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5, 2010

鍵盤




「喔,你總算把它給丟了啊!」
「嗯。」她點了點頭,不想在意對面室友語氣裡的輕描淡寫。
「我就說嘛,你到底留著鍵盤幹嘛,不是很多鍵都看不見了嗎?」
「不過......。」她的話到嘴邊,卻仍然決定不說什麼,就讓正對面的室友去調侃自己。

她知道對方是有些醉了,說這樣的話,倒也還在她忍受範圍之內。
然後又替彼此把啤酒倒滿,儘管她喝的量大約只有對方的一半。


問她為什麼留著,或許連她都沒辦法給個明確答案。
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念舊的人,頂多就是有些恐懼改變吧!雖然,她並不討厭接受新鮮的事物,在求學以及工作上,也還蠻勇於挑戰的。

不過,她從未對人說過,關於那鍵盤的歷史。
儘管,那大概是她唯一能道出的原因之一。


雖然求學生涯大多在台北,她其實不是大家所認定的所謂「台北人」。
她記得那年自己要升上國二,和一群好姊妹哭得像是再也見不著面,然後便匆匆與父母一同搬上台北,一住就是十八年,遠長過她之前住在故鄉的人生。
至於這台鍵盤,則是搬家那年,父親為了怕自己上來會不安,買給自己的新電腦中的週邊。


在新環境,她適應得意外得好。
不,正確說來,是她表現出適應得很好的樣子,甚至就連她自己都幾乎要這麼認為。
當然,在新學校她確實沒什麼不愉快的事,有幾個可以分享生活的同學,成績還過得去,大家也不會太在意她是從「鄉下來的孩子」。

沒什麼不好。
但說不上為什麼,她並不是不開心,卻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


大概是過了一年吧,就是升國三,開始有一堆繁重課業壓力的那年。
她開始在網路發表自己的創作。
在那個網路傳輸沒有任和速度可言的年代,撥接是唯一上網的方式,網路上的資訊更是以文字居多,她並不討厭創作,也很高興能在網路上與一群創作者們交換創作心得,儘管與那些人相較,才剛起步,又無法投注太多時間的自己,各方面都差人一截。

網路上的人總是來來去去,你甚至不知道對方所提供的資訊有幾分真實性,雖然遇過很多朋友,但能長久交往的,還是一個都沒有。
不過無論如何,她都慶幸那些願意看自己作品的網友們。
要說是虛榮感也行,或許真的有那麼一點,就算是為了某人不知無意或者真心如此認為,點出作品中她認為某個很關鍵的部份,她都願意犧牲睡眠,用實在快不起來的打字速度,將紙稿一點一滴敲入電腦中。


轉眼,她高中畢業,考上台北的某所大學──說來真是奇妙,她曾經以為起碼大學,自己可能又必須去拜訪另一個城市,卻沒料著台北仍是將她留了下來──,創作沒中斷,只是這之間,這台舊電腦的硬碟不堪負荷,於是父親便讓朋友幫忙重新組裝,只是讓殼、喇叭以及鍵盤留下,至於滑鼠,也早從滾珠換成了光學。
鍵盤因為經常使用,已經有不少鍵變得模糊,不過因為打得相當順手,加上確實沒有任何故障,相較於家中之後購置的那台,她反而更喜歡這台鍵盤的手感,並且更加依賴它。

大二時,她交往一年半的男友劈腿,在MSN上,她用冷靜文字回應告訴自己這件事的學妹,然後對著同時在線上的男友,用冷淡的近乎冷默的文字,結束了這段苦澀的初戀。
反正,對已經創作了這麼多年的她來說,如何在對話上保持一個「前」女友的風度,早就非常擅長。

只是,在電腦這頭,她卻是大哭失聲,久久不能自己。
就連眼淚滴在心愛的鍵盤上,她都沒有心力去擦。


大學畢業,因為上班方便,她跟一個同事在公司附近分租了個小套房,因為有兩個房間,對方也不至於難相處,所以她答應得很快。
但有趣的是,除了上班公務的討論,她們大多的聊天反倒是在網路上進行。
同住一個地方,卻一週連一句話都沒說過的狀況也是有的。

