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
「想必上輩子,我們就是分別得很不乾脆的戀人。」
「......或許,是吧!」他苦笑,沉寂半天也只能這樣答腔。
「總之,再見了。」她微笑,「把我的手機給刪掉。」
「嗯,你也是。」他語調平板的這麼答著。
相遇嗎?
時至今日,他以為自己連對方的面容都沒見過呢!
他們相識在一年前,他生日的那天。
那是個飄著細雨,風既強又冷的一月初夜晚。
手機開了一整天,眼看一輩子一回的十九歲生日就要過期,他卻只能縮著脖子,踏著人煙稀少的僻靜小巷,心灰意冷的快步走著。
偶爾他會以為,正因為是在這種冷天氣出生,因此自己的性格裡頭,帶著些許的冷酷。
所以,他的朋友一向不多。
說來也是他的問題,就算有可以談上幾句的人,也會因為覺得沒法深交,而連手機都不想給。
另一方面,確實也怪不得別人。
他連自己的生日都沒有張揚,怎麼可能有人會想替他慶生。
就在租賃處前掏找鑰匙時,手機突然響起,上面有個他毫不熟悉的號碼。
大概是他很少開機,迄今未曾有詐騙集團找上門來,因此他不假思索便接了起來。
但也或許,是這種苦澀的特別日子,就算是詐騙集團也好,可以閒扯幾句話也不錯吧!
「生日快樂!」手機那頭傳來陌生的女聲,卻是那樣熱情的祝賀著他的誕生。
他先是一愣,然後突然有點感動。
「......小姐,不好意思你打錯電話了。」可是,理智讓他馬上弄清狀況,苦笑著如此回話。
「啊?真的嗎?」手機那頭顯得有些驚慌,並且還報上自己要找的人,反覆確認。
「對,你打錯了。」他極有耐心地如此回應道。
「真的非常抱歉。」那個女聲尷尬說著,然後匆匆掛了手機。
看著手機號碼,他只能苦笑。
然後繼續著找鑰匙的動作。
打開門,手機卻又再度響了起來。
「喂。」他看了號碼,卻還是接了起來。
「對不起,我又打錯了。」
「嗯,沒關係,」他莫名的露出微笑,並且難得多事地接了下去,「既然打了兩次都是錯的,你就再去向別人確認一下吧!」
「不,我看是要不到了。」對方因為他的熱心而明顯放鬆下來,好像也展露了笑意。
「這樣啊,收不到你的生日祝福,那個人也許很難過吧!」
「不,應該是不可能吧!」她輕輕嘆了口氣,「他跟我,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講過。」
「喔。」他下意識的點點頭,才想起對方根本看不見。
然後,因為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彼此都靜默了下來。
「抱歉,一直打擾你。」
「不會,我很高興。」莫名其妙,如此脫口而出。
「嗯?」
「今天,是我的生日。」
「真的嗎,祝你生日快樂......啊!雖然這樣子好像太順道又很沒誠意啦!」電話那頭透出幾分類似「呵呵」,像是試圖化解這窘況的笑聲。
「不,我還是很感激。」他微笑著回應道。
「那真是太好了!」她好像又笑了起來。
而他則是跟著,一起面露笑容。
他們沒再聊下去,畢竟他從來不是可以隨意跟別人閒扯的個性。
至於對方,大概也是覺得說完生日快樂也就夠了,便掛了電話。
所以,雖然當時他是帶著些許愉悅,但不久之後,也是幾乎淡忘了這件事。
約莫二個月後,一個冷醒的假日清晨,他發現調成震動的手機在書桌上爬行。
趕忙抓了旁邊的大衣下床,一邊怪著自己昨晚睡前怎麼忘了關機,卻還是認份地接了起來,連號碼都沒看。
「我好想死。」手機那頭,傳來讓他瞬間清醒,哭泣的女聲。
那個聲音很熟悉,他卻完全忘了自己是在哪裡聽過。
當下他就連「小姐,你千萬別衝動」這種話都講不出來,只能愣在那邊。
對方繼續泣訴,哭哭啼啼著好幾句語焉不詳。
剩下的,他則總算是大略拼湊出關於那聲音主人的故事。
那個女生暗戀著一個社團裡的學弟,但她不清楚學弟有沒有女朋友,更不曉得他會不會對自己有興趣。
每天都好煩惱,甚至為此而失眠。
他沒有過戀愛的經驗,甚至連所謂「動心」、「為愛心碎」的感受都未曾有過。
所以,他全然無法想像,怎麼有人可以為了這種連確認都還沒有的感情,這麼任意的否定自己的生命。
到底該說是傻,還是更狠毒的,責備她太愚蠢。
「小姐,不管怎樣難受,也不是非死不可吧!」一直到她說完一切,他才勉強答上一句話。
「咦?」電話那頭的哭聲戛然而止,替代的則是許久的靜默,以及克制不了的急促呼吸。
