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 2007

接點

偶然路過書店,少婦的目光被外頭特價中的一本食譜攫住,因而踱了過去。
「怎麼了?」一旁幫忙提菜籃的丈夫有些困惑。
「看一下,你要先回去嗎?」少婦問道,也帶著些歉意。
「不要緊,陪你。」丈夫笑了,他總是很享受兩人獨處時光,尤其是孩子長大之後。

「要不要吃甜甜圈?」不知是否感到不好意思,少婦指著上頭的一本,問道。
「好啊,記得以前我最愛吃你的做的西點了,孩子一定也很開心的。」丈夫微笑道。
「嗯,真的好久沒做西點了。」少婦翻著甜甜圈食譜,露出意味深長的苦笑。

嗯,真的,好久了。


「聽說,在這個城市的某座高樓,只要鼓起勇氣從最高點往下跳,就能實現一個願望喔!」女子輕輕笑著,笑容是詭異的甜美。
「這是哪門子的都市傳說啊?」坐在對面的女子的友人顯得苦惱。
不過面對這樣子的好友,她卻也習慣了。

因為從小就是鄰居,年齡又只相差一歲,她們兩個是夠熟了。
但是,就算是感情再好,友人還是總弄不懂女子。
與其說她是個怪人,不如說是個無法預料的人。
你總弄不懂下一秒鐘,她會說出什麼驚人的話語,以及作出什麼驚人之舉。
對,她不只容易相信自己所說的,也是個不可思議的實踐派。

「才不是都市傳說。」女子又是一笑,對於朋友的話似乎不以為意,然後一派悠閒的吸著眼前的香草奶昔。
「我先警告你,可別真的給我跑去試,否則你絕對不會像八歲那次那麼好運。」朋友嚴厲的警告著。
「渝,你這個人真沒有想像力呢!」
「並不是想像力的問題。」渝反駁著,感到頗為無奈。
「怪不得老被大家笑古板。」
「就跟你說不是這個問題了嘛!」渝不高興的瞪著女子。
而女子卻依然是甜甜笑著,帶著些無辜。


八歲那年冬天,她獨自跑上正下著大雪,距離家約莫四百公里的那座四千公尺的高山上,就只是因為從鄰居一個孩子那邊聽來,在那天上那座山,可以見著精靈。
所幸渝機警,見她情形不對立刻通知她的雙親,才在她上山前阻止這恐怖的行徑。

到底該說是天真,還是白痴呢?
但是某些時候,她卻又會顯得世故老成,而渝相當不願意承認的,好幾次,正因為有這樣的她在身旁,自己才不致吃虧。

應該是說,遙遠吧!
感覺她好像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不論思想或者行為,都不是身為正常人的自己可以理解的。
可是渝就是沒辦法放著她不管,這不僅是因為女子也幫過自己,並且是她的兒時玩伴。
可能更是因為,渝被她那獨特所吸引,而沒法自拔吧!
不,也許最重要的是,在女子身邊,讓渝覺得自己被需要。


女子總是會在凌晨五點半左右醒來。
這時候的天空很特別,對她而言。
不管別人怎麼說,她覺得這時候的天空,帶著一種特殊的氣味,一種近乎瘋狂、晦暗,卻又隱含明亮的特色。
與她很像。

就像女子很喜歡渝。
渝的缺乏自信、愛大驚小怪,以及,對,以及,看自己的眼神。
渝看自己的眼神很特別,和別人不太一樣。
那半信半疑,實則是擔心又關切的神情,很美,有種獨特的可愛。
就連父母都不願意相信自已,對自己頭痛非常,就只有渝,願意自始至終,用相同的眼神望著自己。
所以女子很感激,雖然那種話語,她應該是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

女子知道,她天生就跟所謂「正常人」不太相同。
總是無法遏止的奇異思想,總是願意相信一切正常人以為無稽可笑的一切,她卻總是能夠毫不遲疑的深信,甚至不經大腦的實現。
連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她是投錯了胎,跑到了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原先屬於她的那個世界,裡面的大家都願意相信一切,荒謬也好,真實的也罷,所有的人都可以對任何人的話語深信不疑,就算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那個世界,聽起來好棒。
好讓人嚮往呢!

雖然不是經常,女人每次醒來看天空的時候,都很容易流於這種胡思亂想。
可是最近,滿腦子都是渝,還有那個自己原來應該去的世界。

突然,前天與渝的對話閃過腦中。
那則被渝說是都市傳說的事情,也許......。
嗯,也許找到那棟大樓,下躍,就能夠通往另外一個世界也未可知呢!
好想試試看啊!


