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30, 2008

答錄機

『你好,這裡是********,主人現在有事外出,請在聲響之後留言,謝謝。』

「是我,可以今晚回電嗎?我好想再跟你聊聊天。」她以著他熟悉的,只有在打給那個男人時才會綻開的笑容,對著手機那端說著,然後掛斷,沒有多餘字句,以及多餘的依戀。
對面的他,則靜默凝視著眼前的咖啡,做著攪拌的動作。
奶泡早已融入咖啡,他卻渾然不覺。

櫃檯裡,女服務生在透明冷藏櫃裡放入蛋糕──那是七分鐘前,她就拿在手上的那盤其中之一──。

隔了三四個座位的女孩,有些刻意似的,對著眼前NB的打字聲,隨她收起的手機再度響起。
而不遠處的一對男女,則也跟著把手中的小說翻了一頁,像要強調自己沒有偷聽一樣。

她與他隔壁桌的男子蓋上了NB,拿著空了的咖啡杯,踱向櫃檯。
「我要續杯焦糖瑪其朵。」男子像完全狀況外似的,笑著向店長說道。
「你剛才點的是拿鐵吧!」店長苦笑說道。
而緊繃的氣氛突然被打散,就像店內的歌曲,正巧行進至輕快的副歌一般。

「怎麼了?」她抬頭看他,像是對他的呆滯有點疑惑。
「你可不可以別再打電話給他了?」
「什麼?」不知道是他聲音太小,還是音樂突然嘈雜起來蓋過他的音量,總之,她還是帶著那副彷彿無傷的迷惑,問著。

「你可不可以,別再打電話給他了?」他奮力把自己的音量提高到最大。
而那邊女孩的打字聲再度停下,店內音樂也突然停止,應景似的。

「對不起,我不應該跟你出來的時候還打電話的。」像是沒弄明白一樣,她低頭道著歉。
「我的意思是,你......。」
「你喜歡我,是嗎?」她再度抬頭,眼神中盡是悲傷。
「......。」他則是再度愣著,不知要回應什麼才好。
「你喜歡我。」不知道是為了確認,抑或是要說給自己聽,她用肯定句覆述著,再次一臉苦澀,「可是我真的,不能夠喜歡你。」


他們大概,是在八個多月前相遇的。
被同事放鴿子的他,站在電影院前面插著耳機,送走了散場的人潮,然後總算是接到同事那惺忪的致歉,對著那頭罵了幾聲,摸摸鼻子打算去附近解決遲了的午餐。
就在這時,看見了靠在不遠處牆邊,手上拿著兩張票的她,正看著自己。

意識到對方可能完全聽見自己方才的話──包含了一兩個稍微不雅的辭彙──,他臉瞬間就紅了。
這一紅,反而換來了她突如其來的笑意,而他自然是更不知所措。

「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我也正好多了一張。」她走過來,笑問著。
「咦?」
「我買的預售套票。」她拿起手上的票,讓他看清楚。

「嗯,這怎麼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話給我錢就可以了,你本來就是想看早場的吧!」她輕笑。
他想想也是,既然對方肯送,一直推辭也很不好意思,何況其實肚子不餓,等看完電影再用餐也還來得急,於是便欣然同意了。


電影看完,他邀她一道用餐,她也沒拒絕,於是彼此又在用餐時間交換了意見,發覺他們對於那部電影的感受很類似。
「那麼,下次再一起看吧?」她笑著邀約。
「真的可以嗎?」他有點訝異。
「當然,我很難得遇到像你一樣,跟我擁有相同感覺的人。」她微笑著道。
從用餐處離開前,他們交換了手機,約好決定了下次的電影時再行連絡。

而她也確實守約的,在一個半月後,一部恰巧他也很期待的電影上映前打了電話通知。
「還是預售票,帶好早場的錢還有晚餐費。」她笑著。
他們約好一同看三點半到五點那場,結束之後,要一同用餐。
她有一家很喜歡的咖啡簡餐店,並且很期待有男生可以跟他共享那裡的美食。


接下來的七個月裡頭,他們一共看了十部電影,當然也一起用了十次餐,其中有三次中餐,七次晚餐,都是在同一家店。
而她開始打手機,是在第六部電影後的晚餐裡頭。
他雖然愣住,卻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只好埋頭繼續吃他的咖哩牛肉燴飯。

