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珠
「我有一段時間很喜歡用那種0.3的細字原子筆,然後因為替換筆芯比較省錢,所以都會去買來換。」她喝著摩卡奇諾,語氣淡淡的。
那樣子像是希望別人傾聽,但自己卻不怎麼用心。
如果是表演的話,大概是很不敬業的那種工作者。
櫃檯前的他只是苦笑著點點頭,表示自己有聽見,然後繼續忙著手中的工作。
「店長,你根本沒在仔細聽我說話嘛!」她嘟起了嘴,顯得有些生氣。
「我有在聽,不是在說0.3的原子筆嗎?」被喚作「店長」的他抬起頭來,露出幾分無奈的笑。
咖啡店,不怎麼忙碌的早晨十點半。
她與他,現在是顧客與店長的關係。
而一年前,則是妹妹與姊姊男友的關係。
他的出現對她而言,完全是個意外,雖然她們姊妹感情只算普通,但也不至於全然不了解對方的事。
她們只是個性相差太大,沒法成天膩在一起。
相較於迷糊又粗枝大葉的她,姊姊凡事都很謹慎認真,或許也正因為如此,才造成了彼此的距離吧!
但那並不影響她們的感情,偶爾一同外出,分享生活點滴還是有的。
所以,當那天姊姊把自己帶進這間位於小巷內,也不知道到底想不想給人找到的咖啡店,並且親暱的喚著他名字時,她的感覺與其是驚訝,倒不如說是驚慌。
只是,他的親切以及溫柔,很快就化解了她的不安,她很快就喜歡上了他,腦子裡並且有著「如果這種人當我的姊夫,應該很不錯吧!」的想法。
因為她很崇拜姊姊。
對於只是比自己大了五歲,卻成熟並且優秀許多的姊姊,她打從心底敬佩。
雖然她從來不會認為自己想變得跟姊姊一樣,但是,對於姊姊的一切都讓她驕傲無比。
所以如果姊姊能夠得到幸福,她會非常開心。
因此那天之後,她只要有空就會來這家店,後來甚至開始打工。
並且她總是非常開心的叫著他「姊夫」,心底早就認定這個男人會照顧自己那個古板的姊姊一輩子。
「那我繼續說囉!」她攪著咖啡,輕輕的吸了口香氣,抬頭看他,像是打算發表什麼了不得的演說,「可是,我發現筆蓋有個缺點,就是會黏鋼珠,第一枝筆當然沒事啦,可是大概到第二枝還是第三枝就慘了,鋼珠會掉。」
「喔!」他還是點點頭,看來心不在焉的。
「這時候呢,我就只好再開一枝新的筆芯,或者為了保險起見,再去買一枝0.3的筆,然後把兩個頭交換,可是,這樣子我很矛盾,一方面顧慮著被抽掉頭的那枝會不會乾掉,一方面卻又不想因為擔心新的而加速使用掉了鋼珠的那枝,所以總是用得很苦惱,只能一直換來換去,輪流使用兩枝筆芯。」
「喔,那還真是辛苦!」他道,還是答得不怎麼專心。
然後,因為有兩個客人進來,讓他就像是找到機會逃開似的走了過去。
「真受不了!」她嘆了口氣,露出了苦笑。
可以的話,她想相信那是個夢。
「我和他今天分手了,所以你也快點辭職吧!」那天她從學校回來,開門聽見姊姊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我不要!」從小就對姊姊言聽計從的她,第一次反抗。
還有,她還是去打工,只是變得不知道要怎麼稱呼他。
不叫「姊夫」,讓她很不習慣。
但如果叫了「店長」,又怕會傷害到他。
「那個評論家還有工程師最近又開始常來這裡了呢!」當他拿著菜單回來時,她開口道,看著不遠處的中年男子以及女子。
「我說你,整天待在這邊不煩啊!」不遠處的另外一名男子抬頭看她,好像比被煩擾的當事人無奈。
「我不煩,」她緩緩的喝了幾口摩卡奇諾,「覺得煩的人,其實是你吧?」
「對,是我,看你有事沒事就來纏著他讓我覺得很煩,明明你姊都已經結婚了,你到底想要怎麼樣?」男子冷冷道,把他嚇了一跳。
兩個人認識了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男子發這麼大的脾氣。
「......不覺得你根本,問錯對象了嗎?」她扭頭看男子,露出苦笑,然後從錢包中掏出咖啡的錢,放在桌上,下了吧台前的高腳椅。
男子只是看著她,態度出奇的冷淡。
「好吧,我不會再來了,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已經放棄。」她輕輕道,像在說給自己聽。
而他只是愣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及該做什麼。
「麻煩終於走了。」在門讓她關上時,男子嘆了口氣,然後落座。
「這樣子我會吃醋喔!」在男子對面的女子,合上手中的書,有些作弄似地望著男友。
「別傻了!」男子有些無奈的看了她一眼。
然後這對情侶都笑了,有些苦澀的笑。
愛情,喜歡,真的是可以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的嗎?
