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 2007

盡頭

「每次插著耳機,從嘈雜的大馬路彎進小巷裡頭,聽著聲音從小逐漸變大的時候,我都會有種莫名的感動。」她說著,拔掉他右邊的耳機,插進自己的右耳。
「感動?」他顯得納悶。

「對啊,愛情一開始,不也是這樣?就算是大聲的說話,也非得有什麼契機,才能夠讓對方聽見。」她解釋著,然後像是對那音樂不太習慣,又把耳機插回原來的位置。
「你說像是收音機的頻道還比較合理些。」他拿掉她塞進去的那邊,以便能夠壓低音量與她對話。
畢竟此刻,店內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而且他原本就有這種拿掉一邊耳機與別人對話的習慣。
這點,與她習慣拿掉別人一邊耳機「偷聽」的習慣倒是挺相配的。

「我又不常聽廣播。」她笑了笑,像是解釋。
「這不是重點吧!」他嘆了口氣,只能露出莫可奈何的笑容。

「請問兩位,還要加開水嗎?」不遠處的女服務生走過來,對著他們空了許久的杯子道。
「啊!不好意思。」他的表情有些尷尬,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請再給我一杯摩卡。」
「嗯,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看你們聊這麼久,所以才過來問的。」服務生微笑道。
「沒關係,我也想續杯冰紅茶。」她答道,然後有些促狹的盯著他,卻沒提什麼。

他總是對人太客氣,很習慣把「不好意思」、「對不起」、「請」及「謝謝」這類字彙掛在嘴邊。
就連熟人都是如此。
正因為這樣,讓大家總覺得他很陌生,很有距離。

「但就是因為大家早已習慣了如此的我,哪天突然改口,大家反而會覺得我變得很沒有禮貌吧!」一次,她得到如此的答覆。
「對太熟的人客氣過度才是沒禮貌呢!」她瞪著他,對那回答差點沒昏倒。

但相處久了,她也就習慣了。
要一個人改變,其實不是這麼容易的。

女服務生離去之後,他們都沒再繼續方才的話題,好像是聊得累了似的,反倒是翻開了擱置再旁許久的書籍和報紙,不約而同的讀了起來。


六年前,他們都是大學新鮮人。
由於來自同個縣,於是都參加的該地區的校友會,並且意外的發現彼此竟是高中同學,甚至就在隔壁班。
而正由於那屆母校考上該所大學的人不多,擁有許多共同經驗的他們,便很快的熟稔起來。

大二那年,因為她突發奇想創辦了一個話劇社,邀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臨時找不到編劇的情況下,也就把私下愛寫些小品的他拉來湊數。
連小說都從未寫過的他,雖然困擾不已,卻因為不擅長拒絕的爛好人個性,只能勉強答應。
而在大二下學期成果展的天昏地暗裡頭,他意外的在常去的書局附近,發現了這間店。

此外,在店裡頭發現的一名假日必定出現的網路作家,以及不定時出現的,作家的女性友人,對於他的編劇也提供了不少珍貴的意見。
在大學三年的努力下,他意外的發現,自己竟然還蠻喜歡編劇的。
儘管在畢業之後,他走的還是與編劇毫無關係的路。

但也正因為有過那樣的經驗,他也開始在網路上,有了一些作品發表,雖然寫得差強人意、自我意識又太旺盛,但他也蠻能自得其樂。
後來,甚至與一群網友及朋友,共同成立了一個創作社團,他也一直擔任副社長至今。
雖然創作量不大,但擁有讀者,以及有此憑藉延續這份興趣,都讓他覺得花費在那些事情上的時間與精神相當值得。

或許正因為這些經歷,才讓他發現了這份興趣,佔據了自己的內心有多大的成分。
至於這間陪他度過許多趕稿歲月的咖啡店,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他有空便會造訪的店。


「對了,你約我來這裡做什麼?」她開口時,彼此杯裡的飲料已經又減了大半。
「嗯,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他放下書本,顯得有些訝異。
原本是打算,她沒提的話,就這麼讓它過去的。

「什麼話?」她淺笑。
「嗯,這個......,」他拿掉僅剩的那邊耳機,靦腆了起來卻帶著幾分慎重,「請問,你可不可以,跟我交往?」
「嗯?」她佯裝疑惑,像是要他再說一次,大聲一點。

「我是說,請你跟我交往。」他稍微提高了音量,比方才更加緊張。
「你總算是,願意走入巷子了呢!」她吸了口紅茶,淺淺笑著,「當然好囉!」


「堂哥,你其實很喜歡那個女生吧?」不久前,同為社團元老的堂妹,在MSN上面如此問自己。
「怎麼突然這麼說?」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我們會被大家亂湊成一對不是沒有理由的。」堂妹回答著。
有一段時間,由於沒有機會公開他們的關係,結果因為兩個人感情太好,莫名其妙就被當成是情侶了。
後來雖然在社長,同時也是他國中學長兼鄰居的幫忙下順利解除誤會,卻還是變成了大家茶餘飯後拿出來玩的遊戲。
更何況,他們之所以是堂兄妹,只是因為彼此父親是結拜的關係,如果真的要談戀愛,也未嘗不可。
所以,那些解釋其實也意義不大就是了!

