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水機
「每次看見公司的飲水機,因為自己倒水的關係,進入煮沸模式,我就會突然開心起來。」她說著,神情不知道為什麼,摻有幾分不像平時的她的興奮。
「為什麼?」他停下了攪拌卡布奇諾的動作,帶著發自內心的疑惑。
「因為,這個動作,讓我充分感受到了自己的意義。」
「意義,對飲水機的嗎?」
「不對,」不知道是要抗議,還是出自於無意識,她用甚感無聊的表情,抓著吸管,戳著杯中已毫無用處的冰塊,那不久之前,裝著的則是冰綠茶,「是我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意義。」
「啊?」他愣了愣,差點就要停止攪拌。
「換句話說,就是我對於這個世界的意義啦!」她不高興地看著他,進行著根本沒說明什麼的覆述,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去續杯。」
最近,她迷上了收聽網路電台。
由於可以線上點歌,並且除了IP位址,不需要留下任何名字,讓一向在網路上低調慣了的她,開始了第一次,然後第二次、第三次......第若干次,反正,就是沉迷了。
每次聽到自己點的歌被播出來,雖然不至於開心的叫出來──她也從來不是會屬於鬼吼鬼叫的類型──,但從對話的語調中,他多少可以感覺的出她的變化。
只是,當他用感興趣的語氣問著「這首你點的嗎?」她卻總是突然生起氣來,甚至開始不想理會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只好接著把話題扯遠,好不容易才解決了尷尬。
她其實不算是太難相處的女孩,只是有點冷漠,還有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
帶著她出去,她也沒什麼要求,跟之前幾個女友比起來,是很容易處理的類型。
可是很難說為什麼,也許是讓他摸不著頭緒吧,偶爾,他還是會多少感覺困擾。
尤其是最近,她動不動就開始發小脾氣。
假使是大吵大鬧還好解決,那種女生,他只要好聲好氣的說話,頂多加個認真的道歉,久了也就能笑了。
反正情侶吵架,還不就是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小事,有人低頭,就好處理得多。
可是什麼都不叫不吼,不表露太多,就只是不說話的她,反而讓他有些無計可施。
他也不是什麼情場老手,雖然在她之前,與三個女生交往過,但每個都沒超過半年。
甩人的都是對方,每個離開前都把他從頭到尾罵了一頓,彷彿他就這麼差勁,怎樣都配不上她們。
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一直到畢業後在公司認識了她,他經歷了整整六年的感情空窗期。
「喂,為什麼啊,你老是這樣突然間亂生氣。」他皺了皺眉,對拿著重新注滿冰綠茶的她提問。
總覺得,非找個時機把問題釐清。
可是,對於一臉認真的他的問題,她卻只是聳了聳肩,就像是沒聽見似的。
店內的音樂,突然換成了搖滾風格的台語歌,他想起了這首歌曾在她房內聽過,不禁苦笑了起來。
這間店,是可以開放點歌,性質算是有點隨意的咖啡簡餐店。
他本來也是不知道,卻被她默默帶來的。
東西好吃,店長和服務生又很親切,感覺舒適,所以他也愛上了這邊。
之後就算她沒說要來,他也會主動說要在這邊用餐。
「這首歌,該不會是你點的吧?」他或許真的是那種不知記取教訓的人,就這麼不經大腦的問了出來。
「嗯,對啊,好聽吧!」她吸了滿滿一口綠茶,然後笑著答話。
「咦?」原本才剛提問完,他馬上覺得不對,可是被她這麼和顏悅色的答覆,反倒讓一臉尷尬的他很沒立場了。
「幹嘛,以為我又要生氣囉?」她輕笑起來,「那怎麼可能。」
「可是,你之前......。」
「剛才那件事,跟這個是一樣的。」
「啊?」
「可能聽起來很可笑,不過,我很喜歡用一些小事,來確認自己的存在。」
「你是說,點歌也可以確認自己的存在?」
「雖然是很無謂啦,除了本人,或者頂多是那人送歌的對象,並不會有人去在意這是誰點的歌,也不可能會去關心飲水機因為誰用過,進入了再沸騰的狀態,」她攪著冰塊,「但是,我莫名的就是會被吸引,甚至上癮。」
「我是不太懂,但是這種感覺,就好像你......。」他本來想說些什麼,不過卻說不太下去。
「嗯,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對你而言,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她望著他,苦笑起來。
第一次來這間店的時候,她還不是他的女友,而他,還處於對女人有些排斥的狀態。
與其說是不相信女人,或許是不相信愛情了吧!