她一直以為姊姊雖然實際,卻是個善良的人,應該不至於這麼絕情的,卻沒料到,二人才分手不過一個月,姊姊就開始與同事交往,之後甚至論及婚嫁。
那個當她姊夫的人,個性與他天差地別,外貌也很平凡,除了很會賺錢之外,她實在找不到一項勝過他的地方。
當然,這只是偏見罷了!
發現了這個偏見存在的原因時,她才驚覺自己已經愛上了他。
或許,一開始就是如此。
只有自己最喜歡的姊姊,才配得上他。
如果他身邊的人不是姊姊,那麼她就要不顧一切的把他搶過來。
那是一向膽小的她,有生以來下定的最大決心。
儘管那樣毫無希望。
繼續打工的那段時間,她與他都逃避著關於姊姊的一切。
所以他未曾提及,與她的姊姊一同生活的記憶他都保留著,CD、書籍、卡片、禮物、電影票票根等等。
就像她也很有默契的沒說,因為和姊姊鬧翻,原本共同在台北租賃的她先是住進了同學家,下個學期時,便搬進學校宿舍。
於是無形之中,除了興趣、公事,他們交談的範圍越來越狹隘。
漸漸的,對於彼此,他與她,越來越陌生。
最後她還是辭職了,只是還是會每週找個時間來這邊喝咖啡。
每次都想說什麼,到最後卻還是只能夠說些廢話。
可是今天不同。
好不容易,終於可以鼓起勇氣的。
婚禮的事,發生在上個月。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的姊姊帶著未婚夫來到店裡。
當著許多熟客以及服務生的面,告訴他那殘酷的事實。
她不在,但也可以想見那是什麼狀況。
善良的他,一定是忍耐著心底的疼痛,強顏歡笑著說些祝福的話語。
到底為什麼姊姊能夠殘忍至此?
那是第一次,姊姊讓她徹底覺得陌生。
從那天之後,已又過了半年。
櫃檯前少了她的身影,好像少了什麼。
他的生活回復常態,卻又覺得缺乏了什麼。
女友嗎?
那次傷得太重,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夠期待什麼。
而且在他心底,那個莫名就說分手的女人還是完美的,每次想起,他都會設法替她開脫。
他以為,前女友之所以用這種手法宣告彼此關係的結束,完全是為了他著想。
只是希望,讓他以為自己過得很好,放下心來去找尋另一段幸福。
還有,只有這樣斷得狠斷得乾淨,軟弱的他才不會再抱著一絲希望。
然而不管怎麼努力,他卻怎樣也找不到,讓她如此決絕地,非得與自己分手的理由。
或許是因為她太專制,自以為了解他,以為他根本不適合自己吧!
他的確不擅長給予承諾,也確實不懂得如何做才能讓對方有安全感,但他一直以為安全感,是大女人一樣的對方最不需要的。
可能,他們的裂痕,根本基因於對於彼此的了解不夠深刻吧!
