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8, 2007

書店

他開了間書店,一間不肯賣書,只准書進來的書店。
或者該說,是間只提供閱覽的圖書館比較恰當。
雖然這間圖書館,只有二十坪左右大小,藏書有限。
而且身為主人的他,一點都沒有當主人的自覺。

對於不肯好好對待他的書的讀者,他總是發火似的把他們通通趕出去,甚至再下回,例如街上的偶遇便不給對方好臉色看。
不為什麼,就只是因為他痛恨那種,不懂的好好愛惜、保護書本的人。
或許也是這樣,愛書成痴的他,也捨不得把書本賣出去。
他願意,與同好們共享,只限在自己這處私人空間。

他的書店位於偏僻的巷弄,平常沒什麼人光顧。
偶然走進的客人,也只有極少數能忍受他怪脾氣的,才願意再次造訪。
不過,正因為他這間書店如此奇妙,久而久之,他與他的書店成了傳說一樣的存在。


她基本上不是個喜歡書的人。
或者該說,對於書本,她沒辦法那麼廣泛的喜愛。
讀書,她是再挑食不過的。
只是,因為對於某些書籍的喜愛,也讓她變得非常喜歡書本。
雖然有許多讓她看不慣的書,但她也不會任意傷害這些書籍,因為她覺得「倘若看到別人用這種方法對待我最愛的書,我一定會痛苦萬分。」,因此對於書,她都一視同仁。

這樣子的她,在相當偶然的情況下,闖入了他的店裡。
聽聞過那則傳說卻相當健忘,以為是則網路流傳的搞笑怪談,只是基於對於書本的喜愛,並且相信所謂緣份這麼一回事的她,因為撘公車早了一站下車,於是彎進了這條平時絕對不可能路過的僻靜小巷。
距離用餐還一段時間,也沒什麼特別著急的事,因為發現了書店,於是便這麼闖了進去。

店內空無一人。
櫃檯前的他正在翻閱一本厚重的書──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她才知道那本書是散文集,還真想知道他是哪邊找來這麼恐怖的作家寫得如此恐怖的書──,專心的模樣,讓她有種誤闖民宅的錯覺。
出於不想打擾對方──她也說不上為什麼會有這種情緒,或許是因為她在閱讀時也痛恨他人干擾──,她放輕了腳步聲,在店內隨意瀏覽。

稍微走走她便發現,這間書店的藏書也很偏。
偏得,與自己的喜愛十分類似。
這叫她既驚又喜。

抱著一大堆書走到櫃檯前,但眼前看來是老闆的人卻不肯搭理,有些尷尬之下,她才發出些微聲響。
「這裡不賣書。」他聲音悶在厚書後頭,冷冷的。
「可是,你這裡不是書店嗎?」她問道,非常確定,就算自己再迷糊,也不至於沒看清外頭那不顯眼的招牌。
畢竟,最初踏進來的詭譎景象可是讓她反覆確認了無數次。

「對,但是不賣書。」他的語調多了份不耐。
「喔。」她嘆了口氣,對於沒能把這些書帶回家感到遺憾,卻很意外的不生氣,只是抱著書,踱回店內唯一的雙人沙發椅上,小心翼翼的把書放在一旁,開始讀了起來。
店內再度趨於沉默,只有書頁翻動,以及空調微弱的運轉聲。

「你真是個怪人。」那是她看完第四本書,那疊書的倒數第三本時。
那已是三個小時後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他離開了圈住他的櫃檯,走到她身邊,搬起書放在大腿上,坐下。
「什麼?」她合上書,感到有些好笑。
這句話,應該是她對他說的吧!

「一般人不都是會離開嗎?」
「你討厭別人跟你一起看書?」
「不是,我這裡也不是沒有『客人』的。」
「看起來就不像有。」她舉目四處張望,半開玩笑的說著。
到底是太有錢不需要收入,還是真的瘋了,戀書到不肯割捨的地步?

「我從來就弄不清楚,有些人買書是為了看,還是為了收藏。」
「都有吧!沒有人能夠在一天之內把自己所有的書看過一遍的。」她淡淡說著。
「嗯,但起碼該記住自己買過什麼書吧!」
「這太強人所難了吧!」她失笑。
莫非,眼前這個怪人可以?

