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2, 2007

忘詞

「喂,你NB借我一下。」也不理會他正專心於螢幕上的文字,就這樣把一頭黑色及腰長髮擋在他眼前,在他還弄不懂狀況的時候,已經用著這種引人遐思的不舒服姿勢,答答答的敲起鍵盤。
並且不時動動一旁的滑鼠,完全沉浸在她與這台NB的「親密交流」中。

「啊啊,原來是這樣,為什麼我會忘記啊!」聽見她喃喃自語的說著時,他已經用相同姿勢定格了約莫半分鐘,雖然就他感覺起來長得多。
至於她,總算是肯離開他的NB,回到他對面乖乖落座。
「我說你啊......。」正想抱怨,卻因為目光滑過她先前迫不及待查找的資料,而露出了幾許狐疑,「這首歌不是前天陪你買的專輯裡面的?」
因為打得很兇,就算不是歌迷,他多少還有點印象。
「我在背歌詞嘛!」對面的她舔著草莓聖代,一貫的語調帶著些無辜。
不是嗲聲嗲氣,但就是會讓你反駁不得,無奈非常,還多少覺得有些可愛的那種。
不過,也可能是只有自己這種笨蛋,才會著了這種怪女人的道。

「你幹嘛不回家再查!」帶著些不悅,他瞪著螢幕埋怨著。
「等到回家我就憋不住了啦!」她臉上那理所當然的可憐模樣,讓他想生氣又不知找誰發洩才好。
「我說你啊,實在是......。」

「告訴你喔,我以前一直覺得那種樂團主唱或者創作型歌手自己寫詞,結果演唱的時候還會忘詞真的很扯耶!」好像根本沒接收到他的怒意似的,她竟然順著自己思緒,隨便就開啟一個新的話題。
「啊?」他的表情與其說是氣昏,倒不如說是有些反應不及的呆愣。
「不過呢,開始偶爾寫點東西之後,我才發覺,要記住偶像寫出歌詞真的很簡單,但要記住自己的,還真的需要花點功夫。」
「那個狀況不同吧!」

「然後啊,」她把上半身放在桌上,下巴微靠在他被暫時棄置的NB上,甜甜一笑,「我以前也覺得,求婚的時候還把自己準備了好幾天甚至可能一個月有了的台詞忘掉,真的超蠢。」
「......。」
「可是我現在反而覺得很不錯呢,只要重點有說出來,或者可以讓女主角感覺到就夠啦!」她回到位子上,又是一個叫他冷汗直冒的甜笑,「一回生,二回熟,如果男主角太熟的話才不是什麼好事呢!」


他永遠不會忘記,三年前,在某間尚算高級的餐廳,與這個任性卻讓人沒法對其發火,以及將跳躍性思考視作常態的大女孩初遇的那天,儘管當時他並不知情,甚至對她連一眼也沒瞧。
會叫他印象深刻,是由於別的事情。

那天他的服裝很正式,質料講究的桌巾上放著的並非NB,而是一個任誰看到都明白用途的黑絨小盒。
對面的女子很美,是他公司裡的同事,兩個人交往也已將近三年,與他進公司的時間一樣長。
好地點、好情調,最適切的禮物,很搭調的男主角女主角,一切準備就緒。
壞在他的狀況,比忘詞還糟。

「你願意,嫁給我嗎?」理所當然的一句話,卻是在他打翻了開水,又因緊張接著把紅茶灑出,染了熨燙整潔的白襯衫一片顯眼污漬後,吞吞吐吐的講出。
對面的女子笑容則早已不知所蹤,臉色鐵青的像是隨時都要離席。
雖然最後還是很有風度地與他用完那餐,卻不再開口。

而那天她坐在鋼琴手旁邊,因為老闆之一的父親大學同學好說歹說去打了半天工,很不情願的拉著她以為上大學之後再也不會碰的小提琴。
因為距離他與那名女子的位置很近,所以發生的那幕她全看在眼裡。

大概也是她有著做什麼就開算什麼的潔癖,雖然心底有些反應,卻還是盡責的繼續演奏浪漫的西洋情歌。
讓那天他的求婚,悲慘而且諷刺至極。


「你可不可以別再提那件事了!」他的表情有些苦澀。
「我是說真的嘛,結婚這種事誰都會緊張,而之所以緊張除了代表沒信心外,也多半是因為很在意,很想經營好一切吧!」
「......。」他蓋起NB,無聲抗議著。

