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7, 2007

撿拾

望著大石上的石頭他苦惱不已。
繼續這樣下去,等於放棄了比賽資格,但要他忘卻回憶,就像是要他做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
然而,他也不想半途而廢。

<撿拾>

男孩參加了一場比賽,關於撿拾石頭的。
比賽題目很簡單,從海灘裡眾多石頭中,找出你覺得最美麗的一塊。

男孩是第一個走入海灘的,卻不是第一個交出石頭的。
因為他很苦惱,美麗的石頭太多,但他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美麗。
視覺上的嗎?還是感覺上的?
是那種美得讓自己顫抖,或者是那種打從心底感覺溫暖的呢?
還是,那種絕對可以放在身上一輩子,偶爾想到拿出來,撫慰男孩寂寞的?

手上的石頭越來越多,兩手滿了,他於是裝進口袋,一直到全身上下四個口袋都滿了,然後走到一旁的大石頭上,把所有的石頭掏出。
該是決定的時候,只是男孩仍舊困擾不已。
一顆顆拿起把玩,他回憶著撿拾這些石頭的情景。

黑色而平凡無奇的那顆,是他第一個拾起的,那時手心的顫抖以及激動如今記憶猶新,男孩是念舊的,因而無法捨棄。
有些透明的那顆,是讓他露出會心微笑的,有種說不出的溫柔滋味,很像仍是嬰孩時期,撫慰照料自己的溫暖大手,所以他決定留下來。
碧綠色的那顆,像極了伴隨他開始上學前,那株家門前的大樹,它在一夜大雨的雷中與他告別,從此他少了個忠實的傾聽者,以及夏日的微風,那是大樹為他建造的,舉世無雙的一把大傘,想起那如同老爺爺般呵護自己的大樹,男孩自然無法拋下。
棕色帶白斑點的那顆,很像小一的時候,每天陪他回家的小狗,後來小狗的主人搬家,他們再也沒見過面,不過他真的很想念牠,所以放進了口袋。
白色的那十二顆,從大至小,比例相當均勻,好似約定好的,像極了他孩提時幻想中的一群感情很好的姊妹,雖然性別不同,但那份情感讓他覺得感動,可以的話,他一點也不想拆散她們,並且希望她們都可以獲得幸福。
最大的那顆看起來很偉大,讓他想起了一個自己很崇拜的偶像,沒有人會丟掉自己的偶像的,因此儘管沉重,還是塞入了口袋。
灰色的那顆,是最普通的一顆,沒有任何故事,也沒法勾起任何記憶,它太過輕盈沒有重量,他正在納悶著自己為何留著這顆時,卻聽見了比賽剩餘十五分鐘的鈴聲響起。

望著大石上的石頭他苦惱不已。
繼續這樣下去,等於放棄了比賽資格,但要他忘卻回憶,就像是要他做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
然而,他也不想半途而廢。

苦思了許久,他決定拿起那顆灰色的石頭參賽,並且暗自決定,等比賽結束,他一定回到大石這邊,帶回這些象徵自己記憶點滴的石頭們。
下定了決心,他拿出布包好灰色石頭,然後步伐穩定地踏向終點站。

「你為什麼選擇這顆石頭?」評審這樣問他。
「這是因為......。」他苦著臉,無法確定是否該實話實說。
那不是他想拿來參賽的石頭,只是因為難以抉擇,才拿來充數的,如果這樣回答,恐怕不只是無法得獎,恐怕還會換來責備,真是不妥。
「這顆石頭並不怎麼特別,隨便就可以撿到,而你竟然一直到截止時間前一分鐘才拿來。」另外一個評審這樣道,那種嘴臉他很熟悉,因而心底難過了起來。
「......。」
「你該不會是隨便找一顆石頭吧?你怎麼可以這樣輕視這場比賽!」果不其然,第一個評審已經開始罵他了。
「我只是......。」被說中讓他恐懼,著實無言以對,只能愣著看三個評審。

