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
「好溫暖。」雙手捧著溫熱的牛奶,背靠床沿的她,微笑著吹著氣。
「傻瓜,不就是杯熱牛奶。」對面的他苦笑著。
「嗯,但是,好溫暖。」她又是一個燦爛的笑容。
但他卻因為她這個笑,而皺起了眉頭。
「你有牛奶嗎?」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那時,他剛下班回來,手上還拿著在巷口買的牛肉麵,鑰匙正要插進鎖孔。
而她,就這麼背對他站著,面對她家的鐵門,輕輕的,飄來這個問句。
「咦?」他簡直愣著,甚至還懷疑她是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是說,熱牛奶。」她淡淡說著,言語間彷彿有些笑意。
「只有鮮奶。」他雖然疑惑,但還是選擇老實回答。
「那我可不可以借喝一下?」她道,好像還是沒有轉身面對他的打算。
「啊?」
「我忘了帶鑰匙。」
「喔.....嗯,可是......。」
「不行嗎?」她問著,語氣帶著幾分失望。
「不是,但是你的......。」
「拜託你。」她說著,言語間的懇求味道讓他完全沒法拒絕。
雖然,也沒有同意的必要。
「那,好吧,等到你老公回來的話,就一定要......。」
「謝謝你!」小女孩一樣的,她跑到他身邊,綻出一抹熱切的笑容。
他算是這六年屋齡的公寓式建築最早的房客,買這邊倒也沒有太過特別的理由。
若非得湊出一個,或許是因為喜歡這裡的單純吧!──巷子裡,整排的五層樓建築,每樓層兩戶,因此份子很難複雜起來──。
對面的公寓,一開始住著一對夫妻,但沒有多久就搬走,賣給下一個屋主,變成了出租公寓。
陸續住過許多房客,從學生、夫妻、到跟他一樣的單身上班族都有。
因為更換得太勤,他也就根本沒有去認識對方的打算,了不起外出相遇,也是只是點個頭就充作打招呼了。
能有如此深刻的交集,她還是第一個。
他們搬來的時候,是燠熱的八月份,一個太晴朗的天氣。
只見那對夫妻模樣的年輕男女,有說有笑的踏入對面。
所以他們給自己的印象,是一對非常恩愛的新婚夫婦。
他們就這樣住了半年下來,好像是老公有工作,所以平常都是妻子在家。
她似乎,除了買菜,沒有因為太多其他的原因外出。
他當然不是個好管閒事的人,只不過就這麼住在對面,偶遇、聽見開門聲響這類,卻也是避不掉的。
而且無論如何,對於她的理解,也只存在於如此淺薄的表面印象罷了!
他詢問了她是否願意喝微波鮮奶,接著便拉出開口,把鮮奶放入微波爐中加熱。
他其實是不習慣這樣喝的,微波後的鮮奶老讓他腸胃不太舒服,所以總喝冰涼的。
微波爐當初也是公司摸彩的獎品,偶爾拿來爆米花或者加熱微波食品,但大概一兩個月才有一次,他不是那麼喜歡微波食物的人。
對方要的應該是奶粉泡的,微波時候,他心裡胡亂想著。
「謝謝。」微笑接過他的加熱鮮奶,她燦爛地笑了。
插入吸管然後用手捧著,注意到他怕自己燙著,所以加了衛生紙,她於是輕聲的說了些感謝的話語。
「不客氣。」他不知道為什麼有些尷尬,然後轉身看了看桌上的牛肉麵,苦笑著道了歉,轉身去用自己的晚餐。
那夜,她的丈夫一直沒有回來,而他怕她肚子餓,卻東翻西找也只有一包簡陋的肉燥麵,只能趕緊跑去巷口再買了一碗牛肉麵。
回來之後又趕緊整理客房,卻發覺怎麼整理還是髒亂依然,最後只能把主臥房讓給她,自己則睡在客房勉強清出來的空間裡頭。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她已經不在了,留下了一張「謝謝你,我回去了。」的簡單便條。
那天之後,他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機會遇到她,在家時候,本該是她習慣外出買菜的時間帶,對面的門也毫無動靜。
最初他還有些疑惑,以為她是否病了。
一直到,看見不同的女人進出對面,他才開始勾勒出,那晚事件的雛型。
某天,他聽見對面傳來異樣的爭吵聲。
由於怕太失禮,他從監視孔悄悄觀看門外,然後發現了站在對面門口的她,還有她的丈夫。
「我已經和你沒有關係了,別再纏著我!」那個平時看來非常溫文的男人,大聲的吼著。