「忘詞不是什麼壞事,重點還是,讓對方感受到你的用心,打從心底暖起來吧!」
「你到底打算說什麼?」他抬頭看她,卻讀不出來她作弄似的表情下,真正的想法。

難以捉摸,可能不算是最好的形容。
或許是,無法理解,但又愛不釋手。
比較像是,很喜歡卻永遠聽不懂的音樂類型,講不出什麼具體的評論,卻只能說出一句「真的好棒」。
儘管很膚淺,卻又是大家都聽得懂的讚美詞彙。


與她的認識,歸納起來也很簡單。
音樂以及食物,大約是四比一的比例,八成以及二成。

那天之後隔了約兩個月,公司讓他調到子公司的類似性質部門,不過升了職。
不打算去猜測主管的意圖,本著可以免去尷尬,他很乾脆的答應。
新的環境還真的不差,一向不太容易適應的他竟然也難得的得心應手,雖然比平時略晚半小時下班,倒也沒有先前的虛脫無力感。

另外,或許是在辦公大樓林立的地區,那邊無論是小吃店、餐廳甚至大飯店都很多。
加上新的上班地點距離租賃處很近,他總算脫離了在便利商店草草解決的生活,而開始養成了在公司週遭試吃新店的習慣。

然後,在那個微冷及飄雨的十月底,他闖進了附近一家新開幕的簡餐店。
吸引他的不是裡面的香氣,雖然在用餐之後他驚覺這間店的食物並非粗劣的微波料理,以及恐怖的咖啡,但主要還是在那邊演奏的小提琴手。
是她,不過最初他只是覺得面熟,根本無法與兩個月前的那間餐廳聯想在一塊。
也或許是因為那段記憶太過不堪,叫他本能防衛性的上了鎖。

她看來應該是二十出頭,穿著黑色緊身牛仔褲,上面則是白襯衫以及淺紫色V領毛衣,淡淡的施粉,淺粉的唇蜜,沒有什麼特別的首飾,一切打扮像是要讓人投注在她的演奏上。
他當然不是個很懂音樂的人,更不知道她當天演奏的究竟是流行或者古典,卻因為覺得很舒服而坐在那裡一直到打烊。


在那之後,他幾乎成了那間店的常客。
嚐遍了那間店裡的燴飯、焗飯乃至義大利麵,發覺每樣他都很難挑出毛病。
而這個價位,簡直是太划算。

但卻是一直到了一週後,才又看見她。
只是這回她沒在上面拉小提琴,反而是在櫃檯負責結帳以及準備飲品。

「為什麼你沒拉小提琴?」結帳時,他勉強鼓起勇氣,厚著臉皮問道。
那時只剩下他一個客人,後面有個像是廚師實習生的少年,在替泡芙灌入像是巧克力顏色的奶油。
「你幫我堂弟試吃泡芙,就回答你。」她微笑,指著身後穿著白衣的少年。

然後那天兩顆味道很好的巧克力泡芙進了他的胃,而關於她的幾個資訊進了他的腦。
首先是她的名字,而她目前大四,讀的是管理一類的科系,目前沒什麼升學意願。
她的小提琴學習從小二到高三,雖然上不了檯面,但在餐廳演奏還算過得去。
另外,這間是她父母的店,正確來說是分店,在其他地方還有兩間分別是十年以及六年的類似性質餐廳,或許是因為要她接班,所以要她來這邊學習管理,因此在這邊出現的時間是最少的。
而詭異的是,那段吃泡芙配免費咖啡的閒聊到最後,話題近乎繞著她的堂弟。

堂弟今年十九,雖然還是實習生,廚藝卻已非常驚人。
而且,從泡芙上頭就能獲證她不是胡亂吹噓。

「叔叔家開小吃店,一心希望他繼承,當然強烈反對他去學西點還有義式料理,所以他高一就休學逃家,被爸爸好不容易找回來,目前暫時住我們家。」
「你們都不打算勸他回家嗎?」
「你都不曉得那個小鬼多固執,才十一歲就說要學義大利麵,國一而已就把那堆落落長的料理專有名詞背得溜到不行。」她一臉無奈地說著,但臉上卻帶著些許像極姊姊的愛憐。