「麻煩幫我把這份文件送去總經理那裡。」
「好的。」
渝抬頭,對著眼前剛升任經理的男人露出應付的笑容。
年資與自己相同,只是學歷稍高,原本與自己相同職等的傢伙。

雖然本來就是自己的工作,卻連聲「謝謝」也不說。
或許也是工作夠久,本來對於社會適應不良外加遲鈍的渝變得很會察言觀色。
那種因為內向而忘了道謝,以及不屑說,覺得是自己應當的差別,是很好辨別的。
因為,渝也曾是那種跟誰說話都膽怯的個性。

九點鐘。
平淡乏味的日常生活。
她可能真的像女子說的一樣,非常古板,近乎沒救了的程度。
那也許是基於對改變的恐懼,以為如果什麼都沒有變化,那麼她喜歡的就能一直存在,她所討厭的,也不會朝自己靠近。

但就算是如此的自己,偶爾也想讓生活脫軌一下,讓一點新鮮的空氣,闖入那個被她刻意閉鎖的內心,這時間不需要太長,只要足夠她呼吸,喘口氣就可以了。
或許,這就是她沒法如此乾脆的,切斷與女子間絆繫的真正原因吧!
不對,應該不是那樣。

渝嘆了口氣,暗自叮囑自己現在是上班時間。
然後拿起文件,朝著總經理室走去。


「甜甜圈。」渝踏出電梯時,女子正站在那裡。
女子工作地點和渝僅隔了一棟大樓,很近,但如果從渝的辦公室到女子的辦公室,就算搭電梯,也需要十分鐘左右,其實有些遠。
和她們之間的差距很像。

除非是需要共進晚餐,否則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們很少一起回家。
通常是各走各的。
但比起公司同事,她們彼此一同用餐的機會還是多了些。

其實到現在渝還無法置信,像女子這種個性,竟然受得了固定上下班時間的工作。
總覺得是她的話,也許是當作家或者藝術家,會比較自在。
她的個性?
好像不是很對,因為她確實比自己還世故,在特定的場合。

「怎麼突然買了?」
「新開幕的,早上拿到了附折價券的傳單。」女子微笑道。
「去哪邊吃?」
「你家。」
渝點點頭。


打從開始工作之後,或許是因為雙親煩惱這個古怪的女兒,所以算是半請託方式──雖然無法理解,卻還是非常關心,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父母──,請求渝住在她對面的房子。
女子的房子比渝小了一坪,但其實感覺起來差別不大,因為女子的房間除了書本和CD,沒什麼太特別的家具。
反而是渝,因為開始工作後莫名迷上製作西點,而讓家裡多了許多沒必要的器具。

和女子當鄰居沒什麼不好。
女子喜歡點心,所以常會買一些好吃的東西,而渝研究西點或者買了好喝的咖啡或茶,也會分享她一些。
她們不會給對方錢,那是女子說的,渝覺得這樣很好。

就像她們的關係,也和金錢無關。
也許,不牽涉到錢的關聯,是最單純的一種。
可是這個讓人不知不覺便以利益衡量一切的世界,要辦到讓彼此的關係全然不扯上金錢,其實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因為活著,就必須依賴金錢維繫。
為了賺到錢,就必需花錢讀書,然後才能找到提供優渥生活的好工作,像是投資一樣。
就算擁有夢想,也還是需要金錢去達成。
錢錢錢,什麼都需要錢,根本讓人弄不清楚,究竟是為了錢或者生活而活著,像是為錢誕生一樣。

渝偶爾會想著那些。
然後想著與女子的關係。
並且慶幸著她們沒有變成同事,沒什麼利害關係。
甚至更加希望,可以一直如此純粹、無傷下去。

「下次做給我吃。」女子指著手中的甜甜圈。
「什麼時候?」渝笑問著。
「這個太甜了,巧克力又不夠濃。」答非所問一樣,女子抱怨著。
「要配咖啡嗎,昨天新買了咖啡豆?」
「好。」女子微笑,笑容天真的很像小女孩。

但渝知道她不是。
自己,也不再是。

很久以前,就忘記了什麼是天真。
偶有那種傻愣的想法,也只是因為想要逃避現實罷了!
很蠢。


渝的甜甜圈在三個月後完成,不過女子並沒有吃到。
而渝之所以會做甜甜圈,也是基於相同理由。

沒有人知道女子去哪裡了。
帶走了她最愛的一本書和一張CD,以及簡單行李,像要去旅行一樣,沒留下任何訊息的離開。
那段時間渝特別忙,幾乎一週有四天在加班,以致她察覺這件事,已是一個月之後。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所以她起初不以為意,但正因為接上了先前女子的話,那突如其來的煩惱才在瞬間炸裂開來,讓渝變得分外煩惱。


接下來的日子,渝總會留意著報紙以及網路新聞,甚至連外國網站都看了,看看是否有不知名女子墜樓的消息。
那些訊息以往是很習慣的,出現的時候也沒多留意,然而的每一則,卻都讓她覺得像是女子。
現在,她總算能夠了解那些自殺者的親友的心情了。

