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1, 2007

《機器、人》No.3 翱翔天際的少年<3>

「姊姊大了我十二歲,母親在我六歲去世,所以,她從十八歲就開始代理母親照顧我。」作家輕輕的說著。
對於作家的坦白,0號有些訝異,畢竟夢天一直是個很神秘的作家。
就連人家問他靈感是怎麼來的,他也都不太回答。

不過,從上次跟夢天聊天之後,0號就有點懂了。
夢天並不是因為太過自大才不肯說,相反的,夢天既謙虛又很客氣。
只是有些緊張,以及害羞。
所以,可能是因為覺得大談自己的創作,以及在大眾面前公佈私事,都讓他非常不好意思吧!
在作品裡總給人一種自信和神氣的他,實在很難相信,本人卻是如此內向。

「父親因為長年出國工作,在家裡的時間很少,雖不是說感情不好,但對我來講比較像是『鄰居的伯伯』那種感覺。」作家苦笑著。
『所以,夢天先生的姊姊,算是你最親近的人囉?』
「嗯。」作家點點頭,「所以在我十七歲那年寫下處女作打算出道,最為擔心的人當然也是姊姊。」
『她很反對嗎?』
「倒沒有,只是怕我會很失望。」

然而,在他真正因為《嚮往天空的少年》銷售成績不佳而失望時,姊姊卻已經成為別人的家人了。
說起來,現在因為失落而想跑去找姊姊訴苦,結果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果然還是非常不成熟呢!
自己,就和十年前一樣,還在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啊!

『那現在呢,夢天先生還跟姊姊住在一起嗎?』
「不,在我十九歲那年她結婚了,對象是父親合作公司的總裁,是個很好的人,他們生了一個男孩子,已經快要上小學了!」作家答道,眼底卻有份掩藏不住的落寞,讓0號看了相當心疼。
『夢天先生呢?』
「咦?」
『女朋友那類的,沒有嗎?』
「嗯,雖然斷續有幾個,不過都沒有結果,」作家有些自嘲地笑了,「大家都說,我的作品比本人有趣多了。」
『好悲傷呢!』
「畢竟,現實沒辦法像小說一樣,什麼都盡如人意。」作家苦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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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好累,他已幾乎喪失了飛翔的氣力。
就連先前順從的風,也對他不耐煩了起來。
眼看著,他就要因為再也動不了,而失控墜落,在他如此深愛的綠色大地上死去,他突然悲傷且害怕起來。

「小風!」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隨風刮入他耳裡,他向下望,只見他最愛的姊姊正追逐著他,哭喊著。
那個總是擔心那股傻勁會害慘自己,一直試圖阻止,最嚴厲而溫柔的姊姊。
「姊姊......。」他微弱的喚著,但風聲蓋過了他的言語,隨同淚被捲走。
他好難過,如果重新選擇,他要當個乖孩子陪伴在姊姊身邊,他不要飛。

可是怎麼辦?
當他現在,終於發現自己錯了的時候,當他飛不動了,想回到原本屬於自己的世界的時候......。
可是,怎麼辦?
「姊姊,我對不起你!」少年喃喃說著,淚不住的流,因那強勁的風,劃出了後方的幾許鹹鹹的清流。

「小風,不要放棄!」雖然聽不見少年的話語,姊姊卻只是大喊,並且一直追著,「堅強一點,好好地飛,姊姊會一直陪你的!」
「......。」少年哭得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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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天回到姊姊家時,已屆傍晚。
未踏入家門前,便聞到一陣晚餐的香氣,讓他不自覺的露出笑容。
烹飪菜餚的氣味,才讓人有「家」的感覺。

「我回來了!」踏入家門,他不自禁的如此開口道。
「歡迎回家。」廚房內,穿著圍裙的姊姊,扭過頭來對著他微笑。
「我煮了很多菜,去洗個手,再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吃了。」
「嗯,我知道了。」夢天輕笑,卻在經過餐桌時,看見了讓他意外的食物。

青椒肉絲嗎?
那是很多孩子不吃的東西,就算後來因為與編輯討論方便,故而搬到另一個城市獨居,他也從來沒有改變挑食的毛病。
還是姊姊以為自己成熟了,應該肯吃那個東西?

