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1, 2007

《機器、人》No.2 謀殺幽靈的方法<5>

陰冷黴濕的地下室,一盞十五燭光日光燈軟弱地對抗著漆黑,躺在床上的男子緩慢睜開雙眼,慢慢翻身,看向不遠處,正打著盹的,滿臉鬍渣的男人。
男子嘆了口氣,費勁地讓自己坐直,靠在濕氣很重,油漆剝蝕大半的冰冷牆壁上,眼神不曉得在注視著什麼。
「喔喔!醒啦,可愛的安禎小弟。」鬍渣男人張開眼,俐落的跳過許多隨意堆砌的雜物,在床沿一屁股坐下──這動作過大,導致其下不穩固的金屬,發出恐怖的嘎吱聲──,拿起一開始就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做著類似檢查的工作。
「D,你沒趁我昏迷的時候做什麼事吧?」安禎冷冷道,看著他的表情卻沒有平常時候的戒備。
「我才沒這麼壞呢,安禎小弟。」被喚作D的男人一臉委屈,但正在進行的檢查動作,節拍卻沒受到絲毫干擾。

如果說彼特所經營的,是所謂「傳說中的商店」,那麼D所經營的,就是「傳說中的醫院」。
實際上,D確是常常如此稱呼自己的地盤,作為一種自我調侃。
D,其實就是那個反射就能想到的"doctor"的縮寫,雖然原本就有縮寫,卻被他縮得更簡略。
原因就別提了,如果要對D的話認真,那還真是個大傻瓜。

倘若在明亮的地方仔細看D,會發覺他並非頹廢的外表看來那麼沒用以及衰老,頂多五十歲,而且仔細打扮,也許會非常吸引人也不一定。
雖然與安禎的美形全然無法相較就是。

D是個無照密醫,卻擁有許多不朽的傳說。
這些傳說很複雜,只有少數是真的,這也就未來有需要再提吧!
可以確定的是,D的醫術的確相當高明,只是收費也很符合密醫的標準便是。
但奇怪的是,D從未收過安禎的錢,或許他是以別種形式支付診療費用了吧!

「哼,少假裝無辜了!」
「果然呢,在我面前就很坦率,你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啊!」D放下聽診器,拿起一旁的開水跟藥,交給安禎,要他吃下去,「一想到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離開我,我就有點痛心呢!」
「少說笑話了。」安禎吃下藥,對於D那如同肥皂劇般的誇張口吻,非常想順勢賞他一拳。
「只是呢,」D的神色改變,這回確實帶著些嚴肅,「你到底是為了什麼這麼拼命,我還真好奇呢!」
「那還用說!」安禎苦笑著,「不就是想要,證明『何安禎』這個人類,曾經在這世界活過嗎?」

只是,所謂的「真理」,往往不過受到世人所承認的「歪理」罷了!
或許,他是不會真的死亡的,只會消失在人們的「遺忘」中。
那麼,起碼在一切還不是太遲,就讓他為因自己而歷經磨難的他們,盡可能的做些什麼吧!
如果,他還有時間,以及資格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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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替代機器人,消除人類的記憶?」彼特望著Y,然後因為餘光掃過0號,而乾脆不悅的轉過身去。
Y的手有些動作,卻才想起他背對著自己,於是只能苦笑地放下,喝著就要轉涼的黑咖啡。

所謂「替代機器人」,可以算是這個時代用以填補人類心靈空缺的機器人。
可能有某些人因為親人去世而傷心不已,為了讓那些曾經或是不及創造的未來更加完整、美滿,因而購買這些量身訂做的機器人。
只是,能夠把這些機器人當成它們替代對象的人類,卻是少之又少。
許多替代機器人痛苦直至主人死去才解脫,更多則是在此之前便被退貨、賤賣甚至丟棄,有些因受不了各種原因的折磨而逃離。
反正,類似的可笑故事不斷上演。
一齣關於,由無數程式所組織,由一堆金屬與電纜所建造起來的機器,妄想成為人類的誇張鬧劇。

「抱歉,你繼續說吧,想跟我買什麼?」彼特好像也感覺到Y的不舒服,於是趕緊轉過身面對著她。
0號一直沒回應,可以的話,它還比較希望自己現在是關機或是正在充電。
剛才,它算是對Y說謊了吧!
雖然它是台無法有表情的機器,但它確實以言語,來表示自己並沒有介意著什麼,可視實際上它卻在意的很。
誰叫機器不像人類,沒辦法輕易遺忘呢?