「什麼理由?」他倒有些意外。
「你對我的態度,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喔!」
他沒答覆,只是有點驚訝。

「而且不可否認的,那個女生的某些特質,也和我很相似。」
「例如什麼?」
「例如,她一直,在等你開口喔!」

開口,那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呢?
更何況,她身邊並不是一直留有一個空位,甚至還有許多人排隊等候。
所以,他總以為,或許她是在等待一個對的人開口,但絕對不會是這麼毫無特色的自己。

畢業之後,他們幾乎就斷了聯絡。
他雖然一直有在打聽她的消息,也有她的聯絡方式,卻怎樣都下不了決心。
每次看見她上線,MSN視窗總是打開又關掉的反覆著。
不乾脆的個性,連他自己都覺得越來越討厭。

她真的,需要自己嗎?
越是思考,否定的聲音就越是強烈,讓他根本無法走出第一步。


其實,問他為什麼喜歡,答案是很莫名的。
也很簡單並且平凡。
就是一句,「感覺對了」,就可以解釋。

好像是在一個很空曠安靜的地方,彼此漫步著,不說話,卻不會有絲毫不安。
可以非常安心的牽手,一起步行下去的人,就只有她而已。
雖然,這種想法,或許也帶有某種的浪漫吧!
這份心情,他誰也說不出口,卻知道從那些過往的相處以來,已經讓他確信了自己的感情。

這些年來,多少也有些與女性友人或同事們的曖昧機會,但他總是在發現不行的時候便趕緊抽手。
就連堂妹那次也是。

他其實很清楚,堂妹不是像嘴上說的,根本沒有喜歡過自己。
相反的,雖然小自己七歲卻相當早熟的她,一定也被自己刻意的保持距離傷的很深,但只有這個時候,他沒辦法把「對不起」說出口。
真的開口的話,應該是會被原諒的吧!
對於明白自己心情的堂妹,被原諒的話,反倒會讓他更覺罪惡。
說來,擁有此種想法的自己,也真是夠狡詐的。


「你不試的話,又怎麼知道她不肯?」那天將進打烊時,他坐在店裡,那位網路作家一副想幫他解惑似的,一本正經說道。
「誰像你膽子這麼大啊!」已經成為女友的作家的友人,如此吐槽著。
「沒有膽子的話乾脆別戀愛算了!」作家無奈看了女友一眼才開口,「如果你連『你可不可以靠過來』都無法傳達給她,就算她試圖想表示什麼,也只是枉然吧!」
「而且,不好好理解彼此想法的話,彼此的感情,是很難更進一步的。」幫忙著店長打掃的女友開口道。

「我想,或許是因為,我害怕『盡頭』這種東西吧!」他苦笑道。
「盡頭?......是指相處久了,彼此感覺漸趨平淡的那種感覺嗎?」作家問道。
「嗯,我很怕遭遇那種事,會漸漸的覺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你不是還沒從起點邁步嗎?」一旁的店長反問著他。


「我實在不懂,你為什麼要用巷子形容,而且,只要是巷子就會有盡頭,不管是不是死巷。」他說著,也不懂自己幹嘛如此在意她的比喻。
「該怎麼說呢?」她又吸了口紅茶,像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比較能夠闡述自己的想法,「我那個想法,其實還有下文。」

「咦?」
「我覺得,愛情,和一條銜接兩條熱鬧的大馬路的小巷很像,從一條大馬路走進去的兩個人,都要大聲說話才能夠聽見彼此的聲音,但漸漸深入,沉浸在靜寂的小巷中,就算不費力嘶吼,也可以聽見彼此的聲音,可以輕聲交談。
然而,一同行走久了,彼此都找不到話題聊了,這時候才發現,其實盡頭也快接近了,但我始終覺得,這個時候,就是做決定的時候。」

「決定?」
「在下一條大馬路,決定分道揚鑣,還是牽手一起向前。」她解釋道。
「就算還是要很大聲說話才可以聽到彼此的聲音?」
「如果決定一同行走的話,還需要說話才能夠讓對方明白自己嗎?」她笑著反問。
「是不用。」

「而且,我覺得用來形容婚姻也很恰當。」
「啊?」
「開始的大聲說話,有點像是最初一同生活的磨合期,也許的確常常需要大聲說話,時而針鋒相對,才能夠讓彼此了解,要如何才可以讓生活平穩下去;中間總算可以聽清彼此的話語,是最甜蜜的階段,手可能因此握的很緊,彷彿一個美麗的未來正在前方等待;而接續的沉默不語,則是彼此熱情漸淡,也許如果感覺不對,就會有一方找個轉角離去。」她吸光紅茶,讓彼此的對話暫時陷入停頓。

