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8, 2008

氣味

「你怎麼不用點香水,其實很適合你。」他替她溫柔的披上襯衫,右手卻仍像有些依戀似的,不自禁地撫摸著她的烏黑秀髮。
「我喜歡沾染你身上的氣味。」雖然沒看見表情,但他聽出這語氣帶著些戲謔。
不過是沒有惡意,甚至洋溢著幸福的那種。

「別肉麻了!」他苦笑。
「有什麼關係!」她轉過身看他,然後是又湊上去,緊緊的抱著。
「......還要嗎?」他問得有些猶豫。
「不可以,你會趕不上飛機。」她說著,卻也沒放鬆的意思。
而他沒再言語,只是以雙臂回應。


在他走後,她小睡了片刻,接著則是睜著眼睛賴床,直至牆上的鐘指著十點才有些不情願的起床。
他為自己披上的襯衫,依然維持著沒扣釦子的樣子,並且因為先前睡眠時的翻滾看來更加凌亂。
她望著襯衫片刻,然後惡作劇似地一個燦笑,脫下,摺疊整齊,就這麼裸體狀態的踱向床頭旁的衣櫥,自裡頭拿出一個量販店裝蔬果的乾淨塑膠袋。
或者說「乾淨」不太對。
對她而言,這塑膠袋保存著他的氣味,那是她想卻又沒法留下的。
衣服可能一週或者半個月才取出,然後帶著捨不得,特別用手洗滌。

微啟的房門吹進一陣風,微冷的空氣湧入室內,讓她打了個噴嚏。
「可以的話,真希望擦香水的人,是你呢!」她小心翼翼地把塑膠袋以及摺疊整齊的襯衫放進衣櫃,對著穿衣鏡上頭的自己,露出苦笑。

或者,她期待的,是不用老在趕飛機的他。
只可惜,她更是明白,現在令她著迷的,便是這樣的他。
身上有點淡淡的薰香,不至香水的刺鼻,但也不如天然的花香有著無可取代的純粹,卻是一種讓她喜愛,而可以任性的想要佔為己有的味道。
老是在出國的前夜來找自己,不管說話或者那些床上的動作都很溫柔。
他是個認真的人,這點在「體驗」過後,她便更為肯定。


因為剛畢業那幾年在鋼琴補習班任教,加上雙親過世後留下的遺產,讓她生活無虞,所以現在除了一週四天的家教課,她其他的時間都是空著的。
但今天下午三點,她有個算是陪伴的工作。

說是工作也不太對,對方是她的高中同學,由於那時彼此感情極好,一直保持聯絡至今。
雖然,隨著時間過去,有些東西還是多少有了點變化。
總之,這件「工作」只存在於她以及同學的丈夫間,她的同學並不知情。
為了不讓同學起疑,她總是隨便定時間,而那個善良又單純的同學,似乎也沒有絲毫懷疑,每次都以笑臉迎接自己的「到訪」。

婚姻生活演變至此,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有些悲哀。
雖然,她也沒什麼資格嘲笑或者批評同學。


「你換了新的精油?」踏入同學那華麗的公寓時,她隨口問著。
「嗯,看看會不會比較舒服點。」同學蒼白的臉色卻堆著笑容,讓她心底感到有些不忍。

據同學丈夫轉述,醫生的判斷是,同學最多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這也是丈夫希望她可以常來「探望」妻子的原因之一。

同學在生病前就有點精油的習慣,只是在病後變得更依賴這實質大於心理作用的芳香療法罷了!
看著被蒙在鼓裡的同學,她雖然幾次湧起想說出真相的念頭,卻又在看見她的笑臉時,快速把話語吞下。
只是在此同時,她心底也會想著,倘若哪天自己罹患絕症,一定會希望醫生毫不隱瞞,讓自己可以毫無遺憾的離去。
真不曉得若是得知,同學會有什麼反應呢?

記得高中時,同學就是這麼一個單純的女孩,很容易相信人,也很容易被騙,可是往往被這個性弄得很慘之後,只要對方一句簡單的「對不起」,就會毫不考慮的原諒。
看到同學彷似天真的笑,她一方面感到不可思議,一方面又有種莫名的羨慕。
一向心機又自私的自己,大概永遠也做不成那樣子的女人吧!

