裡,於是到店裡用餐,接著又點了壺茶,回沖一次,這麼坐到了將近打烊。
就在我走向櫃檯結帳時,店裡只剩下另外一個女性顧客,而且,櫃檯也只剩下女店長一個,已經在進行清理的動作。
所以,理所當然的,這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先是有點驚訝,然後其實也不用多想,一下子就能夠理解她在說什麼。
有點尷尬的露出苦笑,我卻不知道該回她什麼。
「不過,有人關心她也是件好事,雖然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
但是這麼說,難道不會讓人更想知道嗎?
我內心想著,卻還是沒回嘴。
「其實,我並不覺得有些傷痕是永遠沒有痊癒的可能,雖然真的非常困難。」她把發票跟找零遞給我。
「......傷痕嗎?」我咀嚼著,但還是不甚明瞭。
如果是受傷,一定是重傷吧!
不過,是何種方式的傷,才可以把一個女人變成這個樣子呢?
可以確定的是,我沒有那麼了不起的自信,能替人治癒傷口。
然而,我卻又怎麼樣都不想放棄。
放棄什麼?
這點,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當然,以店長跟顧客的關係而言,我這根本就是在多管閒事了!」她苦笑著吐了吐舌頭,然後又繼續她的清理動作了。
多管閒事嗎?
倘若是以真心去關心一個人,應該不能算是多管閒事吧!
雖然在點餐與結帳之餘,我與店長也有過不少次對話機會,卻從未過度深入,頂多是對於新來的樂手說些相當外行人的見解,或者稍微說一下對於新餐點的感想,然而,也許是態度,我總覺得她是個溫柔的人。
儘管,她管理店的風格,給人一種隨性近乎隨便的感覺。
那夜之後,事情其實沒什麼變化。
我還是會不定時到店裡,尤其是她出現的日子。
不過,或許一切從女店長主動找我說話開始,就有了改變吧!
起碼,我的心境多了點什麼,大概是出於對於自己不了解的那些「什麼」的進一步了解。
而儘管很難相信,我也很確定,我對她的感覺不是愛情。
不,或許要完全否定有那樣的成分也是困難的,但起碼出發點絕對不是。
在這邊或許該插入一個人物,是女店長的男友。
他跟我一樣是上班族,公司似乎也是在附近,偶爾會來店裡坐著,然後一直待到打烊。
通常不會打擾店長工作,就跟常客一個模樣,不過,在店長演奏時他的專注目光,就能讓人感覺他與店長關係的特別。
而且,在打烊之後,如果坐在靠近櫃檯一些的位子,也能夠聽見他與店長的互動。
可能比起情人來講,這二人的感覺比較像是兄妹,或者老夫老妻──當然,是女方很孩子氣的那種──,然而,卻又叫人很難否認,他們是相當適合的一對。
所以,當遇上她的二年又十個月之後的某個晚上,因為即將打烊,我結帳準備離去時,女店長叫住了我。
「我要喝酒。」若不是她看著我說,我還以為這句話根本是對站在櫃檯旁的店長男友說的。
「所以,會喝醉,然後開始胡言亂語,所以不要相信我的胡說八道。」掛好抹布,轉身替自己開了瓶啤酒,然後對正前方扮了個鬼臉,遞上。
「......。」店長的男友好像嘆了口氣,然後接過啤酒,喝了兩口。
「我記得,那大概是七年前的事吧!」女店長維持站著的姿勢,男友也是,而我卻在女店長的示意下,拉了不遠處的椅子落座。
可能是女店長的說話方式,或者是我的心態。
那嚴格說來,是個尋常的故事,然而,在我聽來,卻分外悲傷。
相親結婚,是門當戶對的那種。
雖然她與男方的雙親,也不是怎樣的富豪,不過,男方在地方上小有名望,女方雙親則是學校老師,反正,就是那麼像是肥皂劇中會出現的劇情。
在當時,她已經有了個交往了將近三年的對象,卻因為雙親始終反對,最後只能以分手告終。
而在她婚後不久,那個交往對象也跟公司同事結婚了。
「如果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的話,可就大錯特錯了。」女店長看著我,苦澀笑著。
她始終沒辦法認同這個婚姻。
雖然表面上,外人在的狀態下,她會努力扮演妻子的角色,不過,一回到家,他們就分房睡,沒一次例外。
對於他,她沒有愛情,雖然不討厭,但也沒辦法接受,就算不是他的錯,但假使沒有他的出現,她應該可以擁有自己的幸福,婚姻生活幾年以來,她一直是這樣想的。
然後,在一次業務的場合上,她巧遇了另外一名男人,彼此談話投契,於是,就開始了她三天兩頭外宿的日子。
她其實從來不是這麼惡劣的女人,也知道他總是在忍耐自己的任性,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辦不到當個好女人。
「或許,她只是有些故意的,想用這種手段讓他主動提出離婚吧!」
「為什麼?」我問著。
「贍養費的問題,這是我猜的,如果是妻子外遇在先,當丈夫的就有很好的理由不用負任何責任。」
「那麼,她成功了嗎?」
「沒有。」
這間店,是他有次來這附近洽公時,偶然發現的。
一看見就很喜歡,於是在某個月的七日,把她約到這邊見面。
「我不奢求你當個好妻子,因為我實在不是個很體貼的丈夫,也沒什麼優點。」餐間,他這麼說道。
「......。」
「就算你一整個月都不回家,就算我們分居都沒關係,可是,可以拜託你,當爸媽還在時,不要跟我離婚,好嗎?」
「只是這樣,勉強維持著婚姻也無所謂?」她冷著張臉,簡直無法理解這個名義上是自己丈夫的人的想法。
「還有,也算是我拜託你,每個月的七日,我們約在這邊喝個下午茶。」
「如果這樣你就滿足的話,我無所謂。」
「在那之後,她自然是更變本加厲,而且外遇對象一再更換。」
「......。」我總算有點明白她那個表情中所含蘊的情緒了。
「其實,她丈夫應該也明白,就算一直外遇,跟其他男人亂來,可是她一點也不開心。」
「只是,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她還是個壞女人──我是指,在這件事情上。」一旁的男友苦笑道。
嗯,是個壞女人,無可否認。
然後,在多年以後的某個月七日下午,他難得遲到了衝進店內,不知道是否因為跑得太累,臉色有些難看。
她沒多問,反正跟他一道用餐,已是盡了自己身為一個妻子的義務。
「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吃飯了。」餐後,他微笑說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為什麼?」
「我大概......沒多少時間了。」他只是用平靜的語氣答著,「非常謝謝你,一直遵守著我們間的約定。」
「怎樣,很像什麼爛劇的灑狗血劇情吧!」女店長說著,表情卻帶著些悲傷。
「嗯,是啊!」我點點頭,從椅子站起。
然而,卻難受得叫人無法接受,如果是肥皂劇,反而會因為劇情太離譜,而忍不住沒有同情心的大笑吧!
