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5, 2007

抱枕

「不騙你,一直到上大學之前,我還戒不掉抱著娃娃睡覺的習慣。」一針一線的縫著布娃娃衣服的口袋,她卻閒聊起來。
「......。」身邊的他不知該作何回應,只能乖乖的幫忙收拾先前餘下的碎布。
「喂,你多少表現點驚訝好不好。」她抗議著。
儘管如此,也沒見她抬起頭來,展示出與那語調相稱的在意或者不悅。

「要我說什麼啊?」他苦笑,在她要剪刀的時候遞了過去。
「例如說,沒有一直到大學之前都尿床就很不錯了。」她語調平淡,還是一貫音量,以致不遠處的一對男女都轉過頭來。
「太大聲了啦!」他一陣臉紅,卻不知道幹嘛要比當事人還急。
而且那算什麼,安慰還是諷刺?

「我在想啊,會不會是因為我是獨生女,比較沒有安全感。」
「我聽說是依賴性比較重。」他想了一下,沒那麼快回答。
「差不多啦,因為沒安全感所以想要依賴別人。」她不知道生著什麼氣,握著剪刀尖端,用握把處戳他手臂。
「但是你還是戒掉了啊!」
「那時候住宿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買了抱枕,很長又很軟的那種,雙腳夾著,很好睡。」
「你都側睡喔!」
「蕾絲!」他覺得她一定生氣了,因為她這回不是用動作,而是狠狠瞪了自己一下,「據說這樣比較不會打鼾。」

「喔。」從她的袋子內拿出蕾絲,他剪了單子上面寫的段落,遞給她。
「結果,睡覺的時候非得抱著什麼的習慣,我還是戒不掉。」
「還是沒有安全感?」
「對。」

「我是不清楚女生的狀況啦,不過男生就不一定吧!」他思考了片刻,「起碼我就覺得抱著個東西睡覺太娘了。」
「那倒也是。」她開始縫起袖口的蕾絲。
「幹嘛不用縫紉機,不是比較快?」他問道,把「也比較好看」壓了下來。
「我才不要帶著縫紉機出門咧!」
「不是說去你家就好?」
「我室友在。」線不小心纏在一起,她用語助詞大罵了一聲。
先前那對男女,自然又一同轉頭過來。
把「在外面就沒有電燈泡嗎?」這種話吞了下去,他只是苦笑著說了聲「我去買奶茶」。


他們兩個同年級同系卻不同班,是大班課的時候認識的。
忘了是什麼理由,好像是他有習題不會,那個時候才大一,和班上的同學也不是非常熟,加上跟他比較能講話的同學幾乎沒選那班,於是只好轉而求助在一旁認真整理著筆記的她。
真的認識之後,他才理解,她儘管學校一副乖乖牌模樣,成績不錯,個性也很好相處,但是對熟的人卻非常任性。
偏偏等到有此認知時,他已經跟她交往了快兩個月。

然後今天,邁入第九個月。
距離他們稱得上「認識」,則是將近一年半。
大二的寒假。

因為大一參加了手工藝相關的社團,現在竟然當上幹部,開學就要交點作品應付社展,所以她才留在學校附近。
至於他,則是因為她的任性,而從距學校不遠的家中,冷得要命的早上七點被拖了起來。

抱枕嗎?
買了兩杯溫熱的烏龍奶茶時,他不禁露出幾分笑容。
需要賴著個什麼,才能夠安然入睡,果然很有她的風格呢!


好不容易處理完了今天打算解決的段落,他們在校園裡頭隨意走著,準備去吃稍微遲了的中餐。
她握著他那大自己一點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偷偷用微長的指甲戳著,很好玩似的。

「你會整個暑假都留在這邊嗎?」
「應該是不行吧,而且我現在也是每星期都要回去一次啊!」她苦笑著,吸掉了最後一口烏龍奶。
「喔。」
「與其說是我依賴家裡,爸媽多少也有點依賴我吧,之前剛住校的時候,幾乎每幾天都要打一次電話。」
「總覺得有點複雜。」

「也沒有很複雜啦,多多少少嘛,因為很疼所以大概很難割捨吧!」
「而且你又是女生。」
「對啊,所以我一直在想啊,哪天我嫁掉了,我老公一定很辛苦。」她扮了個鬼臉,把空的飲料杯,擲向不遠處的垃圾桶內。
沒中,偏了幾公分,砸進一旁的草地。