表情更是一副厭煩模樣,彷彿她是自己踢出門的垃圾。
他突然有點同情她,卻沒有勇氣開門出來制止,或者訓斥男人一頓。
她陸續說出了些哀求以及挽留的話語,卻被男人一一駁斥。
而他儘管因為不忍,幾次有想要逃開的衝動,最後卻還是僵在原地,既沒開門,卻也沒有轉身走開。
「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牌子?」
「因為你每次都會多泡一點。」他輕笑。
「也許,我是因為太不喜歡,才想快點解決它啊!」她苦笑。
「雖然這種理由我也想過,但是你喝這個牌子的時候,感覺比較幸福,所以我還是決定要這麼以為。」他說著,然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推了推眼鏡。
她笑了,因為他的認真過度。
「你真的好厲害呢!」她輕笑著飄出了這句話,然後就轉身進廚房,洗杯子以及準備晚餐。
「你其實沒有必要每次來都幫我煮晚餐的。」
「外面的食物太油膩,對身體不好。」
「可是......。」
「而且,除了這樣子,我實在想不到其他,報答你的方法。」她微笑說著。
但那個笑著的側臉,卻是勾起了他臉上的一抹,濃烈的苦澀。
報答。
這是個多麼讓人感覺辛酸的辭彙啊!
他打開門的時候,對面的門已經被狠狠關上了將近半小時之久。
而她坐在地上,狼狽痛哭著的時間亦然。
在先出聲叫她,以及先輕輕地拉她起來這兩個選擇間,他猶豫了許久,最後卻還是決定慢慢走到她身旁,遞給她熱過的鮮奶。
「呃,太太,你應該是餓了吧!」想不出更好的說法,他只能相當笨拙的如此開場。
注意到他的存在,她先是有些愣住的抬頭,然後突然抱住了他,放聲大哭。
「太太......。」初次的親密接觸,就算是在這種狀況,還是讓他緊張的僵立在那,吞吞吐吐地,才擠出兩個字。
「......是小姐,不要叫我太太。」哽咽著,她說道。
那天晚上,他們隔著半個人的位子,在他的床沿,說故事。
她的故事。
他遞了好幾次面紙,卻一直不敢轉頭看她,也不敢說話,只是嗯嗯啊啊的應著。
說不上來為什麼。
她大學畢業之後就留在學校附近工作,然後一次業務的場合,認識了對面的那個男人。
彼此交往了大概一年多,他提出了同居的要求。
「他那時候很好,而我,則很天真。」她苦笑。
她並沒有太保守,但也不是那麼開放的一個人。
可是,因為不想失去那個男人,除了工作,她也獻出了自己的第一次。
「不過除了那個,我們什麼都沒有,他不想要先有孩子。」她說著,又哭了一次。
她為了那個男人,花了不少錢去學習料理,並且努力的把家打理的一塵不染,只為了讓他疲憊了一天之後,能夠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而某一天,他突然告訴她,他們可以搬新家了,她原以為入住新居,便意味著自己總算可以成為對方的妻子,卻才又發現,是自己誤會了。
失落以及失望是有的,但比起先前他的小套房,這裡比較有家的形狀,她很快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繼續安分的當她的小女人。
「可是,一個月前,我發現了一件事。」她嘆了口氣。
而他不知所措了一下,又開始遞面紙。
那完全是不小心的。
替他收公事包時,他的手機忽然響起。
他在洗澡,而她雖然有點猶豫,還是接了起來。
對方把她刮了一頓,莫名其妙的,迅速掛斷。
「很像戲劇的情節吧,如果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我大概也會嫌那太肥皂呢!」她苦笑。
「不會。」他搖搖頭,自己都不知道這句回答的意義何在。
她佯裝無事也沒用,因為對方還是說了。
而隔幾天她外出回來,就發覺自己被鎖在門外了。
她有鑰匙,但已經和這扇門,這個「家」無關了。
「我想按門鈴,可是又覺得自己按下去的話,不就代表自己真的是外人了嗎?這種想法,相當孩子氣吧!」她苦笑。
他看著她,不知道究竟該如何答覆才好。
倘若那天他沒因為買牛肉麵耽擱,或者平常搭的公車比往常來早了,也許回來的時候,她還沒出現,那麼也就會這麼,一直站在門外發呆下去吧!
