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6, 2007

「為什麼?」口乾舌躁,就算他已經是在第三次喝了一大口開水之後提問。
同樣,第三次相同的問題,相同的三個字。
儘管如此,卻像是用盡了他畢生的精力似的,每次問完都好累。

後面有桌人像是在辦生日餐會,喧鬧得像要把整間店翻過來。
但他卻覺得自己的心從半小時前便凍結,冰冷無比。

而這回,她總算是輕抿了唇,露出了幾分貌似苦澀的笑意,抬眼開口。
「一個殼塞兩個人,不覺得太擠了嗎?」淡淡的,她道。
「我們又不是寄居蟹。」他嘆了口氣,說著遇到這種場面,絕對會冒出,毫無意義的冷笑話。
「但是,我仍舊習慣自己住。」她道,然後突然不合時宜的爆笑出來,「你還是老樣子呢,老是做一些奇怪的聯想。」
「我有嗎?」
「你有。」她苦笑,「或許我就是受不了你這點,才會愛上你的吧!」

「但是你還是拒絕我了。」
「我拒絕的是求婚,不是繼續和你交往。」
「但是我......。」
「你把殼空了一個大位子給我,但是不行。」她吸了口已經感覺不到冰涼的柳橙汁,「我還沒辦法接受,擠進別人的殼裡。」


會認識她,是在網路上。
因為欣賞一個網路作家的作品,而闖進了一個網路社團。
由於該討論區是開放式的,就算不是社團成員也能參與討論,只是若想加入便必需有作品發表,對他而言那是苦差事,所以就算是三年後的現今,仍然沒加入的打算。

奇妙的是,原先因為喜愛小說而成為該社團討論區的常客後,卻反而最沉淪於散文區。
而她就是那邊的版主,據說是因為某位幹部的原因才成為這個社團的元老之一。
不過那位幹部倒是由於不明原因,在社團創立不久便離開了,似乎也沒有再與任何成員連絡,甚至沒有上討論區。
但因為覺得不重要,他一直沒有開口詢問的意思。

她的作品很晦澀,並且老帶著種憂鬱以及黑暗的風格,卻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吸引他。
而且在此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這種走灰色路線的作品,竟然也能讓他有所反應。
或許是因為她作品的痛覺很自然,毫無造作,雖然平淡,卻又讓人感受特別深刻,偶爾想起來還是會有種把心整個揪扯在一起,或者突然落淚,有著那種突如其來的激動的感染力吧!

至於她本人,似乎就像她作品的意涵一樣低調,雖然身為版主,卻除了站務不做任何特別的回應,甚至公開發言部分全委由另外一位版主處理。
這讓他感到不可思議之餘,卻也變得更想認識她。
就算如此,拿到她的MSN,卻已是一年多以後的事,而他們的第一次交談,自然是更久以後。


「我還是覺得你不要操之過急比較好。」說話的人是他的學弟,另外,當初讓他進入該社團討論區瀏覽的作家,則是這位學弟的女友。
那個比他小四歲的少女,儘管不是社團幹部,卻是社團元老,文筆可說是該社團最好的。

「你說得簡單。」他苦笑。
「有這麼困難嗎,你爸媽在急?」
「也不是,只不過我......。」
「怕兵變?」學弟看他,眼神多少帶著些責備,「假如我是她,一定會很火大。」
「我才......不,或許多少有點吧!」他嘆了口氣,「但也是因為我老覺得會失去她。」

「看起來比較像是種推託之詞呢!」剛才去點餐的學弟的女友從他身後出現,並且在學弟身邊坐了下來。
「......。」
「而且,」看他沒有開口,少女繼續說了下去,「蛞蝓不是那種人。」


「蛞蝓」,是她的筆名。
所以一開始他還搞不清楚她的性別。
那是個和「殼」沒什麼關聯的筆名,卻和她的個性極其不符,一直到某次交談,他才得知了這個筆名的由來。

「是社長幫我決定的,我本來要取的名字更怪。」
「但是,為什麼?」
「因為我很像蝸牛,而且是喜歡縮進殼子裡那種,怕受傷,所以老是不敢面對,也不敢伸出頭跟身體來讓大家看看。」
「可是蛞蝓......。」
「但是,在創作的時候,我卻很敢把那層殼剝去,顯露出原本的自己。」她繼續著回答。