大概因為是獨生女吧,才會把堂弟當成弟弟一樣照顧。
他沒細問,卻在心底替她的表現下了如此註解。


一直到開始交往,他才知道,彼此在更早之前就見過面。
說出來的是她,帶著存心糗他的語調,但不曉得為什麼,雖然困窘的臉都紅了,他卻沒怎麼生氣。
甚至有點高興,雖然他也不太明白是什麼原因。
而他們真的有點情侶的味道,還是更久之後。

她太幼稚,他則是太老成。
這或許和二人年齡差距十歲有關,但更大成分是,因為受過傷害,讓他變得很謹慎。
雖然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根本毫無用武之處。


「記得嗎,今天是你被甩的三週年喔!」她還是舔著草莓聖代,臉上故作神秘。
「......。」
「也就是,你上一段愛情的忌日呢!」

也是上一段愛情的紀念日,三,真是個要命的,像被詛咒了一樣的數字。
他望著她,把註解留在心底,卻還是完全弄不懂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請問還要開水嗎?」不遠處的男服務生見她水杯已經見底,微笑著問道。
「謝謝,另外,今天有鬆餅嗎?」
「目前沒有,請稍候,我去問一下店長。」服務生親切的說著,便轉身走開。

「分離一段時間還能繼續想念,不因時空阻隔而斷絕的愛情,真的可遇而不可求呢!」看著不遠處和女店長互動的堂弟,她露出嚮往的笑容。


一年多前,她說要「勘查敵情」,便拉著他闖進這間在附近而廣受好評的義大利麵店。
結果被味道吸引,接著幾乎每個禮拜都要來一次。
更誇張的是,還把剛決定去外頭闖蕩的堂弟拉了進來應徵。

堂弟一下子就被錄取了。
然後因為覺得不尋常,在她的逼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堂弟逃家那段時間,有大半是住在女店長家。
才高一就同居,而且雙方年紀差距二十,雖然描述時,她語氣如常,卻讓他險些掉了手中的可麗餅。

「有必要那麼驚訝嗎,愛情什麼時候來很難說,而且上面也老是不決定好對的人先你出生多久嘛!」任性的把洋蔥丟到他的可麗餅內,她輕笑著說道。


「不過,能夠為了喜歡的人開一間店,果然是需要有相當決心還有勇氣的吧!」她嘆了口氣,讓他反射性的看了她一眼,「像我就完全沒辦法這麼做呢!」
「你接那間分店,是為了什麼?」雖然不合時宜,但他還是把壓抑了幾年的問題脫口而出。

「其實,十幾年前爸媽開第一間店時,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接下來,那時候我覺得自己不是當商人的料。」
「我可以想像。」
「就算大學選了管理的科系,也只是覺得工作很方便,沒什麼其他的想法。」她吃掉最後一口草莓聖代。

而服務生回來了,告知今天沒有鬆餅,不過有藍莓口味的起士條,如果她需要可以點。
她沒花時間猶豫就點了下去,也替他點了一條,並且又加點了杯拿鐵。
或許就是信任堂弟的才能吧,現在就算已經用完午餐,她也因一時興起而跑來吃下午茶,如果那天有新的甜點,也一定毫不考慮的捧場。

「然後為了更加確定自己不會那麼做,我就養成了四處跑性質類似店家的習慣,說起來我父母也是怪人,竟然覺得我沒意願就算了,還幫著一起想辦法讓我體驗看看,每次回家還問我是不是真的這麼討厭,讓他們可以快點決定接班人。」
「你的父母的確很特別。」他苦笑著附和。
他與那對夫妻有過幾次交談,基本上和女兒不怎麼相像,是很好的經營者,善待員工而且很有想法。
但就教育上來講,他總覺得他們對自己的女兒太過放任了。

「結果,大概是你的關係吧,在那次打工之後,我就決定接任了。」
「為什麼?」
「我覺得,每個人的心中,或多或少會有一些藍圖,屬於夢想的、愛情的之類,有些你可能規劃的非常周詳了,但也難保不會有什麼突發狀況,偶爾可能會遭遇你完全無法想像的困境,但也無所謂,畢竟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的未來,真的相當無趣。」
「就算這個困境很痛苦?」
「痛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再怎麼繞遠路,很難說最後不會走回你原本想走的,甚至可能踏入捷徑;或者,反倒闖進了什麼新天地,發現一處更適合你的森林,雖然可能比較危險,也可能結果更糟,但我總覺得,每個失敗,絕對有它的意義存在。」