「不過,一個月前的那次,算不上是我第一次發現。」她又是苦笑。
她知道,共同生活的這三年內,他其實斷續有其他女人。
只是每個關係都維持不長,而無論如何,他都會回到自己身邊,儘管知道這種想法很可笑,她還是抱著一份期待。
「把自己當成是元配,有點自以為是吧!」她帶著幾分自嘲。
可是,其實自從搬來這邊,不曉得他是否太忙,他們做愛的時間少了。
「想到自己竟然也淪落到把性當成愛情,都不禁要嘲笑自己了。」她說著,默默流下了淚。
他總算轉頭看她,雖然猶豫了一下,還是有點僵硬的把她的頭攬向自己。
而她依順的在他肩上啜泣著,如同一隻被狠心遺棄的,脆弱無依的小動物。
「他今天跟我說,要搬走了。」吃著她的蛋包飯,他隨著她的話抬起頭來。
「......是嗎?」他輕輕應了聲,心裡一沉。
「我一直沒告訴過你,那個牌子的牛奶,我之所以會特別愛喝的原因。」她舀了口搭配的玉米濃湯,悠悠說著。
「嗯?」
「那是因為,第一次喝到這種牛奶,就是他泡給我喝的。」她面露苦笑。
「那麼......。」
「假如我可以,戒掉牛奶的話,應該可以比較舒服吧!」她苦笑著。
「......。」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才好,只能夠埋頭吃著自己的蛋包飯。
「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謝謝你這些日子以來,泡給我喝的牛奶,以及聽我那些歇斯底里的訴苦。」
「......真的,只是這樣子嗎?」他苦澀的笑了,許久才擠出這句話來。
「只是這樣子?」
「我對於你的意義,除了牛奶,就沒有其他的了嗎?」
好薄弱呢,自己的存在感。
「我......對不起。」她低著頭,近乎呢喃的說著,接著便沒再開口了。
瞬間,他的公寓餐廳中,除了湯匙碰撞瓷器的聲響,以及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再也沒有多餘的音量。
一個月後,隨著換了工作,他也終於搬了家,在對面的新鄰居搬進來前。
新家在大樓的七樓,不過有電梯,相較於必需爬到四樓的先前,好得太多。
不過,或許是住慣了先前那裡,突然生活在大樓裡,還真有些不適應。
這邊坪數大很多,三房兩廳一衛浴,前後陽台的面積也很可觀,一個人住實在浪費。就連他自己都弄不懂,幹嘛買這麼大的房子。
廚房比先前那邊大得多,他卻不知道該擺什麼才好。
先前她替自己煮飯時,曾帶來一個炒菜鍋,以及兩三個湯鍋、燉鍋,如今他儘管留著,卻也只是棄置在儲藏櫃裡。
他不會用,也不想任何其他人碰。
之前為了她買的奶粉那時剩很多,他擔心壞掉,加上自己也喝不慣,於是送給了來幫他搬家的前同事。
買牛奶的理由,他沒說,對方也沒多問為什麼。
另外,微波爐他也送給同一個同事了,反正一開始就用不習慣。
兩年半後,因為雙親的催促,在同事的湊合下,他開始跟同事的表妹交往,三個月後就訂了婚。
婚期則訂在一個半月後。
婚禮一週前的週六,他因為一時興起,去了許久沒光顧的唱片行,也順道去了旁邊,一段時間沒待的書店。
時間莫名其妙就這麼過去,轉眼間傍晚。
他想想遲了,肚子卻也不是太餓,所以接著便搭公車回家。
公車站那裡,充滿了假日的人潮。
有些人快樂的交談著,好像還要去那邊歡度夜晚,也有看來就要分別的,依依不捨的把握時間閒扯,還有人看著前方,戴著耳機,獨自等待著,不知道是要回去有人或者無人等待的家,或者繼續這夜的獨行。
至於他,則無聊的邊看錶,邊等待公車。
終於,公車到來,他隨著稀疏的乘客上車。
但就在轉過下一個路口,他才猛然發覺自己根本搭錯了車──這部公車,將通往他過往的記憶。
還是熟悉的那個巷弄。
十年了,外表卻還不太陳舊的公寓。
在巷裡漫步著,最後停在自己曾住過的地方,目光則搜尋著曾屬於自己的窗口,以及她的。
那個時候,如果他們有進一步發展,不曉得,能夠有什麼結果?