交往前看起來很可愛或者很美麗的那些女孩,卻老是在一起久了,就完全變了個樣子。
也可能,自己真的是個討厭又無趣的男人,才會讓人相處相當時間,就變得厭膩。
反正,可以的話,他都會盡量避免跟任何女同事有過多私下的接觸。
說他的行為是種潔癖,也未嘗不可。
但,那天的狀況算是特殊。
因為到客戶那邊處理事情,等結束回公司,已經是晚間六點半。
他本有意送她到路口,然後就道別,卻因為她一句「我知道附近有間不錯的店」,而變得推辭不得。
「為什麼?」雖然愣了幾秒,他還是有反應過來。
「你自己沒感覺嗎?」她面露苦笑。
「感覺什麼?」
「你人是很好,也總是很客氣,但正因為這樣,很容易讓別人看不見你的在乎。」她吸了口茶,輕輕嚥下,「該怎麼說呢,總之,每次跟你在一起,都有一種,你隨時會放開手的感覺。」
「這樣啊.....。」他皺了皺眉。
她是說得太抽象,但還不至於讓他聽不懂。
只不過,他確實沒發現自己有這種毛病。
會不會,是一直以來拒絕女人,所造成的後遺症呢?
「當然,我不覺得自己是那麼值得被疼惜的女人,所以......。」
「我也不是!」他急著打斷,才察覺她應該還有話要說,卻只是順著她的眼神,苦笑著又說了下去,「為什麼你會認為,你在乎我的,會遠比我在乎你的少呢?」
「因為,我被人家那麼說過啊!」
他怔住,並且這才察覺,他從未過問她的「曾經」。
不是不在乎,也不是認為不必要,而是,偏偏就是這麼粗心的,他從未想到要問。
自己,果真是個很糟的交往對象呢!
或許是認為帶自己來必須負責,距離他約半公尺的她,背影感覺有種難得的緊張。
倒不是說他鮮少看過她緊張的樣子,正如同之前說過的,他總是努力與女同事們保持距離,於是也就失去了好好觀察她的機會。
或許,這個「難得的」其實也是有語病的。
但反正,現在她真的蠻緊張的,起碼是同事以來,他未曾見過的程度。
推開樸實的門,比起店內的裝潢,率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撲鼻卻溫和的咖啡香氣,順著開門的動作變得更加濃郁,頓時,身體也放鬆了下來。
雖然跟著女同事,卻已經有種「終於下班啦!」的感覺。
不知是不是察覺了他的想法,她於是挑了個角落的位子,並且讓他面牆,自己則面向外頭。
大概真的是她的貼心讓他鬆懈了,在服務生來替他們點餐時,他反常地表露出存在於他本性理頭的好奇因子,然而,服務生卻是不厭其煩的替他介紹餐點,讓他對於這間店的好感,又提高了不少。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每當有業務需要晚歸時,他與她便會來這邊用餐。
四個月之後,或許是感覺對了,他在一個週五傍晚,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
「那是大一下的事,我很喜歡系上一個學長,所以鼓起勇氣告白,然後很幸運的成功了,然而,那卻是一切不幸的開始。」她習慣性地用吸管攪拌著綠茶,並且又戳了冰塊幾下。
卻還是,常見的平靜表情。
「不幸?」
「嗯,大概是交往半年左右,我們的見面次數越來越少,而且,也從幾個共同的朋友那邊,聽到了一些傳聞。」
「......這樣啊!」
即使她不說下去,他也幾乎可以猜到,那些傳聞是什麼,並且幾乎確定那就是事實。
不過,他沒有阻止,任由她說下去。
那是分手之後一個月,她才又從某位共同的朋友口中得知的真相。
學長早在與她交往前,就已經有一個交往對象了。
然而,諷刺的是,在此同時,造成他們分手的卻不是這個交往對象,而是一個大一的學妹。
還有,那位朋友儘管努力說得含蓄,她還是約略得知這個學長對於自己真正的想法。
「雖然我並不討厭她,但也沒辦法如此在乎她。」
大概,就是這種儘管平淡,卻分外傷人的話語吧!