「在演出上忘詞也是嗎?」他苦笑。
「人生不比演戲,就像演唱會一樣是不能NG的,可是在那個點上,你是很拚命的唱著,就算有點小狀況,或許多年後扭過頭來回想,這次的忘詞其實也不那麼的糟,反而可以一笑置之。」
「這個想法太樂觀了吧!」
「不是樂觀啊,不管怎麼忘詞,你苦惱也不是辦法嘛,倒不如快點回到最佳狀態,繼續賣力的把表演做到最好,不然,就真的是糟蹋了。」她又是燦然一笑,笑容又多了幾分平時糗他的意味,「所以......。」

「所以?」他嗅到陰謀的味道,卻還是順著她問下去。
「所以,就算你的婚姻在那天繞了遠路,」她的臉頰紅了起來,「最起碼,那天,讓我們在那個地方相遇了。」
「啊!......喔!」好像總算意會她把話題繞了一大圈所為何事,他的臉也瞬間紅了起來。

服務生遞上了兩塊起士條以及她的咖啡,打斷了這陣尷尬。

「好好吃。」她吃了一口,微笑說著。
「嗯。」他也跟進,有些不知所錯的點頭。

「喂,如果二十年後,我們還可以這樣坐在這邊,吃堂弟那天臨時起意的甜點嗎?」她喝了口拿鐵,抬頭看他。
「旁邊,大概已經有個少女,迫不及待聽我們那天的打情罵俏了。」他強自鎮定,答道。
她的臉又紅了一遍,並且低下頭假裝在用叉子切起士條。
然後抬起頭,一陣尋常任性的甜美微笑。

「不要,我要少年,據說女生通常都比較喜歡把拔。」
「喂喂!」他又是感到無奈,卻也跟著微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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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這篇還真是說來話長。
    雖然是某樂團的歌造成的電波,卻不是「忘詞」,而是「我又初戀了」。
    原因就是我腦袋放空時,偶爾會在腦子裡哼歌,然後哼著哼著發現自己忘了歌詞就會
    很想快點找台電腦上網找,如果手邊沒歌詞本的話。
    而那天早上就是這個情形啦!

    至於忘詞......和某樂團主唱完全無關,相信我。
    (而且坦白說我都沒看過他忘詞的時候啦!聽說會很可愛所以我好想看(→不是吧喂!
    |||))

    然後這篇其實暴走的很嚴重,可是我喜歡這種暴走,可以把愛情以及夢想搭上線,實
    在是很妙的說法(讓我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在寫Red Liar短篇XD)。
    而我其實並不想帶去某間店,無奈把夢想以及愛情結合實在非那對不可,所以就稍微
    提個幾句啦!
    (不知道為什麼,補全空白的那幾年反倒讓我有種空虛感(汗))

    最後別問我為什麼是小提琴。
    一開始我是打算寫鋼琴的,但是鋼琴應該是看不到旁邊的吧?XD

    然後,其實寫完才發現我漏了好多東西,例如女主角學習小提琴的理由,其實也是女
    主角個性的縮影,但是因為找不到地方塞,加上該講的也講了不少,所以就懶得找位
    子丟了。
    還有一句話因為塞不進去所以丟這好了,女主角口吻,大意是,「而且,你不覺得,
    屆時狀況無法預料,正是現場演出的魅力所在嗎?」之類。

    是說我最近很喜歡這種女生很任性,男生很無奈的劇情呢!
    不過都好甜啊怎麼會這樣XD

  • asase at November 22, 2007 11:29 PM comment | prosecute
  • (為了節省再丟回覆XD)

    是說在寫主廚的事情的時候,我就有印象他家好像是開小吃店,但因為不確定當時又懶得確認,結果現在弄電子報重新複習才發現我果然沒記錯囧
    所以臨時亂改了一通,也許哪天回顧又會想改得正常一點吧!

    總之,那是個小地方,和本篇沒什麼關係,看見rss點進來的人真是不好意思啦!|||

  • Blog Owner at February 5, 2008 10:31 P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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