「你們安靜點,會把他嚇壞的。」第三個持續保持緘默的評審忽然開口,語調同臉色,是很溫柔的那種。
「......。」而他還是沉默著,除了還在思考如何回答之外,這個評審的話語卻讓他莫名的反感也叫他不解。
可能是因為這種嘴臉像是憐憫,他的記憶中也有很多,故而無法打從心底開心吧!
他從撿拾石頭中找回了許多記憶,但卻清楚明白,眼前這個評審類型的石頭,並不在大石上等待。

「快說吧!」第一個評審不怎麼耐煩。
「聽你說了,給個滿意的解釋吧!」第二個評審索性拿下眼鏡,閉目地如此說道。
只有第三個評審還是那樣和善,笑容一直未曾改變。
溫和?為什麼要對這樣平凡無奇的自己給予笑容呢?
真不敢相信,他的心底到底想著什麼呢?
男孩如此思忖著,但關於撿拾石頭的答案,卻在這個空檔慢慢勾勒,以致成為一幅能夠交差的圖畫。
不,不僅是應付而已,就算給他許多時間,他還是只能夠說這麼多。

「其實,我一開始也不懂為什麼自己要撿這顆石頭。」男孩道,一旦答案肯定,他便不再顫抖,「假如給我很多的時間,我可能會撿很多顆石頭,而這顆如果出現在我手裡,想必就是被不小心混進去的。」
「哼!」第一個評審哼了一聲,但沒有再開口,因為他發現男孩的表情變得很不一樣。
原先在他臉上的怯懦以及驚恐神色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勇敢以及自信。
自信?是對於什麼事物的?
第一個評審感到困惑,卻不打算收束自己臉上的那份輕蔑。
還不夠,男孩還不足以讓他道出一句讚美。

「事實上,今天的狀況就是這樣,我沒花很多時間,就撿了裝滿身上口袋還有兩手的石頭,每顆我都可以說出一個很棒的故事,卻唯獨這顆,就好像命運之神算錯一步,誤把不該給的東西給了我。」
所以,原先這樣平凡的自己,卻多了一個特點。
──名為「殘缺」的特點。

第二個評審聽著男孩不同先前的聲音,有些驚訝的張開眼睛。
但他還不願承認,所以只是張開眼睛,並沒有戴上眼鏡的打算。
好虛偽呢!男孩看著他以及第一個評審的反應,心底竟然有些想笑。
不過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充斥他的腦子,因此他笑不出來。

「就因為拿了太多,讓我考慮了好久,一直到即將截止的通知到來,才帶著這顆石頭過來。」
「原因呢,你還沒提呢!」第一個評審的耐心又快用光了,實際上卻是不肯承認自己的焦急。
第三個評審的表情卻很普通,就是那個笑容,好像對每個人都可以這樣笑似的。
對於他笑意的成分解析,男孩首度有了不同的詮釋。

「我以為,是因為它跟我很像。」男孩這麼說著,把石頭平舉至眼前,首度露出笑容。
發笑的原因,來自於認同,以及同病相憐的感受。

「為什麼這麼說?」第二個評審戴上眼鏡,仔細的端詳著男孩的表情,還有那個不知該如何解釋的笑容。
莫名的,他感到心痛,卻不知道自己何時變得這樣敏感。
第三個評審還是笑著,笑著,彷彿地老天荒他都可以繼續這樣笑下去。
是不是只有這種表情呢?有些辛苦呢!

「它很平凡,可是這裡,凹下去了!」男孩道,指著石頭的上端,「是心,就像我,擁有的缺陷。」
「你沒有心嗎?」第一個評審道,他態度裡的輕蔑已完全散失,在他語氣中除了好奇,也多了份關心。
可是第三個評審還在笑,而且一貫的一語不發。
無所謂,男孩不打算聽他說話。

「我有心,卻是顆不完整,處處坑坑疤疤的心,所以看到這顆石頭叫我心痛,也許是這樣,才會下意識,很直覺的收了起來。」男孩道,他已經回答完了,沒什麼好補充的。
大石上的回憶,儘管有些歉疚,但他決定是不要了,若比賽完可以帶走石頭,他想帶走這可憐的傢伙,就算在一起僅能互相舔舐彼此的傷口也無妨,留它在這茫茫海灘上被海水騷擾、欺侮,實在是太可憐了。
而且,他也需要它,撫慰自己那不知何時會崩塌的脆弱的心。
與它一同,他就多了個同伴,以及力量。

