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30, 2008

圖書館

「仔細想想,圖書館裡的書,真的是蠻可憐的。」她把書腰小心翼翼地裝回手上的書,輕輕將它插入書櫃,背對著正在椅上喝飲料的他,飄來這句話。
「為什麼?」望著她的背影,他笑問道。
「你看嘛,書店裡的書,遲早都會賣出去,就算之後多次轉手,也遲早會有個屬於它的主人;但反觀圖書館的書,終其一生,只能在許多人間流轉,每次都希望有人願意把它帶出去,然後被送回時,卻又不得不接受自己那個美麗的誤會,甚至,可以說根本是淪為試閱本,簡直是它兄弟姊妹的替代品。」

「你的想像力未免也太豐富了吧!」他面露苦笑,然後把注意調回廣告剛結束的電視節目。
至於她,則是凝望著他盯著螢幕的專注神情,輕聲的嘆了口氣。


那是,在她上了大學,因為就讀與姊姊相鄰的學校,所以姊妹倆住在一起之後的事。

那是個約七年屋齡的房子,三房兩廳,有間不小的浴室,開放式的廚房以及很不錯的一個陽台。
原本是小叔拿來作為渡假用的,但因為空著也是空著,就便宜租給了兩姊妹。
姊姊怎麼想她是不知道,不過,打從一踏入那間屋子,她就愛上了那邊。
尤其是那個很大的書櫃,以及很適合坐著吹涼風看書,種了不少花草的陽台。

當然,還有莫名其妙,闖入她們姊妹生活的他。
雖然,她也知道,他之所以會頻頻來訪,根本是姊姊的關係。

有一天,他突然跑來要找她姊姊,除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其他什麼都沒特別提。

她從來沒看過他,但姊姊的朋友原本就多,加上他看起來也不像壞人,她於是就傻傻的讓他在家裡待了一整天。
最後姊姊沒回來,他反而是跑出去替她和自己買了晚餐。


她和姊姊是雙胞胎,不過是異卵雙生,別說是相貌了,就連個性、嗜好都相差甚遠。
相較於她,姊姊顯得活潑以及成熟許多,喜歡運動,朋友也多,和只要抱著書,就可以坐著一整天不開口的她,大不相同。
或許是身為姊姊的自覺,姊姊倒也不至於強迫她外出,不過,偶爾會介紹一下自己的朋友給她認識,說起來也有趣,她之後確實跟其中的幾位成為至交。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很清楚,自己永遠沒辦法變成姊姊那種女生。
這絕對不是傲慢或者的「想當自己」,或者一種堅持。
只是經歷了這麼久的時間,讓她明白自己就是這個樣子,沒辦法也不可能改變。
或許也是如此,不知不覺間,養成了她對姊姊依賴性。


「你覺得,愛上提供自己食物的人,這件事情很正常嗎?」他離開之後,晚餐的餐桌上,對面的姊姊投來這個問句。
「正不正常,這很重要嗎?」她聳聳肩,咬了口雞排。
「我認為,你被他收買了。」姊姊喝了口湯,淡淡說著。
「或許是吧!」

「你有個毛病,自己一直沒發現。」姊姊看著她不太想繼續話題的神情,面露苦笑,「你很容易認真,然後又很容易放棄。」
「那又怎樣?」她抬頭看姊姊,平淡的語調中,有幾分很細微的怒意。
「我希望,你可以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以及想做什麼。」
「我會變成那樣,還不是你造成的。」她的語調平淡如常,卻是埋起了頭,再不說話。
對面的姊姊嘆了口氣,或許是覺得尷尬,拿起便當跟湯,走向一旁的沙發。


那天一直到她與他吃完晚餐離開,姊姊都沒出現。
之後的三個月內,他又陸續來了十幾次,每次都請她吃便當。
起初她當然也很努力的要塞錢給她,卻一直被強硬的塞回來,到最後她也只好放棄。
而這三個月內,他都沒見到姊姊。

她當然跟姊姊提過他的事,不過從未細問他與姊姊的關係,只知道他跟姊姊同班。
還有,誰都看得出來的,姊姊在躲他。


「喂,喔,好啊,那我們約幾點?」聽著姊姊熱切的與電話那頭聊著天,她只是默默的從書櫃上抽出一本書,抓了抽屜裡的書籤,進了自己的房間。
畢竟是晚上,就算想也很難在陽台閱讀。
而且,陽台那邊,還不時必需聽見姊姊很愉悅的笑聲,讓她完全沒法專心享受書本上的意境。

但就算是這樣,進了房間的她,還是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滿腦子想的,盡是先前與姊姊的交談。