「我就可以。」
好吧!他是愛書成癡的瘋子嘛!
「就算不記得也無所謂,起碼要好好愛書,我最討厭那種亂折頁、亂畫重點的人。」他冷冷道,她從表情中看得出他有多麼咬牙切齒。
至於她不置可否。
對於一般的書她是很珍惜,不會亂折頁,不會亂寫書評,就連看見錯字也不會更正。
可是教科書不一樣,除了不折頁這點她很同意外,她可不想另外準備一本筆記,或是貼了一堆便利貼,看起來活像塊一堆補釘的破布。
不過,她還想繼續看書下去,如果惹毛了身旁的怪人就不好了。
這裡雖然跟他一樣怪,卻有很多好看的書。
而且,她也不清楚自己下回能不能夠再來這裡。

「想看的話,帶回去吧!」或許是因為她一直保持沉默,他耐不住的開口了。
「咦,你不是說不可以買嗎?」
「對,我不賣書,不過你可以借。」
「你以為自己在開圖書館啊!」她露出苦笑。
「總之,我要關店了,所以如果想看就借出去吧!」他淡淡說道。

「喔!」她苦笑,聳聳肩,「對了,你有沒有東西可以借我包書?」
雖說是出於不忍傷害書的偏執,但主要原因是他。
她可不想弄壞他的書,到時來還被臭罵一頓。
「你等一下。」他難得的笑了,那笑容叫她意外。
還蠻好看的,他應該多笑些,而不是終日板著一張臉。

也許,他那亂七八糟的穿著以及髮型也可以改改,然後......。
她搖搖頭,重要嗎?
這裡又不賣書。


再次來到那條小巷,是一個月之後。
書她早就看完了,甚至因為喜歡又多看了幾遍。
不過,卻一直提不起來這邊的興致。

「......所以,我才覺得她的作品很不真實。」
「不真實也無所謂,能夠給人希望就好。」
「希望這種東西,不需要透過虛幻的事物建立也可以,否則只是虛幻的願望。」他淡淡道。
才一踏進門,就看見他正在與另外一名女子進行辯論。
這女子與他年紀相彷,外表卻很整潔,也很漂亮,感覺跟他不是同類型的人。
也難怪會辯論的難分難解。

她穿過櫃檯,不想捲入這場戰爭。
而且她也不喜歡那個作家的作品,所以根本提不起興致聆聽。
再說,她從來就不會意圖護衛自己喜愛的作品,覺得那很累。
只要不是不懂卻亂扯一通,自以為很懂就好了,她想。

把書插回原來的位置,她很訝異自己竟然還能記得。
然後繼續尋找想讀的書。

「這次,你打算看多久?」就在她抱著書剛落座時,那名女子已經離去,而他緩步過來,微笑道。
「你還記得我?」
「那當然,你是第一個獲准借書的人。」
「為什麼?」她有些意外,也半信半疑,卻還是好奇的問著。
「很簡單,你那時看的書,都是我最喜歡的。」
「就這樣?」
「就這樣。」

很簡單,不是嗎?
第一次她發現,眼前這個怪人也是個簡單的人。
或許是他的怪讓自己顯得神秘,令大家以為他難以摸透罷了!
所以,那則傳說,也不是這麼可信嘛!
在離開之後,她曾向朋友提起,只是沒說借書的事。

「可是,你怎麼知道那也是我最喜歡的?」
「如果不是,你會在一間不知道還有沒有辦法來的店裡頭看嗎?」
「恐怕,你把人的心理想得太簡單了!」她苦笑道。
「你確定,不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嗎?」他淡淡道。

「大概吧!」她聳聳肩,不想抗辯,然後突然想起他的第一個問題,「你希望我待多久?」
「今天我不借你書。」他以此代替答案,然後走回專屬座位。
她望著他的背影,笑了。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去那家書店變成了她每個月的例行公事。
之所以一個月一次,並非因為不便──她甚至為了想去這間書店,而特意挑了附近的公司上班──,只是出於一種她也說不清的反射。
也許,是不想與那個怪人太親近。
不過,她其實也從未費神細究,因為不重要。

他還是那麼怪,有時候會跟她聊書的內容──她總會訝異的察覺,自己的許多思考,竟然跟這個怪人如此契合──,甚至會泡茶給她,有時候卻是沉默的一直看書,一句話也不說。
唯一的相同之處,是她可以愛待多久就待多久。
只是她再也沒借書。
她沒問,他也沒提。