「你知道他那天在生什麼氣嗎?」一天,那對情侶中的女方早到,走到她常坐的高腳椅上落座,望著他道。
「我以為他在擔心我。」
「那是你的錯覺,他擔心的人才不是你,他最氣的,就是你這種曖昧的態度。」女子嘆了口氣,接過他遞來的玫瑰奶茶,露出苦笑。
「氣我?」他有些意外。
「你不喜歡她明說就好,幹嘛還要給她能夠一起的錯覺呢?」
「可是我......。」
「假如你喜歡她姊姊,為什麼不乾脆說清楚,說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會改變對她的愛呢?」
「你喜歡這種永恆的愛戀?」他苦笑問道。
「與我喜不喜歡無關,而是我懷疑你是不是能夠一直堅持下去。」
「也許,她的熱情的確是會感動我,但是,假使我真的接受了她,我實在很難保證自己能完全忘了她的姊姊。」
「我想那也不是她最在乎的。」女子嘆了口氣,輕啜了幾口飄著玫瑰香氣的奶茶。
「那她最在乎的是什麼?」
「如果你記得那天她說的話,就不會問我這個傻問題了吧!」女子嘆了口氣,下了高腳椅,端著玫瑰奶茶走向平常與男友一道的座位。
「然後呢?」男子看著女友,已經又過了四天。
而他閒暇時間坐在櫃檯前,端詳著0.3的細字原子筆,也已經過了四天。
「你要不要幫忙解惑啊,名網路作家?」女友調侃著,事不關己似的,啜飲著手中的蘋果紅茶。
「別鬧了!」男友嘆了口氣,聳聳肩,打開放在一旁座位上的筆記型電腦,並且拿起一旁的原稿,然後開始打字。
「就知道你會這樣。」女友露出苦笑,也拿出背包中的小說,開始閱讀,「但也是啦,不讓她講完根本是他自己的錯,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而且,讓別人解答的話,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只是,這場弄不清楚受害者到底是誰的戀愛,到底什麼時候才可以有個完美的未來呢?
放著一邊腦袋思索著這些,女子卻只是一頁一頁翻過手中的書,不再開口。
又過了半年,這段期間,店裡點菜用的原子筆,莫名其妙地都變成了0.3的原子筆。
算算日子,她應該也已經畢業,不是讀研究所,就是在就業或是待業中了吧!
邊想著如果她出現,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話,又邊告訴自己,她不可能再來,發著呆地在離峰時段看著原子筆。
她說的那段話,他還是不怎麼明白。
也是這樣,才讓他察覺,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的了解她。
以為她直率又容易摸透的自己,或許實際上才是最容易被看穿的傻瓜吧!
這樣的話......。
如果他可以,理解她的想法就好了。
所以那天,店的公休日他撥了,前女友的手機號碼。
「是我。」雖然有點尷尬,但他還是開口了,畢竟打這電話的人是自己。
「嗯,我知道,什麼事?」電話那頭的態度很冷靜,口吻卻像在談公事一樣,令他只能夠苦笑。
「請問你知道......我該怎麼聯絡你妹嗎?」猶豫了很久,他才這麼笨拙的發問。
真是的,平常應對客人們的沉著都去哪了?
「你沒有她的手機嗎?」對方似乎笑了,口氣也變得比較和緩。
「沒有,我們已經快要一年沒連絡了。」
「是嗎?我也沒有,你可以打電話到我們家問問看,我爸媽都有,我給你號碼。」
「等一下,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沒跟你說嗎?」對方看來意外,語氣卻仍是淡淡的。
「沒有。」他也沒問,因為害怕很多事情。
前女友給了他家中的號碼。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在對方道別時,他勉強開了口。
「嗯。」
「你介意......我跟你妹妹交往嗎?」
「如果,你不會傷害到她的話。」電話的那頭似乎嘆了口氣,「坦白說,我覺得你們兩個蠻配的。」
「謝謝。」他輕輕道,結束了通話。
「我就是。」在自己的名字經由他的口中唸出時,接電話的她吃了一驚。
「我有話想告訴你,所以就打來了。」他說著,算是解釋。
「你怎麼有這邊的電話?」她瞪了在旁邊跟姊夫聊天的姊姊一眼。
他沒去過那個家,也從來沒見過,原本可以當自己岳父岳母的那對夫婦。
因此也理所當然,不該有那個家的電話。
但這都不是重點,她之所以震驚,是因為他打的這支電話,是她姊夫家的。
「我問你姊的。」遲疑了片刻,他才開口道。
「是嗎?」因為旁邊的對話結束,她就直截了當的繼續之前的眼部運動,但姊姊只是一臉無辜,佯裝不知道她在生什麼氣。
「其實,我還是不知道你那天到底想說什麼。」
「不會吧,你想這個問題想了一年嗎?」她噗呲地,瞬間大笑了起來。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呢?