插了書籤,合上書,她走向書桌,拿起信紙。


「我姊出門了。」打開門看到是他,她只能苦笑。
「沒關係,我可以等。」他則是一貫的笑意,自顧自的脫鞋,然後換上室內脫鞋。
「其實不用脫鞋不要緊。」
「可是你拖地很辛苦吧!」他微笑說著,「我老是看見你在拖地。」

「那只是因為我一放假就待在家裡,除了看書之外,沒有任何嗜好。」
「這樣也不錯啊,適合當賢妻良母。」
「一般女生,不會希望別人這樣稱讚自己吧!」
「啊啊,說的也是,抱歉。」他看來是真的有點歉疚,反而讓她覺得很意外。

到底該怎麼定義呢,這個人。
看起來很輕浮,說話也總是帶著玩笑意味,可是,現在卻是這麼在意著自己那句其實沒有太認真的抱怨。
不過,不管怎樣都好,反正,其實與自己沒有多大關聯。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好悲哀。

「更何況,愛護圖書館的書,也買不到一模一樣的好書的。」她淡淡說著,瞅了一眼書櫃。
「嗯?」
「沒什麼,進來吧!」她苦笑著轉過身。


「她是個容易靠想像補全的人,而且,都是往最糟糕的地方想像。」學校近旁的簡餐店裡頭,姊姊。
「所以?」他吸了口可樂,意興闌珊的舀著濃湯。
「這樣配很噁耶!」
「這是我的自由吧!」他苦笑著,扭頭看了一眼玻璃門外,斜對面的校園,然後又扭回頭,「礙著你了?」
「倒也沒有。」姊姊聳聳肩,把酥皮用湯匙慢慢加入濃湯中。

「那不就好了。」
「可是,你讓我被誤會了。」姊姊苦笑。
「你們吵架了?」
「不算。」姊姊嘆了口氣,「不管怎樣,她都不會跟我吵架的。」
不過,不吵架,並不代表感情好。

「是嗎?」也許他想了什麼,或者什麼也沒想。
無論如何,對著服務生剛放上桌的咖哩炒飯,他開始埋頭苦幹起來。


「你似乎真的很喜歡看書。」她從房間走出來換書時,他緩緩開口。
「現在才發現,不會太遲了嗎?」她轉頭看他,只是苦笑。
「當然不是現在才發現,」他也跟著苦笑,「我是在圖書館發現的。」
「圖書館?」

「也許你不記得了,我跟你,是高中同學。」
「咦?」她吃驚的轉過頭,然後發現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我有一段時間在那邊當義工,你好像幾乎天天去報到。」他望著她,或許從她表情中讀出了意料之中的吃驚,而只能夠繼續苦笑。
「那你說跟姊同班的事情......。」
「這也是真的。」他彷彿吸了口氣,「不過我第一次來這邊,就不是為了找她的。」
「那你是......。」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依照他的說明,理由是顯而易見的。
那個發現,對她而言真是不可思議。

「你說過,圖書館的書很可憐。」
「.......。」
「但並不是每本圖書館的書,都這麼有人氣,甚至預約名單排一票。」他說話速度很慢,或許是在整哩,也可能是很不習慣這種說話方式。
她不曉得究竟是哪一種,只是覺得,現在的自己沒有必要開口,只要等待他說就可以了。
這種感覺,對他們兩個來說,都很新鮮。

曾幾何時,那個一向害羞、內向的自己,竟然可以適應了和人一來一往的對話。
對於這個因他而起的改變,或者,突然間察覺的這點,讓她很意外。

「也是有那種書,很久很久,才有人願意借一次,然後借一次就喜歡上,捨不得還回去。」
「那樣子要罰錢吧!」她淡淡接話。
「不,只要賠錢,那本書就是你的了,可以放一輩子都沒問題。」
「太詐了吧!」她不禁失笑。

她果然,還是很喜歡他。
不管是那個不正經的態度,還是無厘頭的思維。
他怎麼樣都不是帥哥的類型,卻有著她很羨慕的直率──就像現在,為了要讓自己明白,而這麼認真地向自己說明的模樣。

重點是,她真的會為了他的事情,跟姊姊嘔氣、吃醋。
如果這還不能夠算是愛情的話,到底怎樣才算呢?