三年之後她換了公司,之後二人也沒再連絡,先前MSN上的熱絡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問你,你還會跟國中同學聯絡嗎?」輕啜了口已經不冰的啤酒,她問道。
「嗯,有一個吧!」
「我一個都沒有耶!」她苦笑。
「你啊,確實是這種人啊!」室友雖然醉,語氣卻很認真。
「哪種人?」
「跟大家都熟,可是也跟大家都不熟。」
「嗯,好像是呢,應該說我討厭生疏的那種尷尬。」
「不,我的意思是,你確實不是那種內向或著冷漠的叫人不好接近的類型,只是心裡頭有個別人怎樣都沒法觸碰的角落,這是我當你二年室友的感想啦!」室友微笑道。

大而化之,是室友的個性,她並不討厭對方的有話直說。
或許是已然習慣。
跟之前幾個室友相較,眼前的她算是自己對話次數最多的人,但她終究還是無法與之交心。
這可能真的是所謂「心防」的問題吧!

「其實,我只是在找一個跟我有默契的人。」
「默契?」
「就像那台鍵盤,不管上面的鍵看不看得到,我還是能夠打字,大概是這種感覺吧,而不管我到底是個怎樣的我,它都會無條件接受我。」
「換句話說,你沒辦法接受你自己嗎?」
「咦?」不對,應該不是,她搖了搖頭,卻又不知道到底哪邊不對。

「啊,我知道了啦,是歸屬感的問題,因為,你覺得一個跟自己有默契的人,才會讓你感到可以信任吧!」室友說著,打了個酒嗝。
「......。」
「可是,你不覺得很矛盾嗎?既然你都不肯把自己心攤開給別人看了,又怎麼能夠奢望別人,把自己心攤開給你看呢?」
「或許是吧!」她苦笑道。

「啊啊,睏死了啦,喝這麼多酒!」室友說著,便站了起來,腳步不穩地踱向房間去,還邊雜著些語焉不詳的醉意。
而她則是看著室友的背影,想著自己記憶中那個鍵盤,以及曾經如此視為摯友的那些身影。
然後,把自己眼前的杯子倒滿。

【CreatingXDream】噗浪寫作練習──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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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onal Category: Red Liar短篇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 fi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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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話說這個題目我真的卡超‧極‧久,久到我懷疑它到底生不生得出來。
    結果,從跟鍵盤的熟稔延伸到默契這件事,還有鍵盤與鄉愁的關聯,並且
    象徵著一份歸屬感,總之,雖然一開始的架構也沒這麼嚴謹,不過從創作
    這短篇的過程中,意點一滴的摸出形狀,對於可以點到這麼多地方,我自
    己也有些訝異。(好啦,我寫東西本來就是這麼亂七八糟的,老是不知道
    要先計劃orz)

    最初會有鍵盤的模糊這個想法,其實就是之前寫那篇<我只想寫作一整
    夜>被打到的電波。
    除了鄉愁這個追加的元素,許多東西的取材倒不是這麼困難。
    只是,我自己都沒想到故事可以變成這樣,所以其實也還蠻意外的。

    至於女主角的室友說的關於女主角的心裡剖析是否正確,我覺得是半對半錯。
    在裡面我把很多敘述,乃至女主角的真實心境一併模糊,甚至有些是可以
    明說卻被我刪掉或更換方法描寫的。
    我自己也很擔心這種方法會導致有些解釋不清,不過,其實就連默契的意
    涵是很隱晦的一個象徵,其實,要了解一個人的心,原本就不會是這麼容
    易的事情。
    雖然這種講法似乎很不負責任就是了!

    很多想法在我腦中是有預設的。
    但我仍然覺得,其實不把這些留白填滿,或許會比較有味道吧!

    啊啊!最後補一下!
    照片裡面那個髒髒舊舊的,就是我用了將近十一年的,從高一用到現在小
    亞的鍵盤,除了shift鍵怪怪的,很多鍵看不到之外,它可是還很好用的
    噢(羞)(咦?)

  • asase at August 5, 2010 03:20 A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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