「我覺得,你並不是因為它和自己相像才選擇它的。」第三個評審終於開口說話,讓已經陷入自己思緒的男孩吃了一驚,連忙抬頭看他。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男孩沒問出口,因為對方很快就解釋了下去。

「你之所以選擇這顆石頭,是因為覺得它比自己還悲慘,有了這樣的同伴,能讓你稍稍感到安慰,你根本不是喜歡它,在你的想法中,它與你的關係不是對等的,你隨時可以拋卻它,可是它卻非你不可。」
「你好像在講愛情。」男孩有些愣住。
「不,我在講兩個生命相似的人的邂逅。」第三位評審道,此時,另外兩個評審已不發言,只是饒富興味的聽著這二人的對話。
「咦?」
「我也是個,心缺了一角的人,因為只有一角,當看見你的眼神,發現自己其實不算悲慘時,鬆了一口氣。」第三位評審道,臉上的笑容首次褪去,取代那表情的,是種滄桑以及苦澀。

很成熟呢,這個表情比先前的笑好看很多。
男孩不太在意的咀嚼著他的話,並且研讀著第三位評審的面容,然後做出了這個結論。
還有,他也終於理解,這個評審先前那些燦爛笑容的意義。

「也許你說得沒錯吧,可能我心底的某個部份是這麼覺得的。」男孩苦笑著,無所謂,沒得獎已經沒關係了。
不管事實是否為第三位評審所說那樣,帶走這顆石頭的心意已決,不容別人反對。
「你不否認?」
「不,雖然我其實不認同你的說法,卻也覺得有道理。但也無妨,我是發自內心『喜歡』這顆石頭,甚至想帶走它,可以吧?」他問道。

「什麼?」第一個評審大叫,這可不是撿石頭大賽,實在太胡鬧了。
「當然可以。」第二個評審卻露出了笑容,然後不理會第一個評審的抗議,轉向第三個評審。
「隨便你吧,這是你的人生,要帶著怎樣的負擔同行,不是我們可以阻止的。」他道,算是作為評審團的結論。
「你感到很可笑?」男孩問道。
「不,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選擇。」第三個評審道,卻也露出了微笑。
卻是不同於先前的笑,相當真誠懇切的那種。

「謝謝你。」
「別謝我太早,要答應我一件事。」
「嗯,請說吧!」男孩點點頭,非常認真。
「未來你也許會看到很多漂亮石頭,也可能有很多不得不背負,非常沉重的石頭,但答應我,屆時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拋棄這顆一直陪著你的石頭。」
「我答應你。」男孩答道,沒有任何遲疑。

然後,他向三個評審行禮,快速離開海灘。
依稀,司儀唸出得獎者的名字。
而海風狂烈呼嘯著,蓋去了那個他曾很想得知的答案。
<完>


第十六章 石頭

『濂夏老師,如果是你,會挑什麼石頭呢?』
『我覺得,應該是垂手可得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並不適合擁有,那樣的話,就算丟掉也比較不會心痛。』
當時,那麼矛盾地回答的他,眼神中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一直到旁邊的乘客站起,我才發現自己竟然不小心睡著了。
手中的書攤開在<撿拾>那頁,這篇是濂夏老師相當喜愛的作品,當初要不是他拿這篇給我看,我也不會買下第一本《玻璃》,那本書的封面設計的很漂亮,與前幾年改版的精裝版風格完全不同。
只可惜,就算回到那個家,應該也找不到了吧!