莫名其妙,這邊就變成了她這四五年間,必到的一個地點。
算是種依賴,也是個秘密。
──就連死黨、感情要好的同事,都不知道的秘密。


還是那條小巷。
已經是十五年之後。

一樣的偏僻,一樣的帶著些說不出來的奇異氣氛。
只是那間書店早已不再開張。
她也已經結婚生子。

唯一不變的是這間店,還是會以一定的節奏,每月進書。
還有,從一個月造訪變成了每週照訪。
因為,她已經是這間店的主人。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那一次他的無預警離去。
就在她覺得自己已經,喜歡上他的時候。
真奇怪呢,竟然會喜歡上這種沒救了的怪人。

然後,她踏入空無一人的店內,只看見一封留給她的信。
「這些都留給你。」這是他最後留給自己的話語。
她愣著,還以為自己是作了一場夢。

她緊握著信,突然有些想哭卻沒有。
或許,正因為是夢吧!──非常真實的那種。
只是把信摺疊整齊,收入皮包內,然後開始閱讀。

下個星期她再度造訪,並且持續幾個星期,卻再也不見他的蹤影。
直到某天在網路上,再次看到這則傳說,終是相信了,他離去這裡的決定,有多麼地堅定。
於是她拆下了招牌,弄清楚店內一切費用的相關問題。
這才察覺,就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店老早就變成了她的,只是他透過她的名義,幫她「代繳」了好幾次相關開銷罷了!
這個怪人,也太神通廣大了些!

她不想去找他,因為怕他再次不告而別。
只是繼續進行著每月購書的事,並且退掉了租賃的套房,住進了這間店,直到結婚。
那段時間因為待在店裡,讓她有許多時間整理書籍,以及審視過去自己的心情。
以及他的。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出於什麼情緒,把這些連賣出都捨不得的書全數送給她,甚至也不想弄明白理由。
可以的話,她會很想自以為是的想作,他只想藉此證明,對她的愛比對書還深。
但是,這種想法未免太一廂情願,不符合她的個性。
所以她放棄去想。
就像她也已經不在意,自己當初那個一個月來一次的選擇是否正確。
或者是說,她不想浪費時間後悔。


「這是媽媽的秘密,不可以告訴爸爸喔!」當女兒開始讀起童話故事,她覺得是時候把她帶來。
「好多書喔!」字還不認得幾個的女兒,對於這空間裡頭保存良好的舊書興奮不已,雖然看不太懂,卻興奮的四處晃蕩。
「以後,你願意幫媽媽照顧這間店嗎?」她笑問道。
「嗯,交給我吧!」女兒天真的笑靨,帶著絕對肯定的答案。


許多年後,女兒真的成了這間書店的新主人。
而招牌再度掛上,只是,還是不賣書。
因為繼承了父親的事業,她有足夠的資源應付這間店的開支。
雖然忙碌的只能維持一週開店四天的狀況,但褪下了女強人的外貌,待在這間書店,卻是她最閒適、最滿足的時刻。

然後好像有那麼一天。
一個頭髮蓬亂,衣著邋遢的年輕男子,闖入了這間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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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Red Liar專區的設立,與其說是要解決在作品中篇幅不夠處理的問題,倒不如說是
    要滿足我的妄想,以及想要亂寫一通的衝動。
    這篇會出來也完全是衝動,整篇完成時間加上校稿絕對不超過五個小時。
    (所以之前說的那篇還在|||)

    就只是某天上班回家路上,突然想寫一個開了書店卻不賣書的店長的故事。
    只是寫到後來反而好像是那個闖入者比較像主角了(笑)

    基本上這篇裡面沒有太多的象徵,只有男女主角之間的默契,以及各自懷抱的秘密。
    所以很簡單,看的時候儘管放任想像,儘管去猜測去以為就可以,不用想的太複雜。
    因為寫的時候我也是很無腦的。
    實際上,我很喜歡這種腦袋放空亂寫一通的感覺。
    雖然這不是一篇多了不起的東西,可是它代表了我的某種靈感,以及某種情緒的紀錄
    確是事實。
    至於是什麼,這就一點也不重要了。

    話說回來,我反而覺得這比較像是OF的瑞德‧萊耳會寫的東西(爆)

  • asase at May 18, 2007 01:17 PM comment | prosecu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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