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 2007

烏龍茶

「九十元跟一百元其實是差不多的,但是九十元的東西卻會給人一種比較便宜的錯覺;一百元跟一百一十元其實是差不多的,但是一百一十元卻會給人一種比較昂貴的錯覺。然而實際上,九十元跟一百一十元,其實是差不多的。」她輕輕吹著熱燙的烏龍茶,帶著種清淡的笑意,緩緩說著,「有的時候,我會這麼想。」
「是沒錯啦!有的商家就是看準了消費者這種心理,所以才會有一堆價錢尾數是九還是九十的商品。」他沖著熱水,附和道。

「但是說到差不多,其實又會激發我另外一種想法。」她喝下茶,輕嗅著在杯內的殘香。
「什麼?」他替自己與她都倒了一杯,微笑問道。
「例如烏龍茶,一斤價位差個一百,我們這種外行人,其實感覺不出來味道的差別。因此,一斤五百的其實和一斤六百的差不多,一斤七百的其實跟一斤六百的差不多,以此類推,所以一斤一千九的也跟一斤兩千的差不多。」
「是可以這麼說。」他點頭,可以理解這種心理。
喝茶,或者該說想喝好茶,實在是很昂貴的消費呢!

「那麼,這樣想下來,其實一斤五百的,也跟一斤兩千的差不多吧?」
「喂喂!」他才把熱茶含在口中,因而險些嗆到,「你這算是那門子的歪理啊!」
「所以啦!」不在乎他抗議似的,她繼續說著,「從龍山寺那邊走到東園街不怎麼遠,從東園街走到果菜市場也不怎麼遠,從果菜市場翻越華中橋也不怎麼遠,那是不是就可以說,從我外婆家附近的龍山寺到我在中和的家,距離其實很近呢?」

「你其實是想說,這邊跟南部的距離,跟這裡與國外的距離,是一樣近的吧?」他喝下了杯中的茶,竟然有點想哭。
茶太燙了,一定是如此的。


「喂!沒事別在我高級的茶裡頭亂加糖好不好!」一向很安靜的她,在一群同學到租賃處聚會時突然發怒,讓大家完全嚇傻。
那是他,第一次認識她。
在這之前,對他而言,她不過是個「知道名字的同學」罷了!
而在之後,雖然她又回復往常的模樣,一同觀賞影片時,也露出了開朗的笑,席間卻再也沒有人敢碰糖罐。

那時他曾納悶,既然不需要糖,何必把糖罐拿出來?
「是加便宜的茶包的。」一段時間熟稔之後,她平淡的這麼答道。
「好茶就是要喝原味,爛茶才需要加糖」,是她的理論。
對於她那近乎病態的偏執,就算是現在,他還老覺得有些不適應。

只是,他似乎就是迷上了她這種毛病,因而也開始愛上了茶的味道。
雖然對於她偏愛的烏龍,他還是比較習慣「可以加糖」的紅茶。
或許,他愛上的根本就不是茶的味道,而是與她一起喝茶,無所不談的時光吧!


「最近我放假跟幾個朋友去了坪林,或許是出於對於茶鄉的嚮往。」沒有立刻回答他,她反而換了個話題。
「我以為你說過不喜歡文山包種茶。」他有些意外。
若不是為了怕在她面前就像是白痴一樣,他也不會費力上網去查資料。
「原來我講過這種話嗎?」
「不是嗎?」

「不過去那邊之後,我發現包種茶冷泡其實很有味道。」
「所以買了嗎?」
「對啊,你不覺得櫃子上多了一罐嗎?」她微笑著,然後指了指茶壺,「雖然我還是買了高山烏龍。」
「我就想你怎麼會買這麼大罐的茶。」