「抱歉,我剛才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打斷你,我想你應該是打錯電話了。」
「......。」
或許,他先前就該掛斷,何況他原本就不是個愛多管閒事的人。
「沒有,是我不對,亂打電話然後沒弄清楚對象就開始說了一堆。」她的聲音有點啞了,苦笑著這麼回應道。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希望向誰傾訴,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有輕生的念頭。」
「嗯,不,大概我還不至於......,」她先是這麼說,然後似乎有點自潮的笑了,沉寂幾秒才又開口,「雖然很奇怪,但大概是像你吐完苦水,我也比較放鬆了吧!」
「呃......。」
「謝謝你。」
「啊!」他不自覺的叫出聲音來。
「......怎麼了?」
「不,我剛才一直覺得你的聲音,很熟悉。」儘管時機不太對,他仍是不自覺的開口。
「嗯?」
「你是不是,幾個月以前,打錯了通電話,說生日快樂?」
「......對。」她遲疑了許久,然後才語帶歉意的答道。
「或許,我們真的很有緣。」他不自覺地面露微笑。
這回,他們當然也沒有再聊下去。
只不過,因為這些巧合,他難得好事地要她留下自己的號碼。
「如果下次有相同感覺,歡迎打給我。」他道,說完都有點納悶,自己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就算那是個很特別的生日快樂,也不至於會讓他改變原則以及個性吧!
或者,這只是個因人而異的小小變化。
不,這種程度,應該不會太小吧!
果然,那個號碼,在一個月後的一個傍晚,他剛踏出當天最後一堂課的教室時,顯示在他的手機上。
另外,此號碼的標示,因為他竟然忘了問過對方的名字,於是寫上了「生日快樂」。
說不上,為什麼。
「喂?」雖然當初一時衝動的說了那種話,真正要把手機接起來,還是讓他掙扎了好些時候。
「你好,啊,我這次不是想死才打給你的。」她先是澄清,然後也好像覺得自己這些話語有點多餘,於是笑了起來。
他也面露微笑,並且鬆了口氣。
「那麼,為什麼打給我?」
「說不上為什麼,只是想找個朋友聊聊天,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嗯,可以啊!」他不自覺的點點頭。
在他買便當以及走路回租賃處的路上,她又與他聊了許多。
首先,是她提議,彼此就像電話交友,先不要告知彼此的真實姓名。
所以他們先用暱稱叫喚彼此。
然後,稍微聊了一下彼此的興趣、年齡這類。
他得知了她比自己大了一屆,目前在東部就讀。
另外,很巧的是,他們都是話劇社的社員,不過他是負責編劇,她則是負責道具。
「不過我只是輔助而已,沒辦法真的寫劇本。」被她驚訝的評語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不,最起碼你的工作很有挑戰性。」
「應該沒有吧,劇情架構都是負責主要編劇的學長訂好的。」他苦笑,「而且,只是因為我們社團真的很缺編劇而已。」
「那學弟,你就來當編劇吧!」那個時候,社長學姊是這麼指派自己的,把才剛遞上入社申請的他嚇傻。
只不過是在「期望嘗試」項目,填上了「編劇」而已。
而且那也不是他最早填的,前面還有演員跟道具兩個志願。
一直到某次與編劇學長聊天,他才弄懂了這個社團的狀況。
他們的社團,其實是在他入學前二年才有的,好像是現任社長鼓吹,把其他幹部們拖下水,最後抓來的編劇,則是現任社長校友會的好友。
這個社團現在也算經營得不錯,人氣還過得去,但什麼都不缺,卻獨缺編劇。
「那......可是我可能......。」
「你別這樣,要對自己有信心一點啦!」在一旁幫忙校稿的副社長對他笑道。
問題是,那可不是有沒有信心的問題,而是有沒有實力辦到的問題。
「可是......。」
「其實,我一開始也不太敢相信自己可以,當初也是硬著頭皮接這個工作的。」編劇學長改掉幾個錯字,然後抬起頭來對他微笑。
「而且既然你有意願,不試試看就放棄未免也太可惜了!」副社長學長道。
「那現在呢?」
「是幫忙寫了幾個段落,學長姊是都沒說什麼。」也說不上來,第一次和對方聊自己,何必談得這樣深入。