後來幾次,讓他大概察覺,她其實有男友。
不知道對方是對她冷淡,或者早就移情別戀,所以才故意不接電話。
而他則是因為這些推測,開始懷疑,她約自己出來,是不是只為了氣男友。
但也是在此時,他才驚覺自己竟然已經,非常喜歡她了。


「你不能夠喜歡我?」他的表情與其說是吃驚,不如說是全然無法理解般的茫然。
「對。」她苦笑著,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抓起手機,按了幾個按鍵。
他繼續呆著看她,想做點什麼,卻又察覺自己竟然只能等待。

「你看,這是我家的電話吧?」她苦笑,把手機畫面給他看,螢幕上頭像電話簿的畫面,名稱寫著「老公」,而底下,則是她當初留給自己的號碼。
「......。」他恍如晴天霹靂,整個人陷在椅子裡。

女服務生總算解決了蛋糕的放置工作,拿著滿滿的一壺檸檬水,幾分猶豫著該不該經過那桌,最後還是決定繞個路,先給底部的一個老婦人添水。
那邊的男女則彼此很有默契的合上小說,放下。
男子拿了已經再度注滿的咖啡,好像不受影響似的回到座位上。
而那頭的女孩面露苦笑,卻還是沒辦法繼續製造先前的聲響。

「可是我......打去你家過。」他猛然想起,試圖想澄清什麼似的。
「對,我住那裡。」她苦笑,也像是要解釋什麼,卻沒發現自己根本什麼也沒解釋到。
「我是說,為什麼你的......丈夫,他沒接到我的電話?」他勉強自己鎮定,卻還是避免不了顫抖。
其實,就連答錄機,他都沒聽過。
要不然她就是不在,不然就會接起。

「他沒辦法接。」她嘆了口氣,又一個苦笑。
「你是說......。」
「他也不是我的丈夫,只是個就要成為我丈夫的人。」她道,兩行清淚隨著語尾,輕輕滑下。


他走一年了,她說。
那天雨很大,她一直等到午夜場結束,但他卻怎麼都沒出現。

然後,她接到他母親的電話,說他剛剛離開了。
是車禍,值得慶幸的是他應該是當場走的。
而悲傷的是,她沒辦法在他最後的時候,握著他的手。


他們是參加社團認識的,訂婚也是那年的事,約定好等他研究所畢業就結婚,管它什麼當兵。
房子是他們一起買的,除了頭款以及家具的錢是雙親出的之外,貸款部分,他們打算用過往打工,以及現在她工作的薪水、他當助教以及接case的錢支付。
然後,新家落成後他們就先住了進去,打算享受一下短暫的婚前同居歲月。

公司尾牙摸到電話答錄機時,他很調皮的錄下,說這樣子才有一家之主的感覺,被她念太大男人。
到了假日,雖然他老是為論文忙得很累,卻還是不忘貼心的陪她去看電影。


「他離開的那天,我打了好多通好多通電話,怎麼樣聽到的都是同樣的一段文字,越打越慌。」她說,話語因為痛苦及哽咽而斷續,「他一定是我害死的,如果我不強迫他看電影就好了。」
「怪不得,你老問我怎麼來的。」他苦笑。
倘若他答「騎車」,搞不好她就再也不會理會自己了吧!

而原來,是這麼回事。
但理解了她的悲傷,並沒辦法讓他感覺好受些。
那堵無法跨越的高牆如今已清晰可見,他就算怎麼欺騙自己,也沒法這麼扭過頭無視其存在。
死了,果然是強過活著吧!

「所以你知道了吧,我只會帶給別人不幸,而且,我一定要一直愛著他不可。」她看著他,毫無抑揚頓挫地說著。
「......我只問你,我們還可以一起看電影嗎?」他嘆了口氣,輕輕的擠出這段文字。
「你這是何苦呢?」
「因為我,非常喜歡跟你分享電影,還有看完電影後這一餐的感覺。」

「但是我......。」
「我不在乎。」他微笑著,「他唯一留給你的話語、房子和家具,那些都無法取代,我當然不會說我並不介意,但我不在乎,因為我相信記憶這種東西,是能夠添加而且並存的。」
「......。」
「更何況,我喜歡你這件事,也沒辦法輕易消失甚至改變。」他吸了口氣,調勻自己的呼吸,「所以,一直到你可以接受我先前的說法,你可以打你的電話,無所謂。」