說到底,自己果然只是個長不大,遇著挫折就想閃避、不然就是找個「媽媽」緊抱著哭泣的孩子嘛!
有夠丟臉的,都二十七歲了竟然這麼膽小。

洗著手,看著水龍頭的流水,他突然很想放聲哭泣,卻是到最後都無法下定決心。
都幾歲了,還哭什麼哭!

「姊姊,我可不可以喝紅酒?」他在餐桌落座,狀似隨意地開口。
「哦,可以啊,我去櫃子找給你。」剛踏出廚房的姊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那個笑容,以及過往的那個姊姊,在瞬間變得很遙遠,彷彿只是他童年的幻覺,一點也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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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號,你跟那個作家聊天,並不只是基於書迷的立場吧?』傍晚在廢棄的空屋中,Y邊吃著晚餐邊問道。
『嗯,因為他看起來好寂寞。』
『你太多管閒事了!』
『沒什麼關係吧,他只是作家啊,又不像是會惹上麻煩的人。』
『我是說......。』Y嘆了口氣,懶得再與0號爭辯。

『Y,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沒有。』Y只是這樣回答,然後放開了手,開始專心吃她的晚餐。
而0號則因為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只能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0號體內的電話響了起來。
是作家。
話筒那端似乎帶著幾分醉意,也好像在哭。

先前的談話之後,0號因為有些在意,所以留下了自己的聯絡方式。
它告訴作家,只要覺得有必要,什麼時間都無所謂,它願意,就像今天一樣聽作家說話。
不管,是苦水、喪氣話,都沒關係。
當然,如果是分享開心的事,自然更好。

不過,0號其實也沒那個自信,作家會真的願意打來。
也許他是因為心灰意冷,求助無門了,加上酒精的效用,才會找上自己這個機器書迷吧!

『夢天先生,你怎麼了?』為了不讓Y發現,0號的螢幕還是保持一片黑。
「0號,聽我說好嗎,請不要笑我,也不要拒絕我。」
『嗯,你說吧!』0號非常憂慮,卻還是回答著。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覺得自己好像,早就什麼都失去了。
雖說大半是為了我自己,但那個時候,我只是想讓姊姊覺得放心,才選擇了這條風險很大、很需要毅力的創作之路,可是,在那本《嚮往天空的少年》中挫敗的時候,姊姊早就已經嫁人了,我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可以訴苦......。」

如果是過去的姊姊的話。
孟天想著,倘若是過去的姊姊,就算有人牽絆著,還是會關注自己的一切,並且適時給予安慰吧?
但是姊姊沒有。

他等了太久,姊姊卻自始至終都沒出現過。
最後他告訴自己,要體諒姊姊。
依靠著對姊姊的思念忍受著孤獨以及苦惱,然後再度站了起來,成為了今日的夢天。
可是以前那個充滿幻想的孟天也在一次又一次殘酷現實的消融下,徹底消滅。

他好想好想,回到過去。
那個有姊姊,有安穩以及柔軟世界的時光。

孟天一直說下去,就算0號有時候連個「嗯、啊!」都忘了,他也還是一直說一直說。
或許正因為知道對象是台機器,讓他更加肆無忌憚。
其實,當初在序文中說了大話的自己,也不過是如此一個可笑的膽小鬼罷了!
自己還真是悲哀呢!

『夢天先生,你真的是這麼想的話,為什麼不告訴你的姊姊呢?』在終於告一個段落時,0號說著。
「我......。」
『夢天先生一定是很害怕,所以都說不出口吧!』0號苦笑了,『我也是喔,明明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想問Y,可是怎麼樣都問不出口呢!』
「0號......。」
『我猜看看喔,只是猜的唷,夢天先生之所以選擇我作為這段談話的對象,一定是因為我只是機器,你覺得我絕對無法理解這些情感,所以不會嘲笑你的懦弱吧?』
「我......。」
『沒關係啦,我聽過好多惡毒的話,所以很習慣了,誰叫我真的只是機器呢?』

「對不起!」
『謝謝你這樣直率的跟我道歉,我果然沒看錯,夢天先生真的是個很善良單純的好人呢!』
「0號......。」
『我覺得自己應該要鼓起勇氣來,跟自己最喜歡的人說出最想說的話,否則絕對會非常後悔的。』0號笑了,『夢天先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這麼做呢?』
「我明白了,謝謝你,0號。」雖然那頭看不見,孟天也是,露出了一個相當燦爛的笑容。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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