但就算是這樣,他也覺得,她的創作方式太含蓄,象徵性的言語太多,如果不是很習慣她文風的人,或許還是覺得有堵大牆擋著,什麼都望不見吧!
那是她的特點,他當然也不討厭,只是有時候會陷入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溝通的窘境。
無法全然理解她,讓他一直感到很懊惱。


「對不起。」根本不曉得在道什麼歉,只是下意識說著,卻讓對面嚴肅的那對,不自覺地笑了。
「該怎麼說呢,你總是讓人很難認真起來,這算是你的優點吧!」少女率先開口,充作評論。
「卻也是致命傷。」學弟補充。
「我自己知道。」他苦笑。

那麼,會不會是讓她覺得自己不夠認真,所以才會如此不安呢!
不過,其實最不安的人是自己才對吧!

「真是麻煩呢,太緊也不好,太鬆也不行。」少女苦笑道。
「什麼?」
「不過呢,蝸牛的殼是會長大的,這點跟寄居蟹不太一樣,所以大概還蠻緊的吧!」像是沒聽見他的疑問,少女繼續說了下去。
「不要又開始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啦!」少年抗議著,讓少女輕輕的笑了。

不曉得為什麼,這種程度的象徵他還多少可以理解。
然後,對於坐自己對面的學弟妹的相處模式,他也頗為欣羨。
就算不是什麼都能理解彼此,最起碼他們有一定的默契,也能夠容忍適當的縫細。

那麼看來,他們之間,根本不是殼合不合身的問題。

「喂,學長,你可別又開始鑽牛角尖了。」看著他陷入沉默,學弟有些憂慮的開口。
「雖說兩個個性太相近的人往往很難長久,但我倒覺得你們兩個只是乍看相像,實際上處處互補罷了!」少女開口,並且吸了口先前點的奶茶。
「我們,相像?」他有些訝異。
從來沒有想過大家是這樣感覺的。

「對啊,不只是我們這麼覺得,就連社長也這樣講。」學弟道。
雖然不是社團成員,但在她的堅持下,他也曾陪著去參加過幾次社團聚會。
加上社長也在學校裡任教,實驗室就在他的指導教授的隔壁,久而久之也就認識了。

「到底哪裡像了?」
「神秘感吧,你們兩個都是那種,老是讓人弄不清楚在想什麼的個性,而且往往每當人想切入正題,你就會開始耍冷轉移話題。」少女回答道。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對於自身的事情毫無真實感罷了!」他苦笑著。
這個毛病他也很清楚,應該說,因為她的提醒,更加清楚了吧!

「總之,好好的想一想,看看要怎麼處理你們的感情吧,既然她暫時還想跟你交往。」少女道。
「嗯,謝謝。」他點點頭,又是苦笑。


「來借書?」
「啊,教授。」肩膀被拍一下時,他正沉浸於自己的思考中,所以此時除了尷尬還半帶吃驚,然後過了片刻才想起對方的問題,因而點了點頭。
對方就是那個社團的社長,儘管在學校他還是喚對方教授。

「要不要一起吃飯?」
「呃,好。」
雖然算是認識,但對方從未有過這種主動邀約,而且過去幾次一起吃飯,身邊也都是一群人。

他們去了學校附近的小吃店。
點了雞肉飯和魚丸湯,還有幾疊小菜,泡菜、蘭花干還有燙空心菜。
因為教授堅持要請客,他最後只有妥協的份。

「其實,我之前一直以為你跟蛞蝓很像。」吃著蘭花干,教授莫名扯上這個話題。
「咦?」
「不過,稍微認識才發現你們不一樣,」教授想了一下,似乎在考慮用什麼詞彙說明比較好,「大概,是只有感覺相像吧!你們都比較不擅表達,比較內向,所以老是給人一種距離感。」
「我的確對於認識不久的人,會有點不知所措,還有長輩之類的。」他苦笑。
「例如我嗎?」教授面露微笑。
「對。」他又是苦笑。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們不一樣,你一旦跟人熟起來,就比較多話,但是蛞蝓卻是不管對什麼人都一個樣子。」
「那是因為,我對認識的人比較無所顧忌。」
「她可不是顧忌太多,而是永遠弄不清楚,對方到底和自己熟不熟。」
「咦?真的嗎?」他有點驚訝。