她是個非常酷愛挑戰新味道的人。
所以在她的房間裡頭,總是可以看見各種不同種類的茶。
而只要在便利商店發現新推出的無糖茶,她也絕對會立刻買下。

「雖然我還是比較喜歡那種小小一團整個大開的感覺,看起來比較好看。」
「嗯。」
他記得,她曾說慢慢等待茶葉舒展,才有時間去嗅聞那迷人的香氣。
她也說過,自己並不是那種非常講究的人,捨得花錢去購買高級茶具,研究泡茶的方式也太累,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享受品茶的樂趣。
所以在她那邊的工具很簡單,茶壺跟茶杯,還有電熱水瓶。
或許,這也是她的矛盾之處。

「雖然久了之後我就不太有興致享受,所以會到處亂晃,做點其他的事。」
「這樣子不會泡太久嗎?」
「對啊,我也不是沒忘記過。」她吐了吐舌頭,「不過,比起不肯等待,結果必需帶著那種遺憾用完那些茶葉好得太多。」
「......。」

「所以,我願意等待。」她又替自己倒了一杯,含了一口在嘴裡,像在品嚐味道。
然後,露出淡然的笑。


隨著對茶的了解加深,他才發現,她其實不是很懂茶。
要比喻的話,就像個喜歡音樂又音感好,卻看不懂五線譜也不肯學的怪人。
她當然愛茶,很多茶只要喝過一次就能記得味道,但也不知道是太懶惰還是覺得沒必要,很多時候她連茶的產地、烘焙時間那類都不甚了解。
「有什麼關係,覺得好喝就好了,又不是要參加茶的考試。」有一次她這麼說著,弄得他不知該如何接話。

儘管如此,他還是會習慣性地找每樣她喜愛的茶的相關資料。
就算做法跟產地不重要,起碼也要知道一些泡的方法。
雖然她的工具那樣簡陋。

而或許正因為這份莫名養成的共同愛好,他們很迅速的變成了一對。
其速度之快,是一直對愛情沒太多想法,打算等大學畢業再說的他,所料想不到的。
雖然提出交往要求的人,其實是他。

「跟我交往,好嗎?」
「喔,好啊!」
一點也不戲劇性的簡單兩句,就是他的告白,以及她的答覆。
前後應該不超過十五秒,比等茶葉泡開還快上好幾倍。

而他們的感情也像她偏愛的淡茶一樣平凡。
不曾接吻與擁抱,就連牽手跟撒嬌都少得可憐。
偶爾鬥嘴,很多時候聽她分享些歪理,以及很多,很多的茶。
以及更多在茶旁的,天南地北。
一切就與交往前相差不多。

只要是好茶,就算再淡也還是能回甘,否則無從得知它的價值所在。
而他一直期待能有的回甘,卻未曾出現。


轉眼間她從母校的研究所領了畢業證書,而當完兵不久的他,則是在是否出國進修之間困擾。
算算時間,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在這邊喝茶了。

他自然從未把分手跟出國畫上等號,只是,就算嘴上沒說也佯裝心底沒想,卻是很難不在潛意識裡有那種想法。
似乎已經讓她等太久了。

或許正因為這份愧欠,讓他越來越不敢要求她什麼。
但也由於不敢妄求,讓他感到彼此之間,逐漸的在流失什麼。
會不會是,她其實享受著等待,以及這種寂寞?
有時候,他會很不禁地冒出這種想法,之後又氣惱自己的荒謬以及殘忍。
這成了一種恐怖的無限迴圈,讓在她面前的自己,越來越不像從前那般自在。

或許說好不在意,享受那平淡感情的自己其實根本就在意得很,只是怕被她嫌棄才忍耐著不說的。
而他根本就沒把握,自己還能夠再忍耐兩年。

這就是為何在當完兵之後,他立刻就搬回母校附近,然後找到一份打工。
而在處理住處以及工作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她。
「我在喝茶,要來嗎?」令人懷念的邀約,如常的語氣,就好像這之間的空白不曾有過似的。
「呃、嗯!」反倒是他答得笨拙,差點沒尷尬的想掛掉電話。