「那盡頭呢?」他不自覺有些著急。
「這個盡頭,對我而言是很美好的!」她輕笑道,「那是決定要相守一輩子的彼此,最後的結果。」
「結果,還是得大聲說話?」
「是用力說話,年老氣衰的彼此,甚至可能老先生或老太太重聽了,所以一定要非常大聲說話,才可以讓對方聽見。」
還真是歪理呢!
他苦笑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我很喜歡那種,就算我說的話你已經聽不清,卻還是願意緊握住彼此的手,直到用盡最後一分力氣的感情。」
「總覺得太過美化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她假裝沒聽見他的抗議,繼續說下去,「既然你我都不知道盡頭是大馬路或是死巷,而且我們視力也沒好到可以遠望未來,那又何妨試著走走看?」
「反正,一個盡頭,也有可能是另一條共同行進的開始?」他反問著。

「不,我不懂這麼麻煩、文學式的解讀,」她輕笑,「反正,感覺對了,就認真交往看看,至於盡頭,就留給最初替我們決定一切的那個弄不清楚名字的神聖存在決定吧!」
「嗯,說得也是。」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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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開頭那段話的靈感,是某天回家的路上想到的。
    當時就確定女主角要這麼說,只是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回而已。

    然後就是昨天,因為突然很想交代副社長的故事,所以就帶出了這篇故事。
    不過別問我咖啡店怎麼又冒出來,最初我也不想玩這麼兇,可是既然要來個小組會
    議,那當然還是得挑咖啡店嘛!
    至於為什麼歡送會不在那邊舉行,呃,我倒覺得男主角不是個會輕易告訴大家自起秘
    密花園所在的人XD

    然後聊一下這篇的愛情概念。
    說了男主角跟<砂糖>的女主角很像的。
    對於結局很恐懼。
    這點,倒是讓這篇,形成了明明中心概念相似,但感覺卻與<結局>大不相同的感覺。
    而或許也正因為有<結局>的壓力,讓我一度無法肯定自己是否該寫下去,卻又捨不得
    放棄那麼棒的開頭。

    雖然最後收得很莫名,但或許也正合了女主角對男主角說的話。
    他們將會開始走這小巷。
    在決定要如此做結時,我心底也升起了那樣有點好笑的解釋。

    還有,也比較一下<砂糖>與<盡頭>。
    這篇裡頭,女主角為了消除男主角的不安,而給了「那我們就試著緊握雙手看看」一
    類的概念,而<砂糖>,反倒是著重在男主角想要許諾女主角,那份「可以肯定的恆常
    不變」。
    當然可能我表達的不夠好,讓大家有許多不同的錯覺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砂糖>裡被發卡的社長,我突然好想寫他的愛情故事呢!XD
    (啊啊!已經想睡到語無倫次了,今天還真是我這段時間以來除假日最晚睡的一天呢
    囧rz)

  • asase at June 28, 2007 02:49 AM comment | prosecute
  • 2樓

    2樓頸推

    喔喔喔!我看到了你開的支票喔!XD

    對於那個盡頭的解釋,讓我還沒乾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接下來的巷道,不知道會有多長、不知道是不是黑暗,不知道是不是狹窄、眼前有沒
    有障礙。但是一旦決定了要轉進這條巷道,就緊牽著手一起走。
    就算已經老到聽不清彼此的聲音,卻因為了解彼此的心意,還是緊緊握住對方的手、
    一起走到最後。
    就算最後還是分道揚鑣,至少也曾經、一同走過。

    喔對了,那句"對太熟的人客氣才是沒有禮貌",讓我突然爆笑了呢為什麼呢?XD

  • kuraturbo at July 1, 2007 12:33 AM comment
  • 3樓

    3樓坐沙發

    補充一下,關於那個「盡頭」的解釋,其實我是從一開始就聯想到婚姻的,只不過寫
    的時候基於鋪陳方便,才變成現在文中那種三段式的處理。
    (重看了一下上面的雜言才發現我沒說清楚囧)

    坦、坦白說,我自己重看到後面那裡都不小心反應了一下|||
    我果然是個自戀到不行的作者orz~

    至於那個「對太熟的人客氣才是沒有禮貌」,其實是我每次的掙扎。
    不熟的人我是很容易把「請」、「謝謝」、「對不起」掛嘴上的。
    熟的話就會省略掉請,謝謝可能會改得比較隨便例如「謝啦」,「對不起」會改成
    「抱歉」。
    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能說是我自己會介意。
    然而,怎樣的程度可以改口換另外一種說法,就成了困難所在了!(茶)

    但又話說回來,男主角這樣其實真的有誇張到。
    哪有人都要交往了,還加「請」的,而且很熟了又不是暗戀很久了在告白囧rz

    至於那個支票......我很想啊但是要看電波先生肯不肯施捨嘛!(遠目)

  • asase at July 1, 2007 02:58 P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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