『目前我也還沒想起實行的方法,消除人類的記憶當然是不可能的,但起碼盡可能收集一切有關委託人目標的資料,還有,目標的獨生女。』
獨生女?
0號「看」著Y的手語,心情又更糟了些。
「嗯,我明白了。」彼特點點頭。
『至於情報費......。』
「不要緊,等你拿到報酬我們再談吧!」

也就是,可以奢帳嗎?
這樣子,像是傳說中的彼特嗎?
0號在心中,模擬著人類的嘆息。
Y明明就在自己身邊,一直都與自己如此緊密,難道真的,就只是錯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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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鴛莉微笑著踏進室內,卻也踩進了一處不歡迎自己的氛圍。
無所謂,她習慣很久了。
她還是對著無視自己存在的「父母」行禮,然後走進屬於她的「房間」。
或者該說,是人類的儲藏室。

姊姊的房間則是禁區。
她是不能夠進去的,也沒有資格。

鴛莉和許多機器人不同,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生父」,也就是設計自己的人是誰。
她和自己所替代的姊姊,不只個性不同,就連樣貌都相差甚鉅。
但在生父向自己解釋理由之後,她卻輕易的接受了。
也許,是因為她在接收姊姊記憶的同時,也一併接收了姊姊對那個人的愛了吧!
可是,她卻從一開始就被拒絕了。

不過,她卻不曾興起想消去姊姊在那人心底記憶的事。
這或許也是因為,那個男人離自己太遙遠,所以她根本不敢奢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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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特,你還好吧,看起來很沒精神。」翌日傍晚,小愁出現在「傳說中的商店」裡時,Y與0號已經離去將近三個小時。
「我沒事。」彼特淡淡道,替小愁調著她要的奶茶。
小愁悄悄觀察著他,不必彼特提醒,她也知道自己這個動作很不高明。
沒辦法,誰叫對象是彼特呢!

可以的話,她很想聽彼特多聊些自己的事,但要從一個情報販子嘴裡問出關於他的事,無疑是癡人說夢。
小愁雖然天真,但還沒這麼傻。
或許,在彼特心裡,自己也不過是個稍微親近的生意夥伴罷了!
不,也許連「夥伴」這個詞彙都用不上。
小愁當然不怪彼特,因為他非是如此,否則可能很危險,但是,每當要去思考彼特究竟如何看待自己這類的話題,她就會有些落寞。

「自己加糖,我要進去處理一下事情,有客人來要叫我。」彼特把糖罐以及加了奶精的紅茶擺在桌上,然後便轉身走進吧台後方的門內。
門後的世界,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禁地,更別提機器人。
彼特是很討厭機器人的。
好像還有八卦消息說,這麼天才且無所不能的彼特,其實是個機器白痴,這可能有點誇張,不過彼特對於機器的不擅長以及厭惡卻是事實。
例如這間店裡頭,根本沒什麼特別科技產品,除了一台連絡用的電腦兼電話之外。
而且小愁還真的見識過彼特因為對機器的不了解,而犯的恐怖錯誤。
這件事情就不提了,她光想都差點要笑出來。

「怎麼了,愁靈,彼特又讓你一個人幫他看店嗎?」一陣香水味飄來,那味道雖然很好聞,也算清淡,但在如此狹小的空間之中,還是讓小愁感到有些不習慣。
對方當然是參森,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肯叫她的小名。
「參森,你明知道來這邊會被彼特轟出去的。」小愁看著他,有些煩惱地說著。
「咦?原來你會擔心我啊,這讓我好感動喔!」參森有些故作姿態地,卻還是不改一貫的輕浮態度,然後在小愁旁邊的位子上落座。
小愁扭頭望他,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倒也不是真的在替他擔心,真要找個理由的話,就是她在擔心彼特,因為今天的彼特,和平常不太一樣。
「對了,彼特心情很不好對吧?」
「你怎麼知道!」小愁原本正要放回奶茶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被扯離,並且面露緊張的望著參森。
「哎哎,這究竟該從何說起呢?」參森拿掉了墨鏡,插在西裝口袋上。
然後,在小愁反應不及時,右手指間扥住她的下巴,臉朝她湊近......。

「參森,你這混蛋在做什麼!」門突然打開,是彼特的聲音。
參森立刻知趣的挪開動作,回歸原本的姿勢,而小愁則是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別這麼緊張嘛,你也知道我對小妹妹沒什麼興趣,不可能真的親下去的。」但是參森卻還是如常的從容,輕巧地下了高腳椅,望著彼特,依然是那個讓人弄不清意味的笑。
「小愁,喝完奶茶快離開吧!」彼特瞪了參森一眼,然後才轉向小愁道。
小愁這才猛然回過神,趕緊把剩下半杯左右的奶茶一口氣喝光,拿了送貨的單據本子以及隨身的背包,飛快衝出了店內。
她無暇去顧及彼特的表情以及參森的意圖,腦袋一片空白的只能夠落荒而逃。

「想趕走她,沒必要用這種方式!」彼特瞪著他,火氣自然未歇。
「幹嘛,擔心我會殺了她不成?」參森湊近他,注意著彼特的表情變化,一直到看到自己想看的內容,才心滿意足的坐回位子上。
「我只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那麼,你何不先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呢,現任的彼特店長?」參森笑著,如此反問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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