「那不錯啊!」
「不,大概也沒那麼不錯吧!」他不自覺吐了吐舌頭。
編劇學長說,覺得他和自己的風格很是不同。
坦白講,他不知道為什麼短短幾段,也可以找到所謂的「風格」。
接下來的話題扯到別處,大略是校園生活以及住宿環境一類。
但關於彼此的個性那些也沒有更加深入的對談了。
大概在三個星期後,他才在凌晨一點接到她的電話。
那個電話是緊密的接在和編劇學長討論完劇情之後,正確說來,是那時他總算把心思離開電腦,也因此才發現那個丟在床上震動個不停的手機。
「抱歉,剛才我在和社團學長討論劇情。」他語帶歉意的這麼說道。
「不,竟然一直打到現在,仔細想想我也蠻冒失的。」她苦笑。
然後儘管突兀,他們都不自覺把話題帶至與這深夜毫不相干的部分。
他也講起剛才編劇學長以及幹部群決定,畢業公演的劇本,後半段包含結局,全部要交給他處理,只丟了幾個大略的走向,要他決定好之後再通知自己以及幹部群,讓他驚訝的簡直說不出來。
雖然明知道學長畢業在即,就算不是現在,交由自己全權處理也是遲早的事,但突然這樣安排,仍是讓他心態上有點轉換困難。
「請好好加油吧!」編劇學長附上笑臉的msn訊息,卻換來他的滿臉苦澀。
「這樣講真的讓人很沉重呢!」
「嗯,而且學長這個人就是太客氣,讓我覺得做不好會很對不起他。」
「但是,既然未來可能也會只有你一個編劇,這樣也是遲早的事吧!」
「嗯,我的話,大概只是心理準備的問題。」他苦笑。
「信心嗎?」
「差不多是那個樣子吧!」他又是一個苦笑。
這樣子的關心著只有過幾次對話的自己,他突然覺得,她實在是個很不錯的女生,雖然好像有點奇怪。
而且,言語和msn上的文字訊息不太一樣,坦白講,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是不太能夠那種太過快速的網路交流方式。
這也是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要過她msn的原因。
「那這樣吧,如果你想,可以把自己想要進行的方向告訴我,也許我可以提供你一點意見。」
「真的嗎?」
「我既然這麼說了,當然不會反悔啦!」她笑道。
接下來,截止期限前的幾個月,除了上課的時間,他幾乎很少外出的在房間內努力。
而她也確實非常守信,只要他想起什麼打過去,都是有問必答。
起初他也有點在意,但隨著與她漸漸熟了起來,反倒就不那麼生疏了。
奇妙的是,每次參考完她的意見,調整自己的編劇路線之後,關於劇本的整體感覺,卻也更加接近他所希望表現的方式。
世界上,難道真的有一個人,可以與他的心思這樣契合嗎?
他想著,不知道為什麼,心底有股說不出味道的鬱悶感受。
就在她的協助下,劇本順利完成。
雖然他的文筆還太生澀,但該場演出的結局方式,竟然也頗受好評。
「看來,他可以順利交棒了喔!」也不知道是為了糗誰,社長學姊用一種很奇怪的語調笑著對他還有編劇學長說。
升上大二之後,新進社員並不如他所期待的,有可以協助他的幫手。
不僅沒有喜歡寫作的人才,就連想要接手編劇,甚至像他一樣誤入歧途的學弟妹都找不到。
這讓他苦惱之餘,只能試著多看點東西充實自己。
而與她的友誼依然存在。
只是,與她對話的過程中,他突然發覺少了什麼。
大概,是關於她的一切吧!
除了知道她的暗戀以及社團,還有目前在東部這些,剩下的幾乎都沒聽她提起。
儘管彼此的對話一向很充實,也不覺無聊,但這樣的友誼,卻也讓他有種莫名的恐懼。
他一直想要突破與她間這層無形的屏障,但是卻苦無機會。
大概除了膽量,也是出於另外一種,很難形容的畏怯吧!
畢竟他一向是這種,沒有人推或者拉,就會停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動作的個性。
那天,完全是個意外。
或者該說,在當時至事後不久,他寧願這件事情未曾發生。
「我可以,要你的msn嗎?」那天對話的最末,他不小心的就開口問了。
「......。」手機那頭沉默好久,讓他以為對方已經掛了。
「喂?」
「其實,我覺得我們是時候了。」
「什麼?」
「喂,問你喔,如果我出現在你面前,你會不會喜歡我?」
「......。」
「回答我嘛!」
「......大概,會吧!」他答得臉都紅了。
「會跟我交往嗎?」
「嗯,應該是會。」他感受到自己劇烈的心跳。
「那好吧!」
「嗯?」
什麼事情,好吧?