「你姊告訴過我,以前的事。」等她笑了一陣子,他再度開口。
「以前......?」
「說你很容易和她喜歡上同一個男生,要不然就是喜歡上喜歡她的男生。」
「.......。」
「你可能真的是圖書館裡的書,不過,是很少有人觸碰,但書店裡卻買不到的絕版書。」他微笑起來,「所以,現在我有這個榮幸,把這本書借走嗎?」


「其實,你不用寫這種信,無所謂的。」折好她給自己的信,姊姊只是微笑。

彷彿那天的一切,根本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從小到大的吵架都是這樣。
個性倔強的她,絕對不會妥協,每次都是姊姊先笑開,她才跟著說話的。
看起來一向很懦弱的她,其實很愛面子,也很頑固。

所以說,寫信道歉這種事,對她來說還是第一次。
內容根本沒什麼,卻讓她浪費了好幾張信紙,成果卻還是扭扭捏捏的。
自己大概真的是很不習慣,與這個世界交流吧!

「那天就寫好了,只不過沒有勇氣給。」她答道,臉不禁紅了。
「這種勇氣也無所謂,反正我早就習慣你這樣了。」姊姊還是笑著。
「可是,我討厭這樣。」
「是希望自己有所突破,或者只是覺得不完成一件事,就很難前進呢?」姊姊看著她,笑容中有幾分她弄不懂的意味。
到底是覺得有趣,還是基於關心這麼問的?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又有點生氣。

「所以說,你到底是喜歡上他哪一點啊,這是我從頭到尾最好奇的部分呢!」
「姊的話,永遠都弄不懂吧!」她不高興的站了起來,照例抓了小說,關進房內。
至於姊姊,則是看著被她不悅關上的房門,輕輕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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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是說我真的不曉得圖書館算什麼類別......
    總不能歸在「道具」吧XDDD)

    很一時興起的創作,前後歷時才一個星期。
    而且實際創作時間(加上校稿)前前後後加起來,應該頂多就是五個小時。

    最初的電波就是「覺得圖書館裡的書很可憐」,覺得正好可以比喻女主角的心情,
    所以就拿來用了。
    (不過不要問我,我真的忘了是怎麼想到的|||)
    因為這個電波害我睡不成午覺,而且還一度讓我以為它打了就跑再也不想回來。

    其實最初我並不覺得這個想法可以變成一個故事,甚至想過乾脆放在《暖晨》裡面
    當一篇主題算了。
    而寫出來的東西這麼短,感覺也很平淡,情緒什麼都講不清楚,甚至結局也很不知
    所云,連我自己都覺得很無奈。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很喜歡這篇故事。
    給我打分的話,可能還可以來個75分之類的。

    另外,有一些一直找不到地方塞,但曾想要透過姊姊的嘴巴說出來的話。
    那就是,「就算你是一本擺在圖書館,只能空等待,然後一再期待落空的書,可是
    千萬不要忘記,也是有人為了要讀你,而經常造訪」。
    但因為姊姊根本沒參與他們的對話,所以也只好省掉這句話了!

    話說回來。
    其實一開始我的設定,男主角是喜歡姊姊的啊囧
    結果為什麼會是這種happy ending我自己也很訝異orz
    不過算了啦!有完成一篇就好,那些細節就別去計較了!(茶)

  • asase at July 30, 2008 09:55 PM comment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圖書館裡的書啊...
    說到這個,對於書來說,到底是哪個歸處才算幸福呢?
    被擺在書店沒人理、卻還是有一份期待,期待可以被某人帶回家;
    擺在圖書館,雖然有一個家,卻沒有辦法真正被誰擁有,
    真的被買回家了萬一又被丟在書架角落沒人理要怎麼辦?囧

    糟糕這樣想起來,租書店的書感覺根本就是妓女啊(爆死)

  • kuraturbo at August 6, 2008 03:15 PM comment | prosecute
  • 其實我事後想想,把人的觀點放在書上面,好像有點太看不起書了(笑)
    要我一直在那邊等待的話,也許會覺得乾脆別等算了!
    但也許書本也有自己感覺的幸福吧!(咦?)
    (↑這句話跟上面怎麼好像有點矛盾啊是說囧)

    大推租書店的書感覺像妓女XD
    (是說我真的爆笑了|||)

    是說我這邊最近有圖書館的電波啦!
    不只這篇,卡住中的另外兩篇<吻>、<鉛筆>都有扯到。
    (不,要說的話其實從很久以前的<書籤>就有關連了......
    所以說原來圖書館才是我的隨筆電波集散地囧(→不是吧喂!|||))
    但是這篇標題為圖書館的卻是最後才扯回題目,而且說真的那還是一時興起接過去的(汗)
    (而且原本想做的是隱喻,結果原因爆出來的時候就覺得整個感覺都沒了(哭))

  • Blog Owner at August 7, 2008 09:40 P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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