「你啊,沒有技術就別那麼愛玩啦!」他暫時掙開她的手,跑過去撿垃圾。
這麼急切,其實是為了掩飾聽聞她那番話語的尷尬。

一向很幼稚的她,其實常常會爆出一些十分出人意表,彷似遙遠的,計畫性的話語。
她好像總是很喜歡談論未來,卻很少聽見她說關於最近的打算。
完全就是個思想處在奇異時空的怪女孩。

「就是因為沒有技術,才要玩啊!」她笑著走到他身邊。
「你喔!」他瞪著她,對這歪理只能苦笑。


其實,偶爾他會覺得,她是個心防很重的人。
雖然只一瞬,還是多少可以感覺到,她對於人性的不甚信任。
他並沒有過想追根究底的打算,何況與自己相處,她也很少展現任何懷疑或者誇張的要求,但是在一起久了,多少還是會擔心。

但他的個性就是屬於比較被動的。
如果她不是那麼主動的解答,那他也就不會有任何動作,不,或許就連意圖都沒有。

就連那時的交往,也是她的一句,「喂,我喜歡你,我們在一起看看好不好?」
然後,他手也正巧空著,當然也沒什麼正感興趣的女生,於是就這麼點了頭。

她不是屬於很外向的那種女生,卻也還算很活潑,人緣不錯,算得上漂亮,所以他們交往的事情傳開時,也惹來不少羨幕眼光。
儘管是玩笑成分居多,但他總覺得,這絕對是他們不知道她的真面目的緣故。


「說起來,你好像沒有跟大家外宿過,就連之前找你去夜唱都不去。」
「要報備好麻煩呢!」
「你不說的話他們就不會知道了吧!」
「大概是我不習慣說謊吧!」她想了一下,偷了他義大利麵上的青花菜,接著又是兩個玉米筍。

「我的青菜都被你吃光了啦!」他抗議著,然後才繼續之前的對話,「倒也不是要你說謊,就只是隱瞞。」
「但是,我沒辦法做出那種讓他們憂慮的事,大概是因為知道他們很重視吧!就算他們沒有意思要剝奪我的生活,而我多少還是會感到遺憾,不過,只要想著『這麼做可以讓我們彼此都安心』,就會覺得有點開心。」她丟了一片紅蘿蔔,算是補償,然後當然被他傻眼的目光回敬。
「所以,我才覺得有些無法理解。」他苦笑。

「其實,我對於交往這種事,以及結婚啊,都是很沒辦法放心的。」
「這是兩回事吧!」他差點把剛入口的濃湯吐出來。
今天怎麼一直提這個。

「因為,結婚以後,身邊就要躺著一個人吧!」
「通常都是這樣不是嗎?」
「不管是娃娃或者抱枕,就算有什麼怪癖,因為不會說話,大概也不用懷疑或者擔憂吧!」她捲起一口麵,放進嘴中,「人就不同了,會有思想的,如果沒辦法完全相信一個人,大概很難安然入睡吧!」
「啊、嗯。」

「如果,有這麼一個人,能夠讓我戒掉抱枕,開放了雙手雙腳的空間,讓他全然佔有,那想必我一定是很愛這個人,也對這個人非常有信心。」
「怎麼樣的信心?」他反問,不知道為什麼竟有些著急。
「大概是,覺得不管我是怎樣的人,這個人都不會改變,可以永遠喜歡我的那種吧!」
「所以,是你能夠被愛的自信?」
這樣的愛情,是否太像在試探,太疲憊了?

「差不多吧!」她喝了口濃湯,「雖然你說和交往無關,但要能夠放心把手交給另一個人牽著,不去想說他有沒有手汗、是不是剛才上完廁所忘了洗,也算是種信任的表徵吧!」
「呃,我倒覺得你這根本是想太多。」
「不過,如果是剛剛吃了很好吃的蛋糕,沾到奶油,又正好是自己很喜歡的人的手,大概會想拿起來舔一舔吧!」她突然爆笑出來,叫他只能無奈地看著她。

但是,那也沒什麼不好吧!
雖然有點變態就是了。


「說真的,為什麼你敢答應我啊!」服務生上了他的黑森林,她的芋泥布丁,已經是又過了二十分鐘。
「什麼?」
「問你說想交往的時候啊!」
「那個時候我還沒看清你的本性。」他苦笑。
「那你也很能忍耐耶,都過了這麼久。」
他又是苦笑,無語。