也是,她從來不會跟自己說一些很私密的事。
大概是對於社長比較信任,所以才多少會透漏一些吧!
想著這些,他感到幾分洩氣。

「我是聽說你們最近有點問題,所以既然遇到了,才想關心一下,你不會嫌我太多管閒事吧!」上雞肉飯以及魚丸湯之後,教授又再度開口。
「不,其實我最近也對這些事情很苦惱。」他嘆了口氣。
「我覺得,你們兩個最大的問題,是對彼此顧忌太多,什麼都不肯攤開來講明。」
「但是,我已經講得非常清楚,我想娶她,或者訂婚。」
「是啊,或者,」教授喝了口湯,「所以,就連你自己都不明白,你到底在急躁什麼,以及期望她和你該有什麼進展。」
「我......。」教授的話叫他啞然,卻不得不承認,對方的話有幾分道理。

說到底,除了那份「缺乏真實感」,主要還是,他不敢確定吧!
除了他們感情的堅韌性,還有自己的那份愛情的強度。

動不動就想轉移話題,果然很難針對重點討論呢!
說到底,那種轉移話題的老毛病,跟「無真實感」關聯不大,根本上還是他擅長逃避吧!
因為覺得面對太難,所以總選擇把頭別過去,甚至糟糕的闖進奇怪的道路,自己這種態度,不僅影響了人生,也嚴重阻礙了許多本該可以輕易握住的東西。
而這回,是愛情。

「謝謝你,我大概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許久之後,他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道謝。
「別謝我,這只是在關心朋友罷了!」教授輕笑道。


他在畢業典禮的隔天,開車載她去看海。
兩個人在北海岸的白沙灣,沿著沙灘以及礁岩,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看了很多寄居蟹,撿了很多貝殼又丟了回去。
最後坐在麟山鼻風景區為遊客建設的觀景台上,看著遠處海灘上的人潮,吃著石花凍。
沒說太多話,因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突然間說要載我出來看海,有什麼事嗎?」吃掉最後一口石花凍,她開口發問。
「嗯,算是有點事吧!」他苦笑著,把吃了三分之二的手上那碗,暫且放在一旁。

海風好大,與其說是吹著長髮飄逸,倒不如說是意圖破壞原本平靜的美感。
海浪的聲音也很大,一點也不像是距離好幾層樓,好幾十公尺,那般遙遠。

「我以前常常來這邊呢,讀大學的時候,你呢?」
「這是我第一次來,因為也沒什麼人約我。」她眉頭微皺,像在抗議,「不過,就算有人約,我大概也不會去吧,畢竟,我活了二十五年,一直是這個樣子。」
「其實一開始不是要來這邊的,是某個愛吃鬼說要去買劉家肉粽,回程的路上大家餓得等不及,才找到這邊。」
「......。」她扭頭看著前方,決定等待重點。
「因為覺得這裡很舒服,所以之後我只要無聊,就會騎車來這裡坐一坐,或者走一走,反正停車很方便。」
她根本連表情都懶得給。

「我一直是這樣,與其說是喜歡往岔路闖,隨遇而安,倒不如說是既然那條岔路待著也很舒服,那就繼續待著,因為恐懼往回走會更花時間,或者遭遇很大的挑戰。」
她轉頭看他,仍是沒有回應,只是順了順亂掉的髮絲,自然是徒勞。
「這種個性,其實讓我失去了很多的『可能』,偶爾想起來也多少會後悔吧,不過,我仍舊慶幸著,那些誤闖之下所造就的美好,例如這裡,就算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很棒。」
「是不錯。」她淡淡評論著。

「......還有例如,在那個社團裡頭,誤闖了散文區。」他遲疑了片刻,才用比較低的音量,講出這段話。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肉麻?」她看著他,卻只是苦笑。
「哪裡肉麻了啊!」他嘆了口氣,「這是難得我說話有拉回主題的耶!」
她有些無奈地瞪了他一眼,然後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扭頭看著海景。

「這個,送你。」他從口袋掏出一個不知何時藏進的貝殼,拉起她的右手,放進掌心。
「為什麼?」
「假裝,是你的家。」
「假裝?」
「你不要和我塞入一個殼裡沒關係,可是我每次看無殼蝸牛在那邊爬都覺得好可憐,所以就用這個當你的家好了。」
「蝸牛又不會爬進貝殼裡。」她苦笑,然後發現自己根本是被他感染了說話不著重點的毛病。