「我還以為,你會說出更漂亮的話來安慰我的。」她看著他,卻好像在凝望著他身後的一個點,苦笑著緩緩開口。
「我說不出來,是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啊!」他苦笑著,回望她已經哭腫的雙眼。

然後,咖啡店難得忙碌的假日晚餐時段,方才客人點的搖滾樂洗去一切不安的氣氛。
而新的一小節卻在間奏之後,意外輕柔的奏下,彷彿暗示著什麼帶著爆點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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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話說這篇的電波是剛剛在等MS的時候聽コブクロ的「5296」裡面的「コイン」被打到
    的電波。
    是說明明是首甜歌的,為什麼竟然會生出這樣子的隨筆,最近我接受電波的天線果然
    嚴重壞掉了,哪裡可以修,麻煩知道的人告訴我一聲好不好|||

    反正那時候害我只好放棄繼續聽下去,衝去把零碎的靈感寫在紙上,接著就跑去看MS
    了,除了廣告期間還真的沒有想太多關於這部的事。
    (不過,倒是有點預感看完MS可以起碼完成一半的XD)

    是說這篇大概也包含了錯過幾部電影的怨念(謎),以及預告《暖晨》之三(咦?)的惡
    趣味。
    但以這種形式結束還真是始料未及。

    不過呢,最近我一直覺得「我就是喜歡著非常喜歡他/她的你」這句話實在是太詭異
    了。
    也不是說我完全不相信有這種人/愛情的存在,但對於那種痛苦的愛情我可是絕對不
    希望遇見呢!
    又,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但未來我大概會透過妤槿的嘴巴,說出屬於妤槿
    的,對於「希望你先我而死」的另外一種詮釋手法吧!

    然後的然後。
    這篇只花了我一個小時又三十三分寫完兼校稿,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猶豫就是一直寫寫
    寫,其快速完全嚇到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多的關係XD(咦?)
    對了,請不要猜測哪些人是哪些人,以及那個女孩是誰,時候到了你們就知道了(→
    賣什麼關子啊喂!|||)

  • asase at April 30, 2008 01:00 AM comment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我說不出來,是因為我真的很喜歡你啊!」
    看到這句我崩潰大哭了。

    因為正是很喜歡的、因為喜歡所以很能了解很能體諒的,
    所以就選擇包容了。

    我現在就正陷入了「我就是喜歡著非常喜歡他/她的你」這種詭異的情境中。
    所以這篇隨筆在這個時候被我看到本身就電波到一個不行。(泣)

  • kuraturbo at May 19, 2008 12:57 AM comment | prosecute
  • 某程度而言,這篇隨筆對我來說也是很電波的。
    這種現實的文啊,基本上只要碰觸到死亡,我都會猶豫再三的,那天卻竟然沒太多猶豫就生出來了,結果隔一天多外婆就離開了。
    要說我有毛病穿鑿附會那是電波預感也是,但光想就覺得怪怪的。
    害我最近突然覺得寫死亡好可怕(茶)(→明明就還是繼續寫啊你!|||||)

    是說這篇故事也很妙。
    像上面說的,聽一首歌就想到可以這樣子來詮釋,然後接著就開始去想只留下答錄機的那個聲音的主人是怎樣,莫名其妙就生出這樣一篇故事了。
    重看一遍還真的給我一種「就算重新給我相同的靈感,相同的時間,我大概也寫不出這樣子的東西」的感覺。
    所以說,果然是某種可怕的電波吧!(咦?)

    雖然我大概不全懂,而這種情節還真的很肥皂啦!
    不過,「死了強過活著」這點,在這邊除了死者明明人就很好,而不是那種狠心甩人的爛男人之外,人容易把死者美化或者記憶美化也是原因之一,也是心酸以及悲傷的地方。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女主角免不了的愧疚自責。
    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希望男女主角可以在一起呢,這種想法,好像蠻天真的就是了!(嘆)

    啊,還有。
    那段「我就是喜歡著非常喜歡他/她的你」,其實應該算是另外一篇隨筆的主題orz
    結果這篇突然蹦出來,害我那篇嚴重難產了(哭)
    (結果我的回應,怎麼好像跟你說的話已經幾乎沒交集了囧)

  • Blog Owner at May 21, 2008 10:54 P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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