「我們,說再見吧!」
「為什麼?」他難得激動地脫口而出。
「如果我們有緣分,一定還可以用不同的方式遇見的。」
「可是......。」
「我很不喜歡,之前的方式,你看,你都不了解我,而我了解的,也只是那個很努力編劇的你。」
「......。」他沒再回答,只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我一直覺得,老天爺會讓我們相遇,不是沒有理由的。」她淡淡,卻帶著些溫柔的笑意,這般說道。
而手機這頭的他無語,不過是靜默的等待。
「想必上輩子,我們就是分別得很不乾脆的戀人。」
「......或許,是吧!」他苦笑,沉寂半天也只能這樣答腔。
無法理解在此刻,已經馬上轉換為一種無奈。
畢竟,他也已無力再挽回什麼。
「總之,再見了。」她微笑,「把我的手機給刪掉。」
「嗯,你也是。」他語調平板的這麼答著。
在那之後,她確實沒再來電。
而他雖然不忍,還是在最後刪掉了她的手機。
不曉得為什麼,他也不太相信,她會再打電話過來。
除非是,以她的說法,在老天爺的安排下,用不是只有聲音的方式,相遇。
大概,很困難吧!
畢竟她在東部,而自己則是在北部啊!
更別提他不知道,他們是否曾在同一個城市生活,或者未來能否在相近的地方就業。
然後,到了他的二十歲生日這天,為了找寒假公演的資料,而留在學校只為了可以在圖書館研究的他,忙得幾乎把日期給忘了。
一直到圖書館的廣播響起,他才望向手機,猛然想起這個日期的意義。
想想這一年,他變化很大,也幾乎沒什麼變化。
多的,是那些看見他這不成氣候能力的人,而少得,則是一開始就很缺乏的,可以交心的朋友。
踏出溫暖的室內,外頭又是強勁的冷風,幸好今年沒有下雨。
他戴起了大衣的帽子,才要下階梯,便看見站在圖書館階梯底下,拿著一個盒子,身著米色大衣以及深藍牛仔褲,搭著咖啡色格子圍巾的一個女生。
因為太暗,他起初沒認出對方,後來才驚覺她是社團裡頭,大了自己一屆的學姊。
她負責的是道具的部分,話不多,所以就連他自己都有點納悶,自己是怎麼記住的。
她看見是自己,抬頭便是一個微笑。
「啊,學姊好。」畢竟對方都有表示了,他也只能有點不好意思的回笑。
她看起來有點失望的樣子,不過略為提起了先前就一直在右手的東西,又是一個笑容。
那是個尋常的方形紙盒。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撥號,然後,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有點吃驚的接起,但下意識也已經意會的看著她。
「祝你二十歲的生日快樂。」聲音從話筒傳來,在靜寂之下,出乎意料的清晰,而那邊的她則燦爛地笑了。
至於他,則不怎麼遲疑的走向她,接過了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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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4)

1樓
1樓搶頭香
我真的已經忘了這篇的靈感哪邊來的囧
不過真實情節還真的發生在我一個朋友身上,只是那時候手機還沒風行所以是
電話mode,詳情就不說了因為那不是重點。
其實我一直覺得男主角的個性很不男生啊orz
寫著寫著就覺得自己應該把兩個角色對調。
但如果是哪天一個男生打電話來跟我說他想自殺,我大概會很傻眼吧所以感覺
也不太對。
總之是為了自殺的事情才確定了不這樣不行的。
至於哪邊是真的哪邊是假的。
我覺得女主角的心情都是真的啦!
只是為了好想更親近男主角,所以才編造了關於自己身份的事。
不過一開始說生日快樂的時候,女主角應該是打算告白的,啊!起碼我自己是
這樣解讀啦!
至於這兩個人怎麼想,以及後續發展是怎樣,也就給大家自行想像囉!
至於這些日子以來的對話,除了給男主角獲得了獨當一面的勇氣之外,也給女
主角獲得了大膽告白的決心吧!
只是不知道道具部是不是要走一個人就是了XD
對了,也要感謝副社長以及女友的有情客串。
是說這個網路社團也開始陰魂不散起來了啊,連帶牽拖了社員的學校的社團是
怎樣囧
而且其實這篇一開始是打算寫網路作家的故事的耶(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