「要不要湊滿個一年看看?」她叉起布丁,假裝提議的口吻。
「不是這樣子的吧!」
真要說的話,是找不到跟她分手,或者該說是討厭她的理由。

「還是......湊滿整個大學好了,大學畢業再分手,不然上課遇到一定很尷尬。」
「你認真的啊!」他突然有點急躁,叉子一滑,想用左手去接,卻是遲了,就這麼看著叉子摔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已經過期了的午餐時刻,在蠻安靜的義大利麵店裡,聽來分外響亮。
一名男服務生趕緊過來替他換上新的蛋糕叉,也讓他有點著急的,不知所以的道著歉。

「原來你是這麼容易認真起來的人,我都不知道耶!」沒料到,看他急夠了,對面的罪魁禍首,反倒是一臉燦笑著,感到很好玩的模樣。
「你莫名其妙冒出這種話,誰都會緊張吧!」他的無奈毫不掩飾。

「我也只不過是把內心話講出來而已啊,因為我真的對於感情的事情很沒把握呢!」挖起一口芋泥,她的語氣平淡出奇。
「誰都不會有把握吧!」
「但是,不在乎的話,根本不會去想有沒有把握,因為有沒有都沒什麼不同。」她微笑起來,然後突然握住他叉了一口巧克力蛋糕的右手,朝自己靠近。
「笨蛋,害我又掉了怎麼辦!」

「這樣子就不會掉了啊!」她甜笑起來,吃掉了他手上的那口,「喂,你報名當我的抱枕好不好?」
「啊?」
「我會設法做很漂亮的枕套,把你打扮得很漂亮。」

「......應該沒有抱枕想被當成布娃娃吧!」他苦笑。
「那當棉被好了。」
「不是這個問題吧!」他的表情更苦了。

算了,不論是什麼理由,真的不重要了。
而他也還真的,已經有了當她抱枕的覺悟。
不論她設定的條件是幾年,想必他都會有能耐完成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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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以前偶然聽過幾次璃媽說,關於我小時候幫我戒奶嘴的事。
    為了要戒,她把奶嘴藏了起來,聽說那晚我又哭又鬧。
    可是等到時間經過,再把奶嘴拿出來時,我已經毫無感覺了,還把奶嘴當成玩具玩。

    大人和小孩畢竟是不同的,而不論奶嘴也好、抱枕洋娃娃也罷,同樣還是與情人無法
    相較的。
    而要開放出身邊的空間,雖然交往前談這麼實在太早,但如果兩個人感情漸漸好了起
    來,覺得可以許諾未來的話,或許這會變成其中一個很重要的課題吧!

    會爆出這篇開頭的靈感,當然是跟我的抱枕有關。
    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要抱東西睡覺的,小時候更誇張,床邊根本一堆布娃娃,當
    然一方面也是由於璃媽這方面超強,什麼都做得很可愛(女兒根本完全沒遺傳到,只
    會寫得好像很專業,還有很愛亂想怪料理XD)。
    之前因為上大學去淡水,什麼也沒帶,但原因到不是怕室友說話,只是覺得如果回家
    沒得抱也是會很不習慣,既然都可能會不習慣,那就徹底一點算了。
    而且反正我的抱枕一到早上絕對不會在我手上和兩腿之間(對,我有兩個抱枕,小的
    放手邊,大的夾兩腿之間),所以想想也不會有很大差別。
    我猜,如果哪天我結婚了,旁邊必須躺個人的話,勢必要永遠戒掉抱枕了吧!

    嗯,這篇與其說是談找人代替抱枕,倒不如說是找人來撫慰失去抱枕所缺乏的安全
    感,以及能夠相信對方,可以永遠接納自己的一切的,那種絕對信任。
    雖然表現手法卻是這麼白痴,甚至可以說輕鬆簡單的,不像是花了我二天才解決的隨
    筆。
    (不過實際時間加上校稿,大概頂多三個小時就是了,只是用的時間都很零碎,不然
    搞不好早就寫完了XD)

    只是嘛,寫這篇我還真的邊寫邊覺得,和<饅頭>那邊的感覺真是相近呢!(茶)
    類同的男女配對也就算了,還來個一堆對話然後搞不清楚是怎樣的結局。
    雖然很甜啦,不過可不可以來點新的東西啊電波先生,這樣下去大家不膩我都先膩了
    啦!(毆)

  • asase at December 16, 2007 12:00 A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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