「跟你的前女友們相較,我會不會只是名單中的一名,甚至只是個相當制式的版型,沒有特別的樣子呢,偶爾,我會很消極的這麼想。」講完了關於那個學長的故事,她又是苦澀一笑。
「對不起,我真的沒那個意思!」他完全不知道幹嘛道歉,卻又下意識覺得自己非道歉不可。
「你也不用這麼慎重的道歉啦!」她嘆了口氣,「不,應該說,你每次對我越是低聲下氣,就讓我越覺得擔憂。」
「擔憂?」
「他也是啊,明明在我面前總是好聲好氣,可是,卻......。」
「我才不是那種男人,不要把我跟那種爛傢伙相提並論!」他這次有點不高興了,不自覺提高音量。
等到他回過神,才注意到遠處正在打著筆電的男子,正把頭調回螢幕。
而且,想必在他後方,應該有更多人注視著自己吧!
然而,面對他的氣憤以及困窘,她卻莫名笑了出來。
她這麼一笑,讓他變得一臉困惑。
「我很喜歡你生氣喔,我是說真的。」
「啊?」
「我也不是被虐狂,可是,因為我亂發脾氣而生氣,並不是代表你很強勢、很大男人,而是因為你很在乎我,希望我不要把這種事情養成習慣,我一直都這麼覺得。」
「......。」
「而且,也只有你毫不心虛,才可以理直氣壯的兇我吧!」
「不是我說你,這還不叫被虐狂嗎?」他有點不悅地回道。
但是,應該不是只有這樣吧!
那個男人,一定對她說過很多的甜言蜜語,但那些話都太制式太一貫,像極了對話機器人的用語。
到了最後,即便她再善於自欺,善於替那男人圓謊,卻也沒法填補那個因內在空虛,而逐漸擴大的窟窿,於是......。
怪不得呢,偶爾,她的眼神中會有一抹落寞,叫他分外熟悉。
然而,他卻始終都沒有發現,那是照著鏡子時,出現在他眼中的神情。
自己果然也有很大的毛病,可不只是粗心大意的問題呢!
「不是很好嗎,你也正巧需要訓練表達吧!」
「要說表達的話,你才是吧,什麼都不說,我怎麼可能會懂!」他嘆了口氣,卻用分外認真的眼神回應著她的話。
「嗯,抱歉。」她沒有閃躲,只是面露微笑。
「我們兩個,還真的很需要學習啊!」
「起碼,還不是太遲。」她看著他,卻沒有真的面對著他,或許是望著誰,並且露出笑容。
隨著音樂轉換到下一首,他注意到,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很難見到的自信。
「等一下,」他突然想到,「所以,到底為什麼一樣是猜對,你有時候會生氣,有時候又不會啊!」
「反正,等到你『學會』,不就知道了!」帶著點惡意,她站了起來,走向櫃檯。
或許,真的需要很多時間,但只要不是太晚,只要他們的狀態還在「可以」的範圍內,也不是完全沒機會的。
望著她緊盯著蛋糕櫃的模樣,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卻莫名笑了。
詩(4)

1樓
1樓搶頭香
睽違了快兩個月的更新,噢。
(然後,是睽違了四個月多的隨筆更新(汗))
看看文章建立日期,竟然是去年的十月十二日。
所以,別問我為什麼都沒工作這麼久了,還寫這種辦公室戀情的東西(爆)
而且我一直懷疑男女主角搞不好同居了!(愣)
回到故事本身。
靈感就是裝開水,衍生出關於存在的話題,以及那陣子真的超迷網路電台。
(現在偶爾也會聽啦,只是沒這麼迷了!)
本來是想寫篇RL隨筆的,但好像是怕沉重,最後又變成了一般的隨筆。
(別問我為什麼會太沉重,這很難說明囧)
然後,之前寫到一半就卡住卡超久。
昨天也不知道是那根筋不對,明明累得要命都快神智不清了,竟然還可以硬拼這篇。
(幸好這次電波先生很仁慈,到一點多一點點就讓我寫完了,為了感謝(?),我就寫了
digu這樣(爆))
但話又說回來......
就是因為被卡超久,害我都忘記自己當初到底是想表達什麼了囧
所以只好冒出最後男主角問女主角的問題,別說男主角不知道,就連打字機都忘了啦
啊啊啊!
而且,我甚至也搞不清楚這個結局,跟我當初的想法有沒有差距。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雖然整個很趕,我還是蠻喜歡這個結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