渝不久之後通知的女子的家人,而對面的房子在女子失蹤後三個月總算清空。
女子的父母沒有哭,甚至沒什麼特別悲傷或者慌亂的情緒。
應該不是與女子不親──雖然女子並非獨生女──,只是並不意外吧!
渝自己也是,除了有些不知所措,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女子的雙親讓渝挑選自己喜愛的東西,所以她拿了女子第二喜歡的書,雖然在多年之後,她仍舊一頁也沒翻過。
她還在留意著新聞,就算她換了公司,搬出租賃處,一直到結婚之後才改變了那個習慣。
至於為何是那時改變,或許是因為必須邁入人生的下個階段。
跳躍至下個點時,任何人都需要有點什麼,來消除那些不安的思緒,就算是象徵性質也好,就算在外人看來很無謂。

而且渝原本就很習慣,找些什麼特別的憑藉,來讓自己依賴以及感到安適。
也許一直留意新聞訊息,也不過是為了紓解自己的罪惡感。
就跟製作甜甜圈一樣。


「真好吃,跟你第一次做的一樣。」女兒上才藝班的假日,丈夫吃著剛出爐的甜甜圈,一臉滿足。
然後少婦則是笑了笑,講起那個讓自己與老公相遇,甜甜圈背後的故事。

「紅茶也很好喝。」故事結束後,丈夫微笑著說道。
「你相信嗎,那個都市傳說?」少婦也咬了口甜甜圈,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問道。
「你呢?」
「我寧可相信。」
「那我就相信,幫你相信。」丈夫微笑道。

「嗯,謝謝你。」少婦笑了,打從心底感到溫暖那種。

那棟傳說中的大樓頂巔,或許是個接點。
在女子透過墜落動作穿越之後,便到達了適合她存在,一個非常單純,不會覺得她有絲毫奇怪的世界。

午後的陽光很暖和。
雅致公寓內的年輕夫婦,彼此握著另一半的手,一同享用著瓷杯中的香醇紅茶,以及帶著溫柔回憶的甜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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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這應該算是OP的瑞德‧萊耳會寫的東西吧,大概@@(不過又很有諷刺味道,很像是另
    外一個的作品,算了,這不重要不管了|||)
    其實這篇的概念很簡單,只是要下筆很難,而且中途電波整個暴走,害我扯了一堆亂
    七八糟的東西,大家看得過程中應該也猜得出來我在說什麼吧(苦笑)

    之前就說過,瑞德‧萊耳短篇我總是可以寫得非常輕鬆,腦子近乎是放空狀態,或許
    是因為那是個平行世界,也或許是因為那「不是我寫的」。
    寫渝的時候,我不自覺的就是放進很多自己的情緒,這也許是她叫「渝」的原因吧?
    (笑)

    另外,這篇其實寫到一半想改篇名為<甜甜圈>的,這傢伙整個太搶戲。
    但總覺得如果不管是哪個瑞德‧萊耳(一個是愛寫血腥&晦暗的東西,一個是愛取怪篇
    名XD),應該都不會用這麼甜的東西當篇名才對,所以駁回(?)XD

    呃,結果我根本就什麼重點都沒說到囧
    算了啦,有人回我再說好了,不過會有人回嗎?XD

  • asase at August 26, 2007 12:21 PM comment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如果有那麼一個接點,
    我想我也不一定有勇氣一躍而下呢。
    因為啊牽絆太多了、就連要捨棄,都會痛啊。

    我也寧願相信。
    女子穿越了層層的阻礙,回到真正屬於她的世界。

  • kuraturbo at August 28, 2007 01:53 PM comment | prosecute
  • 3樓

    3樓坐沙發

    現在才發現我之前忘了講,其實我就是衝著女子跟渝的那段對話,才開始寫這篇文的
    XD
    我大概,也沒那個勇氣吧!
    比起牽絆那些,我可能也會很怕自己對於人的無法全然信任,到接點另一端的世界,
    也許反到會被排擠呢!

    然後,我是覺得渝的那個「寧可相信」,其實帶著一些自私的成分。
    如果女子沒有到達另一個世界,那麼也許,她是真的在某個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墜落,
    那麼......。
    可能想到這裡,渝就會感到愧疚,後悔當初自己怎麼不關心女子一點,之類的。
    所以渝做了甜甜圈,藉以自我催眠,也許,哪天女子又會突然出現赴約。

    話說回來,這篇的主軸原本應該是「相信」的,但我怎麼越看越覺得它的存在敢比甜
    甜圈還薄弱啊囧
    莫非,這又是電波先生的陰謀?@@

  • asase at August 29, 2007 10:46 A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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