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 2009

目送

「每次目送公車走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假如,剛才可以走得再快一點就好了!』」瞄了手機上的時間一眼,她嘆了口氣,然後繼續望著不遠處的路口。
「但是,到達公車站前,並不是每個人都看得見讓建築物遮擋住的公車的吧?」他先是有些摸不著頭緒地頓了一頓,然後才慢半拍地答道。
「是啊,這就是重點。」


已經忘了確切時間,只記得那個時候他們才國中,而且同班。
她其實也不是容易跟男生親近的那種女生,或者和性別根本無關,因為她連女生的朋友都少。
也不是說個性不好或者難相處,或許就是不習慣跟那麼多人熱絡,反正他從未認真想過原因。
至於他,則是個大家都好,卻也大家都不熟的那種人。
能聊上幾句的朋友是很多,但能聊深入一些話題的人,在那之前,卻是一個也沒有。
因此真要說起來,他們倆實在沒什麼可能變成那樣要好的朋友,且交情一晃眼就要十年。

應該是正巧他在聽跟同學借的CD,對著歌詞聽歌,她走過,然後問了點什麼。
「你喜歡他的歌?」不曉得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不是太出風頭的女生,在那之前,對於她的聲音,只有個很模糊的印象。
「啊?」所以,在聽見的當下,他拿下了耳機,只為了確認。
「我說,你喜歡他的歌嗎?」她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並且在他看清楚了自己的臉時,再度開口。
「呃,應該算是喜歡吧,雖然我對他的認識不多。」
「幹嘛要熟,到底是要聽歌還是要看人的,還是說,你只是偶然想聽?」
「不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急切的搖頭否認。

喜歡這個歌手一陣子了,是在偶爾聽聽的音樂性廣播節目聽見。
要說這位歌手的嗓音有何獨特性,也實在算不上,不過,他喜歡這位歌手對於各類歌曲那很有個人風格的詮釋方式──雖然跟他一樣能力的歌手大有人在──。
如果需要具體一點的說明,就是「聽起來很舒服」。

「那不就好了。」她輕笑,然後走開。
然後,上課鐘響打斷了放在她背影上的目光,卻讓那份因她而起的疑惑,隨著他匆忙收拾的手,攬進了心中。


「什麼跟什麼啊!」他不自覺提高音量,散佈在這還算寧靜的公車站,引起週遭幾個人的側目,讓他低下了頭。
「預言、透視啊,這類能力一般人根本就不會有吧!」像是沒有察覺自己帶來的災難,她笑著解釋下去,「所以說,沒有人會知道,如果現在跑快一點,是不是趕得上即將要搭乘的那班公車。」
「喔!」

他是懂了。
不過,仍有些不懂。

「我覺得這個想法,跟我對愛情的處理方式,還蠻雷同的。」
「你是指......。」他話到嘴邊就吞了回去,最後只是假裝在意時間似的,低頭看著腕錶。
「真的很奇怪呢,越是覺得抓不住的,就越容易留戀,是因為沒有機會開始,所以便毫無結束的感覺吧!」
他猜,她的表情應該是很輕鬆,但還是選擇把目光丟在手錶上,沒辦法抬起頭來。
在這種時候,她那刻意平靜,想要假裝無事的神情,光是看過一次,就讓他沒法忍受了!
這種明知看了會感覺痛苦的事情,就算會被人譏為怯懦,他仍無法不選擇逃避。

無論怎麼勸也勸不聽的人,那不管如何也改正不了的死心眼,說再多也是徒勞。
可是,一直待在她身旁的自己,卻其實總是傾聽,然後用著呆滯得可笑的表情作為回應。
或許是因為他本來就很膽小,所以才沒法鼓起勇氣。
不管,是對於哪一件事。


因為都選擇直升所屬私立中學的高中部,所以他們在高一又同班一年,直到高二,因為分組的關係才不同班。
分班不久他就知道了,她暗戀班上的一個男生。
其實他並不覺得對方有多特別,當然以男生的角度來看是帥,成績也不差,可是以對她的了解,著實想不透她如此愛慕對方的理由。
可能因為好奇吧,加上他們總是無話不談,他於是禁不住,詢問了關於他的事。

「他的歌聲很好聽。」她的回答很乾脆,就像是沒有經過考慮似的。
但他知道,這一定是她拆解了許多不重要的部分,就像萃取精華一樣,所導出最關鍵也最純粹的想法。
因為如此,他幾乎明白了,她這個戀愛的感覺並非隨口說說。

「啊?」
「他參加吉他社,上次我偶然路過他們社團,聽見了他的歌聲。」
「噢。」除了點頭,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那麼他有女朋友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