「我買了新紅茶,要不要喝?」打開她帶來的蛋糕──用的則是對方丈夫給的錢──,同學微笑著問道。
「好!」不曉得為什麼,看著同學善良的笑容,她竟然也由衷笑了起來。

「我老公老是到處跑,真希望不要把身體搞壞了才好。」等待開水燒開時,同學坐到她身邊,用帶著些煩惱的表情說著。
「他也只是希望可以給你更好的生活吧!」
「你想他會不會是外遇了?」
「咦?」她訝異的聲音有點大,把同學嚇了一跳。

「我開玩笑的,你別這麼吃驚啦!」同學露出苦笑。
「不、不好意思。」她很尷尬。
驚訝的,並不是同學覺得丈夫外遇的事,而是同學竟然會有「懷疑」的情緒。
她一直以為,同學最欠缺的,就是這個最應該擁有的能力,否則,在這紛亂而殘酷的社會,其實是很難生存的。
一些人以為再單純的地方,還是能夠遇到許多險惡狡詐的事。
只要有人與人的交集,想必除了快樂與滿足,還會有很多的悲傷以及失望吧!

「其實是因為那天跟他在家裡看電視,就是那種丈夫外遇,然後老婆把第三者大罵一頓的場景啦!」
「嗯。」她點點頭,對於一向容易陶醉在自己語言中的同學,她總是會假裝很熱情的聽著,就算根本不感興趣。
「然後我就說,真搞不懂為什麼要責怪女人,明明是自制力不夠的男人不好嘛!」
「也是呢!」
「對吧!」同學像是獲得認同,於是滿足的笑了笑,「所以我就在想,哪天如果老婆和情婦兩個相戀,男人該怎麼辦?」
「啊?」她不小心嘴巴張得很大。
這種怪異的思考,確實很有這位同學的風格,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竟然感到有些可怕。

「別這樣啦,我那天說完,老公他也是這個表情呢,真受不了!」同學輕輕的笑了起來。
然後因為水壺響了起來,同學便起身進了廚房。


三個星期後,同學因病況惡化住院,丈夫出國前,從機場聯絡她,希望她可以更密集的去陪伴。
「醫生說,這次情況不太樂觀。」丈夫的語氣很沉重。
她沒有問過詳情,也沒說出什麼情緒性的字彙,只是草草應付,便掛了電話。

「你,又不來看我了呢!」苦笑著,她邊從衣櫃中拿出只餘下「氣味」的袋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而我,又可以這樣子,一直喜歡你多久呢?」她象徵性的解開釦子,右手隔著內衣無意義地點著乳房,然後,又慢慢地把釦子,一個一個扣回去。

或許,抉擇的日子,已經接近了吧!
屆時,不管什麼氣味,也都無關緊要了。
扣完最底下的那顆,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住院的第四天,因為同學食慾太差,於是她帶來自製的巧克力餅乾。
只見同學很開心的吃著,神情像個小女孩。

「你還記得嗎,高二上家政課的時候?」要了水,同學突然這麼問著。
「什麼事?」
「有一次,你不照老師給的食譜亂作,可是結果好吃的老師都不罵人了!」同學微笑道。
她點點頭,想起了這件事,自己也笑了起來。

「不過,那是因為我在家裡按照食譜做過,老師給的那種做法,會讓餅乾太甜,卻很沒味道。」
「但是也只做過幾次吧!還能不看食譜做,真的很厲害呢!」
「我怎麼記得那時候,你也是這麼跟我說啊!」她苦笑。

「那個時候,我就一直覺得,如果誰娶到你的話,一定會很幸福呢!」
「......。」
然而,迄今,她仍是隻身一人。
甚至,沒談過一場像樣的戀愛,卻隨便的跟一個帶著他人味道的男人,發生肉體關係。

「如果我是男人的話,就娶你了,他們都好沒眼光。」同學嘆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
同學的手好冰冷,相較之下她的手就太溫熱了。

這裡沒有精油的氣味,只有消毒藥水的刺鼻。
匆促卻沉重的腳步聲,帶不進快樂的話語,僅是一些惹人不安的低聲呢喃。
空調散出了幾分突然的寒冷,她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冷嗎?冷氣好像可以調吧!」同學關心著她,讓她的心往下沉。
「我只是,突然很懷念你家的精油味道。」她苦笑。
「結果到最後,你只有喜歡上我的精油氣味嗎?」同學笑道,笑容中有點頑皮,「下輩子,你會不會愛上我呢?」
「......。」她因為同學的話語而思考停滯,只能愣愣的看著對方那無傷的笑意。

那天傍晚,她到家便接到醫院的通知,就像是不忍在她面前離開似的,同學在她離去不久便陷入昏迷。
她莫名平靜的通知同學的丈夫,自己卻沒有到醫院的意思。

反倒是走向衣櫃,拿出那個空袋子。


兩個星期之後,他總算來看她,卻是被開門時,裡頭闖出的精油味道,嚇了一大跳。
「怎麼突然點起精油來?」
「因為,你是白天來看我。」她勉強綻出笑意,但相對於精神飽滿的他,顯得很是憔悴。
「以後,不論白天或是晚上,我都會......。」他還沒說完,她就用唇堵住他的嘴。