「而且只不過是出國嘛!又不像之前那麼慘。」在正經八百的說了一些理論之後,她露齒而笑。
「可是我......。」

「對了,明天要來幫我搬家喔!」她打斷他的話。
這回,則是有些狡猾的笑。

換句話說,今天不是在這裡的最後一次見面。
但他實在很難開心起來。
畢竟明明就可以留久一點的,她卻像在著急什麼似的,說搬就搬。

就連那些話在他聽來,也變得不像是寬容。
他氣著胡思亂想的自己,卻又很難阻止這種動作。


「下禮拜我不會去送你喔,跟同學約好了要出去玩。」在把最後一箱行李放進車裡後,她靠在車門邊淡淡說道。
車子是她大姊的,她打算自己開回家。

「你沒有說。」他有些意外,及更多的失落。
「是你沒先說的啊!我也沒辦法。」她只是淡淡的說著,然後拿起放在背包中的糖果,撕開包裝,放進口中。
「可是我非常希望你能夠陪我。」他低聲說著。
落寞以及難受則壓在心底。
可惜,他一直就不是個明白說出,「不准去,我要你陪我!」這種話的人。
雖然他認為在她印象中的自己本來就不夠堅強,可是,最起碼還是要在這時候逞強吧!

「我記得上次你當兵的時候我去送你,所有的情侶都是女生哭得淅瀝嘩啦,就只有你哭得那麼可怕,害我之後被同學笑好久,丟臉死了啦!」好像是想起當時的情景,她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那次很抱歉,可是這次我......。」
「你看你現在都快哭了還敢講。」她微笑,用食指輕戳他的臉頰。

然後,在他根本無暇發愣的瞬間,略為踮腳,雙手繞過他的肩膀環在頸後。
輕輕的,把口中的糖果放進了他因驚訝而微張的嘴裡。

「甜嗎?」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早就復原成本來的姿勢,靠在車門邊,帶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表情。
「......一點也不。」
「這樣才好,不甜才是茶糖嘛!」她笑了笑,揮揮手,坐進了駕駛座。
「嗯,說得也是,很好吃。」他答道,嘴唇好像還有點麻。

不甜也無妨。
反正是茶,總會回甘的,例如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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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喔!有看我日記的人應該知道,這是因為去坪林所以才生出來的靈感,其中女主角買
    的東西就是那天我們一家三口買的。
    對於那天的遊記有興趣的可以看看我留的網址。

    至於那個龍山寺跟中和很近的怪想法,則是那天跟璃媽從外婆家回家無聊講的。
    哈哈,這樣子好像洩漏了太多私生活了喔!(爆)
    那些路名地名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主角的漸進式理念(?),出於一個我常會想起的想
    法。
    例子太多我就不舉例了!(汗)
    (我承認我老弄不懂自己的腦袋裝了什麼|||)

    其實打從寫了第一段這篇就嚴重卡住。
    首先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好好運用茶去描述男女主角的愛情。
    比起看來粗枝大葉偶爾暴走外加神經大條,什麼都不怎麼介意又愛欺負男主角的女主
    角,男主角還真是纖細的不像男人啊我的天。
    不過等到生出這種架構其實已經是今天的事了|||
    或許是出於那天無意間跟璃媽聊到的,雖然不是全部,但許多夫妻間都具備互補的特
    性。
    所以才會生出這麼誇張的一對也不一定。

    雖然被我嫌棄的地方還是如常的多,但是這種淡淡的感覺淡淡的愛情我還蠻喜歡的。
    但可別給我這種男主角我真的會嚇死。

    至於ending別問我我自己也嚇到。
    電波先生,我可以說你的糖果真的是個很恐怖的東西嗎?(抖)
    相較於薄荷糖吃完就可以結束的劇情,要繼續寫下去呼應回去還真累人orz
    雖然嘴裡說不甜可是男主角你其實甜到暈了吧!XD

  • asase at May 28, 2007 02:47 PM comment | Homepage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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