「要不要去告白看看?」這個時候,他們正走出校門,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他卻異常積極地鼓勵她,態度連自己都驚訝。
「可是......。」她原本還很快樂的神情,卻因為他的問句而沉了下來。
而這段對話,也順著她接著的道別,沒有再進行下去。


「你還記得嗎,高二的時候,我暗戀那個人的事?」兩個身著高中制服的女生經過他們身旁時,她問。
「嗯。」點點頭,他盡量不讓自己露出什麼表情。

怎麼可能會忘記!
就在從她那裡聽完,她喜歡他的理由的一個多月,他班上的一個女生,就開始跟那個男生交往。
聽說是因為彼此社團活動的教室相鄰,反正對於那種事,他根本不想細究。

得知那個消息的時候,她的態度反而是出奇的冷淡。
甚至他因為擔心,而以接近安慰的口吻小心詢問時,她也只是笑著說「我不要緊」。
那種反應,根本就弄不懂是要讓自己安心,或者是因為太難過,所表現出的極端平靜。
而就像他沒弄懂她寧可錯失機會,也不肯告白的真正原因,在這之後,他便也再也抓不到時機詢問。


再聽見她說關於愛情的話題,已經是大三的事。

由於學校相距太遠,他只能從幾週一次的MSN交談中,斷續聽她聊學校的事。
那是個他趕報告趕得昏天暗地的深夜,才去共用的廚房洗個杯子回來,便看見她的訊息。

「你覺得,再喜歡上另一個人,很花心嗎?」
而在他還不及回覆前,緊接著又是一個訊息。
「而且,又不敢告白,然後眼睜睜的失去,很愚蠢吧!」

他用還不及擦乾的手,緊張地抓了鍵盤就是一陣猛打。
忘了那天到底打了些什麼,但應該都是一些作用不大的安慰話語。


「重蹈覆轍,就好像一再目送公車走掉,明明跑快一點,就能夠搭到的。」
「嗯,或許是吧!」他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好,並且再度不敢看她的表情。
「但是,我就是不清楚啊,不清楚如果我跑過去,真的搭上那班公車,是不是就可以在預定時間抵達,或者因為有什麼突發狀況,結果遠比慢慢走到車站,或者換搭另外一種公車路線更快。」
不是因為讓建築物擋住看不見,於是只能抵達車站時,滿是悔恨地目送車子離去,而是,就算擁有預言能力,知道公車正在讓建築物擋住的那頭,還是沒辦法加快腳步。
因為,就算喘著氣,下肢因為奔跑而痠疲地搭上公車,也不見得能夠順利抵達終點。

「你......,我是說那個......。」
「我就是怕,怕自己不是個運氣這麼好的乘客,怕搭到爛公車,所以就算好不容易到了車站,還是只能傻傻地待在原地,看著別人上車。」
而天曉得,光是要到達車站,就要耗費了多少勇氣以及力氣。

「笨蛋!」他抱住她,就像是要阻止自己看見她掉淚一樣。
「......誰笨了!」她低聲說著,帶著點鼻音。
「不管你面前走了幾部公車,不是有一台破破的機車,一直一直,在那邊等你嗎?」他用很少在她面前用過的語氣,佯裝若無其事,卻異常堅定地說著。
「在哪?」
「就......,」一定是因為她的明知故問,他原先的勇氣,瞬刻又消失無蹤,許久才能夠擠出一句話,「.....現在,你不正搭著嗎?」


很難形容,她給自己的感覺。
而且就跟他們何時開始熟絡一樣,他其實更難確認,喜歡上她的時間點。

或許,不會是什麼太特別的原因。
並不是所謂的「她很漂亮」、「很有才華」,反正不能夠形容得如此具體。
大概就像是那個他至今還持續購買專輯的歌手,歌聲沒有太多特色,甚至很容易跟許多新出現的聲音混淆,但他就是愛。
應該還是那個詞彙,「舒服」。

跟她在一起,可以很自然的當他自己,不用像跟其他那些表面很熟的朋友一樣,偶爾必須遷就,或者甚至要吃大虧才能相處。
當然不是說她不會佔自己的便宜,只不過他們的關係很自然,自然的就像親人,好像她一開始就在那邊。

就算是友誼也好。
他曾那麼想過,就算只能夠看著她喜歡上一個人,然後跟對方交往也好。
如果說她能因此帶著笑容,並且內心滿溢著幸福滋味,那自己也一定可以發自內心,說出祝福的話語。
所以,那個命中注定的人不是自己的話,應該也不是那麼大不了的事吧!