「我的意思是,你不習慣擠進我的殼沒關係,但起碼可以先習慣爬出自己的殼吧!」
「所以,你又把我當成寄居蟹了?」
「就算是換殼好了,這段時間應該夠了。」
「然後呢?」她單手把玩著貝殼,另一手則輕輕沿著上頭的螺旋滑動。
「這段時間結束,看是要再爬回去,還是來看看我這邊的殼,可不可以也跟目前假裝的這一個一樣,讓你不致於適應不良。」他這次的回答倒是很快,像是經過排練一般。
「你都可以創作了吧,象徵來象徵去的,讓人聽得好累。」她微笑了起來,把貝殼用面紙包起,放進背包。
「別糗我了啦!」他則是苦笑。

晚霞很美,紅與橙交錯、漸層,需要很多他沒讀過的辭彙來描述。
晚風則很涼,並且還是相同狂妄,偶爾會讓人眼睛睜不開。
但是他仍然睜著眼,並且與她的手溫和卻緊密的交握,一同望見了,許多他從未在此發覺的風景。

0推薦此文章
Today's Visitors: 0 Total Visitors: 7
Personal Category: 其他 Topic: creation / literature
Previous in This Category: 忘詞   Next in This Category: 圖書館
歷史上的今天:
[Trackback URL]

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嗯,話說這篇原本的名稱我煩惱了好久。
    那時候也有想要取<蛞蝓>、<寄居蟹>、<貝殼>之類。
    不過最後是覺得這樣取不錯,比較有抓到重點。
    於是,號稱一直不破兩字魔咒的這一串系列,首次破除了呢!(笑)

    話說這篇還真是讓我等好久。
    記得是跟大學同學去台北車站晃的那個晚上,搭262回家的路上被打到的電波。
    然後剛才查了一下,文的文字檔建立日期是11/12,而現在你看看多久了。
    而且寫出來還是一堆東西都交代不清,很多重點都亂帶過去,讓我實在稱不上滿意,
    但也已經打算放棄了!(→喂!)
    想寫一篇好文,果然光是有覺得很棒的靈感是不夠的呢!(目光飄遠)

    嗯,然後關於女主角不敢答應的原因,其實我丟好多線索,但就算是自己,剛剛校稿
    的時候也有種「這樣到底算不算是交代不清」的感覺。
    可是最後看完又覺得好順,不想破壞所以還是沒有應塞,索性就留白讓大家腦內補
    全。

    是說,發現我最近越來越懶得交代男女主角的一些背景資料,根本就只是著重在闡述
    作品的愛情觀了嘛!(→偷懶?XD)
    雖然說這種程度的對話我還蠻喜歡的,但我還真的很擔心最後會不會演變成一直對話
    對話對話,那可就不太好了。
    (不過這篇有比<抱枕>狀況好一點啦XD)

    對了,另外向討厭這種軟軟滑滑的東西的人說聲抱歉。
    因為這樣這篇大概不會收進電子報吧!(呆)
    我是還蠻喜歡蛞蝓、蝸牛、蚯蚓這類的。
    (所以在看Keroro的時候,看到夏美的反應我一直覺得蛞蝓有點可憐XD)
    而且我還一直覺得蝸牛在手上爬黏黏涼涼癢癢的感覺很舒服。

    不過女生會取這種筆名確實非常詭異。
    話說回來,我還蠻好奇女主角一開始想取什麼筆名呢!XD

    然後,最後寫麟山鼻那邊我猶豫了很久。
    雖然去好多次,但也不是每次都會下去白沙灣的海灘走,而且之前也不是在那邊撿貝
    殼,應該說是白沙灣的範圍,不過是旁邊地海岸。
    外加最近好久沒去了,一直怕寫爛以至於把重點放在二人同遊這件事,而不是野心很
    大的亂介紹(汗)。
    而且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描述撿貝殼的事情,所以就很平舖直述的帶過去,不過坦白
    說我還蠻喜歡最後一段的感覺,雖然敘景功力真的非常需要加強(→停留在國小的程
    度?!XD),不過,情況允許的話,也許未來大家還是看得到很多場景在北海岸的作
    品吧!
    呃,我希望啦!XD|||

  • asase at December 26, 2007 09:42 PM comment | prosecute
Post A Comment









Yes No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 Prevent the annoy garbage messages )
( What if you cannot see the numbers? )
Please input the magic number

誰來收藏
Loading ...
unlog_NVPO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