之後的故事,即使女店長不說,也可以想像。
她雖然重獲自由,卻再度讓名為愧疚的枷鎖綑綁住,儘管可憐,卻又不那麼值得同情,儘管......。
「說完了。」女店長看了男友一眼。
「......。」男友嘆了口氣,又喝了兩大口啤酒。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苦澀地離開椅子,也離開那間店。
三個月後的七日,我並沒有比她早到,相反的,我算準時間,特意晚了十分鐘踏入店內。
這時,那張雙人桌上已經擺了兩個水杯,以及她的餐前沙拉。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位子有人嗎?」儘管在內心排練了不知多少次,我一開口聲音還是差點哽住。
不過,從她驚訝的表情看來,應該是沒發覺才是。
「這個......。」
她並沒有環視店內,但即使不這麼做,也很清楚這裡並非只有這個空位。
女店長站在不遠處,其他服務生也只有一人在忙,這些我都很清楚。
我今天的行動,並未知會任何人,因為我怕說了會被事先阻止。
「方便,坐你對面嗎?」我露出笑容。
「......請。」她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些微的驚訝,或許是驚訝於自己的妥協。
「謝謝你。」我輕笑,接著落座。
順著我這舉動,店長也拿著水杯跟菜單過來,並且向我遞了個類似「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這杯子,是要留給你所等待的人吧!」我道,「所以,就繼續留下來,但是,我希望可以暫時在這個位子上坐下,即使以後必須讓出也沒關係。」
我知道,不管哪種說法都很難讓人接受,所以與其拐彎抹角的,還不如直接了當的說。
雖然這種說法是夠含蓄的了。
「咦?」她驚訝地望著我,然後望了店長一眼。
「啊,對不起,我那天喝得好醉,所以......。」
「不,不用道歉,不對......謝謝。」她的表情還是一樣冰冷隔絕,然而,就只有在說「謝謝」的瞬間,彷彿增加了些許的什麼。
我並不真的清楚那算是什麼。
但我希望,總有一天,覆蓋她心上的冰雪能夠消融。
但願,這天的來到,不會太遠。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鍵盤 Next in This Category: 深海微光
詩(4)

1樓
1樓搶頭香
這是個太悲傷的故事,以至於我當初甚至懷疑能不能夠把它寫完。
之後因為Shade在CXD出了「位置」這個題目,雖然兩者間我一直覺得還是
有些微的差別,不過因為核心概念是相近的,外加可以催促自己寫,所以
我就打算拿這篇交差。
說是這樣說,還是給我拖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寫出來。
(所以才會高興的寫完一篇雜言卻忘了po,現在只好很白癡的補打囧)
至於靈感......因為拖太久我忘記了囧
所以直接來討論男女主角好了(毆)
就像之前說的,我覺得某些設定讓我想起之前的<答錄機>,但其實還是沒
那麼類似。
首先就是女主角對於丈夫的情感,我想是沒有愛情,就只有愧疚而已。
至於丈夫對於女主角,雖然看起來是為了雙親,但我還是相信其實是有愛
情存在的(但這相信反而讓這件事情變得更加悲傷了)
因為是這樣悲傷的故事,我還真是很慶幸有女店長跟男友的存在。
喝啤酒那段害我自己都笑了出來。
至於結局的安排,其實讓我苦惱了超久的。
一直沒讓男女主角真的有交集,也讓故事變得有點結得莫名其妙的,但我
真的也想不到更好的處理方式了。
就像男主角說得,他對女主角如此關心的出發點不是愛情,只是很在意沒
辦法放著不理而已。
不過,我也不覺得男主角真的是,即使未來那個位子有別人能坐他就會讓
出就是了啦!
總之,這種結局也真的是我所能想到最能夠讓我自己接受的處理方法了!
(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