濂夏老師一直不喜歡瑞德‧萊耳先生的作品,原因我是一直到殺死他後才了解的。
瑞德‧萊耳先生的文字有種魔力,可以挖出一個人努力埋藏的真實,激起潛意識中,不願承認的一切。
很殘酷也太直接,卻又偏偏是隱晦的,只有深讀、鑽研之後才會察覺。
但我卻意外的受其吸引,就算是現在,也還是無法抗拒。

文筆好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不管瑞德‧萊耳先生寫哪類型的題材,都有種說不出的魅力,好像他從當作家起就註定要寫那種作品似的。
這種人,根本就是天才吧!
在當時,我真是真麼想的。


莎莉奶奶今天意外的在外頭等我,還說要我陪她散步。
我欣然同意,於是,在放下手中的書本後,便跟著她一道,在田野裡行走。

「身體完全好了嗎,影梧先生?」莎莉奶奶起初便問道。
「是的,感謝你的關心。」我笑道,但卻有些心虛。
「不過,臉色有點難看呢!」
「嗯,我是因為昨晚趕稿,有點睡眠不足罷了,真的沒事了!」我苦笑著,以莎莉奶奶的個性,可不能說是整夜沒睡。
「是嗎,當作家真是辛苦呢!」莎莉奶奶還是面露憂色,但已比之前好多了。

我們接下來閒聊著,並且一直走了將近三十分鐘,直到莎莉奶奶累了,才循著原路走回。
天氣很好,和莎莉奶奶的情緒一般開朗。

「莎莉奶奶,其實我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告訴你。」一直到接近莎莉奶奶的家,我才鼓起勇氣開口道。
「咦?是什麼事呢?」
「坦白說,再三個月......正確來說是兩個月多,我就要離開這個城市了,必需回到家裡去,有很多無法逃避的事。」我道,說這些話時,竟有種說不出的慌亂,都想笑自己了。
「......這樣呀!」莎莉奶奶遲了很久才說出這些話,但笑容仍未褪去的掛在臉上,讓我有些難受。
「很抱歉,當然我也會通知你的兒女的,屆時也得再麻煩他們了。」
「不,我非常感激你願意在告訴他們前告訴我。」莎莉奶奶道,笑得很溫和。
「但是......。」莎莉奶奶的笑,實在讓我越感罪惡,雖然這份工作,原先便不是我的責任。
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那麼影梧先生,」走進家門,我們一道在沙發上坐下,彷彿是為了減輕我的愧疚,她如此說道,「我有個很任性的請求,能請你答應嗎?」
「是什麼,能力所及我一定做到。」
「你有覺得適任的人選,能推薦給我嗎?」
「這個......。」我笑著回應。
「也不用太急,也許你一時之間還想不起來,但反正也還有兩個多月,總可以緩緩。」
「你的意思是,不要我告訴你的兒女嗎?」
「嗯,偶爾也應該讓我自己選擇嘛,而我,很相信你的選擇喔!」莎莉奶奶道,那個笑,真的很美,很棒。
像我這種人,竟然也有被信任的資格呢!
想到這邊,不禁又有些想笑了。

這份工作其實勝任的條件不多,但也不算太簡單。
其必要條件就是外文能力不差,起碼可以應付信件文字,能夠翻譯得讓莎莉奶奶懂,此外就是要會打字、會使用e-mail,但我卻不知道「Orange Park」裡頭有幾個人有外文能力,又有幾個是能擔任這份工作的。
還有,這個外文是很冷僻的曼雅文,還不是非常強勢的世界共通語言塔那斯語──在亞特斯使用的,才是這種語言,寫作也是──,實在有些難度。

不過,這其實是最簡單的願望,所以我還是希望自己能達成。
畢竟,這也是在離開這裡前,我唯一能為莎莉奶奶做的事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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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ply
  • 1樓

    1樓搶頭香

    因為本篇的地方沒什麼太特別的內容(→喂!|||),所以我來說<撿拾>好了。
    忘了為什麼會寫這篇。
    寫的時候其實也拖了很久,雖然寫到後來也弄不太懂電波先生想表達什麼,雀意外的
    喜歡自己也覺得非常莫名(汗)

    倒是很特別的一點是第三個評審的評語。
    別說是朋友,光是同情心這點,究竟是真的同情或是優越感呢?
    有很多時候冒出同情心的時候,我也會不經意的這麼自問,然後對於自己的殘忍感到
    非常的可怕。
    或許我根本不是個善良的人,也沒有自己所以為的那般天真。
    我只是自以為很無知很單純罷了!
    有時候,我真的會有這種想法。
    (結果我到底在扯什麼啊!囧
    不過算了,就這樣子好了(我逃))

  • asase at May 27, 2007 06:12 P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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