也不知道他們抱在一起多久。
可是周圍的注視,已經到了讓他臉紅的地步。
她等的公車,終於是從路口過來。

「......你的車來了。」儘管狀況尷尬,但是現在,他也不得不這麼開口。

公車轉眼間駛過數十公尺,眼見就要逼近車站。
他急了,趕忙推開她。

「快點,不然你太晚回家,你媽又要打電話來唸我!」
「你是怕我媽唸,還是怕她誤會?」她的左手任意在臉上抹了抹,笑了。
而公車終於呼嘯而過,行經所造成的風,稍稍亂了她的短髮。
但她卻不以為意,甚至一眼也沒看過公車。

「喂!這樣子......。」
「不要緊吧,你不是有車可以載我?」
「我沒有多的......。」
「安全帽你可以買給我吧,還是說因為我不肯付車錢,你這個司機就要把乘客趕下車?」
「我......。」他再度尷尬起來,可是她卻牽起他的手,毫不猶豫地轉身,向著原本他們很在意的路口,那邊販售安全帽及雨衣的店家走去。

或許是直覺吧,他扭頭看了一眼,公車正因為紅燈而停下。

說得也是,怎麼能夠老是讓乘客目送公車呢?
他想著便笑了,並且反過來牽起她的手,選擇將那部錯失一個乘客的公車,拋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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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可惡,篇名我剛才竟然打成<站牌>到底是怎樣囧)

    嗯,雖然樓下那篇是騙人,不過那個一天之內目送四部車真的是我那天的血淚orz
    然後這篇已經打算送去創進會(→喂!)了,所以想說先設一下隱藏,等大家都收到
    再打開好了(咦?)

    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很單純的念頭。
    當我目送公車又目送捷運之後(還親眼看見捷運在自己面前幾公尺處關上門囧)
    就想著,這是不是跟喜歡對方但又不敢告白,最後讓機會錯失的狀態很相似呢?

    另外也加上了同樣喜歡但又怕破壞彼此關係,而不敢告白只敢一直維持朋友關係的
    男主角。
    (噢,這又是第幾次寫出這種男主角了囧)

    最後的結局整個超電波。
    那是今天凌晨,我本來都確定打好,要關電腦去刷牙睡覺了。
    但結果我腦子裡又一直縈繞著「目送」這個詞彙。
    這時候電波就猛力打來,於是我立刻衝到電腦前改掉,連帶篇名都改了。
    (一開始是叫<錯過>,但說真的這個篇名我一直沒有滿意過,就是覺得很難切題
    |||)

    還有關於男主角喜歡女主角的那段。
    我一開始沒打算要寫的。
    但寫到那邊又覺得講也不是不講也不是,最後還是選擇講出來了。
    雖然現在還是覺得有點累贅啦!orz

  • asase at April 2, 2009 04:37 PM comment | prosecute
  • 補充一點,只是想到也許有人會問。
    關於男主角喜歡的男歌手,我腦子裡並沒有預設任何人,以及任何聲音。
    但要說我怎麼想像這個不存在的歌手嘛,我會說,他應該唱的是中文歌,就像<聲響>中的歌手一樣,沒有為什麼。

    不過,也不能說我腦中沒有任何雛型啦!
    只是說出來大家一定會覺得相差太遠,所以我就不特別說是誰了,免得把大家搞得很囧(汗)

  • Blog Owner at April 5, 2009 03:21 PM Reply
  • 2樓

    2樓頸推

    看完以後不知道為什麼笑得好開心。XD

    是啊,錯失了這個乘客,說不定真的吃虧的是公車呢。
    而錯失了這班公車,誰又能斷定接下來的際遇不會更好呢?

    但是不管怎麼說,每次都在目送公車的感覺真的不是很好就是了orz
    (↑某天也連續目送了兩班捷運的人)

  • kuraturbo at April 6, 2009 08:31 AM comment | Homepage
  • 咦咦,到底是為什麼啊?XD
    不過寫的過程中我是一直很苦惱的。
    明明背景設定在安靜的車站,但我腦子裡連結到的,卻是我最常等車的那條大路,整個搭不在一塊,寫著寫著都會不小心忘了自己的設定orz

    呼呼,就是說啊!
    誰叫你不等倫家一下,哼!(爆)

    不過我常等的某班公車,也搞不清楚是班次太多還是怎樣,常常有那種司機過站不停的事。
    (↑所以你根本很久以前就在目送公車了嘛!|||)

    噢,所以我真的懷疑我們今年遇到的于人杰先生,其實是電波先生期間限定的Cosplay(誤)
    不然這種東西為什麼會傳染啊是說XD|||

  • Blog Owner at April 6, 2009 10:59 A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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