而現在的她,不知道,是否還愛著那個男人呢?
然而,重踏此處,他才真的發覺,或許當時的自己,只是被她的痴心所感動。讓他愛著的,可能根本只是「喜歡著那個男人的她」而已。
她之所以會不時造訪自己那邊,除了他人太好,有奶粉之外,還有是那個男人的鄰居,大概沒有其他的理由。
如果住在自己那戶的,是別的男人,甚至是別的女人都好,只要有這些條件,她還是會這麼待著吧!
這當然是種阻止自己胡思亂想的天真解釋,反正答案是很難得到了。
而說真的,除了很愛著那個男人,以及廚藝精湛,他現在竟然很難勾勒出,屬於她的輪廓。
何況,她只願意喝他,永遠都喝不慣的熱牛奶。
但察覺這些事實,竟讓他忽然有些難過。
可是他卻笑了,出於直覺的拿起手機,撥號。
「老婆,現在可以去找你嗎?」
「可以啊,不過要幫我買鮮奶喔,老公。」電話那頭的她笑著。
「那你要煮好晚餐等我。」他也笑了。
看來,那些從未拿出來,未來也沒機會使用的鍋子,是該找個時間處理掉了。
掛手機時,他這麼想著。
然後,走出巷口,穿過那個故事開頭的牛肉麵店。
朝著這個夜晚,以及屬於他的另一個故事,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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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4)

1樓
1樓搶頭香
話說這篇隨筆一開始不是要這樣結局的。
原本在公司很high的完結了,卻一直對於那個結局很不滿意,然後一直到剛剛洗完澡
還在想,後來總算是想出一個我可以接受的方式,就這麼定了下來。
相較於女主角,未婚妻的戲份還真的一點也不重,甚至讓人有點懷疑,他到底有沒有
喜歡這個就要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
而為了要突顯未婚妻的不同,卻又不想一大堆贅句,儘管才短短幾句,卻還是讓我琢
磨了很久。
成果雖然不是太好,但還算是讓我滿意的程度了!
是說這篇的電波,是來自於某支MV裡頭,女主角捧著熱開水坐在昏暗的室內那個畫
面。
只是等到我開始寫的時候,天氣就有點熱了,尤其是現在,去想像熱牛奶真的很累啊
orz
怪不得最後我會讓男主角選擇肯喝鮮奶的未婚妻(誤很大)
這篇其實並沒有特別想表達什麼。
只是想寫一段關於「我喜歡著喜歡他的你」這種感覺的愛情。
我其實也是相信「現實比小說離奇」這件事,卻對於讓男女主角happy ending有點
無法接受。
或許,是因為比起心疼女主角,我更心疼男主角吧!
然後呢,我是真的很希望男主角對於未婚妻,是真的擁有愛情,而不是因為她人太
好,又很了解自己,所以才勉為其難的跟她結婚的啦!
這種想法,怎麼好像又天真了點?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