而彼此「沉默」了良久,她才總算放開,帶著劇烈的喘息。

「你怎麼回事?」他面露苦笑,也是喘著。
「你好像輸了。」
「輸了?輸給誰?」
「一個死去的女人。」她熄掉燃燒精油的蠟燭,嘆了口氣。

接下來他們沒到床上。
甚至連句像樣的交談都沒有,只是在沙發上,她的頭輕倚在他的肩膀,沒什麼表情。
他也是,或許是為了她先前的話語,怔著。
雖然彼此都知道這次相見是最後一次,卻也沒有說破,任由時間流逝,去拖延這最後的溫存時刻,直至天色漸暗。

「你是不是,一直沒有愛過我呢?」一直到送他出門時,她才開口道。
「同樣的問題,大概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他苦笑。
「那麼,其實我們兩個都輸了。」她淡淡說完,關上了門。

走近垃圾桶,看著被不知丟掉、撿回幾次的那個袋子,突然蔓延的一股情緒,抓起不遠處的水果刀,幾近失控的劃破、撕裂。
一直到這爆裂般的舉動,惹得她的手腕因失力過劇而痠疼,或者是外頭忽然傳來一群歸巢倦鳥,攫住她就要消散的精神。
像領悟到自己行為的癲狂程度,她甩掉水果刀,軟弱跪倒在他曾踩踏過的地毯上。
然後,在傍晚街燈微亮,這被精油氣味全然佔有的寂靜世界裡,總算是,放肆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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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寫個日期,這篇的建立日期是去年10/30。
    原本只是想寫個跟香水以及情婦有關的故事,沒料到最後會變成這樣。
    而篇名更是從<香水>、<薰香>、<精油>一直到現在的<氣味>。
    沒取<薰香>跟<精油>是因為捏太大。

    是說電波先生太耍人,之前盼好久不來,我今天放空一段時間也沒跡象,偏偏我拿出
    線代來啃就到了,到底是怎樣啦囧
    不過還好啦,只花了我一個小時多就解決了,其實也才幾段而已,卻是把一些猶豫不
    決解決掉,連帶一些不好施展的伏筆也一併處理,是說這波的電波先生還不錯嘛!
    可惜還是我說故事功力太爛,很多地方句子敘述的毫無感覺,寫得很火大卻也莫可奈
    何。
    是說為什麼OF那隻東尼這麼恐怖,誰來告訴我為什麼有人可以邊聊天邊寫文還寫得被
    人家說很驚艷的啊囧

    抱歉,扯遠了。
    要說的話我覺得這篇是OP那個寫的,只有他才會寫這種遊走在容許範圍邊緣(幸好打
    字機不會寫臉紅心跳的東西,所以刪掉很多XD),還搞假GL(誤)

    先問好了,誰可以全看懂的舉個手告訴我,坦白說我覺得如果我是讀者一定看不懂
    |||
    這邊我也不解釋啦,這樣比較好玩。
    (或者真的有人不懂,我考慮看看在blurty寫詳解好了XD)

    牽著這篇的是滿滿的氣味。
    然後,愛情、友誼、溫暖的薰香。
    雖然很悲傷、無奈,但不曉得為什麼,我卻會覺得這是最好的結局安排。

    至於女主角的同學算不算善良,我倒覺得沒有真的這麼善良啊!
    (對不起,我實在不相信所謂的聖人型角色,會真的存在於現實社會裡)
    她的說法以及決定絕對是有她的自私的。
    不過,就算是那樣,我還是覺得她好了不起喔!
    如果哪天我知道我快死了,不管是不是演戲,都會希望身邊的人別做出對不起自己的
    事,哪可能想到把兩個自己很喜歡的人湊在一起。
    (所以嘛,自私的人的想法就是比較心機XD)

    喔!然後那個老婆跟情婦相戀的問題,其實是另外一道電波被我那時候拿來用。
    原本是想當黑色幽默的,結果好像變得有些突兀呢!

    對了,差點忘了講主角之一的精油。
    是說以前同學的房間就有類似精油的味道,結果有時候連她穿的衣服都是,那瞬間讓
    我發現,精油還真是個了不起得東西(汗)
    所以就這樣被我拿來用了。

    呼,暫時講到這邊吧,再扯下去絕對會把一些可以讓你們慢慢研究的東西全部解釋完
    畢(汗)

  • asase at January 8, 2008 10:20 P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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