「我可是非常苦惱的,別笑啦!」對於她的笑,他也只能無奈的如此回應。
「我想,失去了姊姊的你,跟我那種矛盾的心情很像吧!」她拉起電話線,坐在沙發上,姊夫剛坐的位置,姊姊的旁邊。
「啊?」
「放棄不了對姊姊的愛情,所以不肯丟掉已經缺了鋼珠的筆芯,卻又怕傷害到我,不敢答應或是拒絕,只能懷著對這枝新的筆芯的愧疚,偶爾換回來繼續使用,繼續給予那種曖昧的溫柔。」她苦笑著,「那個時候,真的覺得你好殘忍呢!」
「抱歉,我一點都不知道......。」
「我其實只是想告訴你,我可以理解的,畢竟,我跟你一樣,都很軟弱。」她嘆了口氣,看著默不作聲聽著的姊姊一眼,「因此真的無所謂,就算我們彼此只能摸索與試探,也許會讓彼此都覺得受傷,但如果可以在其中漸漸堅強起來,也算是件好事吧?」。
「嗯,我明白了,謝謝你。」
「現在不是說謝謝的時候吧!」她笑著,「你費盡千辛萬苦找到這支電話,就只為了要問出問題的答案嗎?」
「不,當然不是!」因為被調侃,讓他愣了一下。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如果方便的話,歡迎每天都來店裡。」
「可以啊,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她覺得,那頭的他似乎又變得有些驚慌。
「讓我開始,叫你的名字。」
「嗯,那當然。」他笑了,這回很明顯。
「那就這樣了,不過你等一下,還有個人得跟你說話。」
「是誰?」
她聳聳肩,望著一旁的姊姊,把話筒交給她。
「好好跟你未來的『妹婿』解釋一下吧,你到底什麼時候性格變得這麼惡劣的啊?」她帶著些不悅道。
「知道了啦!」姊姊露出無奈的笑容,接過了話筒。
而她則是走向廚房,開始幫姊夫準備晚餐。
明天,應該可以喝到懷念的滋味吧?
這麼久沒去了,希望這回,不會迷路就好。
詩(4)

1樓
1樓搶頭香
鋼珠的譬喻,是來自於某天跟Shade聊天被打到的電波,印象中好像是在聊掉東西的
時候,都是你想找的時候找不到,不需要的時候才出現,不知道怎樣我就講去了之前
愛用0.3原子筆的經驗,不過好像沒多久話題就跳走了(汗)
那時候並沒發現,這是電波先生的陰謀啊!(抖)
然後這個故事其實只是想講店長的愛情故事,結果寫完自己反而對店長有點反感(笑)
是說這篇客串電波整個太強,一堆人重複出現是怎樣啦囧
雖然某小說裡頭會出現這間店沒錯,女主角也會帶預計男主角去(遠目)
但我最不滿的其實還是某對閃光整個太搶戲,害我都寫得快搞不清楚誰是男女主角了
orz
至於結局的安排其實我自己有點嚇到,不過因為一開始就希望給店長個甜文,所以雖
然轉很硬還是通融了!
(不想大概也不行,電波先生不知道會怎麼對我?XD)
還有,其實我寫作到最後的重點反而變成了要如何讓女主角以及姊姊合好(毆)
是說姊姊離開店長的原因我也是有設定的,這篇裡頭其實也放了不少線索,雖然都不
怎麼明顯。
也是成熟了所以女主角最後能夠理解姊姊,還有姊姊選擇姊夫的理由,所以才會有最
後那一段。
比起男女主角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的愛情,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很喜歡最後那段姊妹
的互動。
所以說,這篇根本是一段愛與搞錯重點的故事吧?XD
2樓
2樓頸推
原來你說的陰謀是這麼回事啊XD
很喜歡這篇的感覺!不只人物的互動、整個主題也拓展到愛情之外。
最後的姊妹互動超棒的呢。>w<
看完之後不只有甜甜的感覺,還有一股溫馨。
只是,中間很多地方,都讓我忍不住噗嗤笑出來了...XD
搶戲的閃光也太可愛了吧(笑倒)
然後,你這篇裡面的某個部分,也讓我嚇了一大跳。
雖然可能並不是你要表達的最大重點,但跟我說原本是比香水還要早、現在卻似乎快
讓散文電波先生接手的那個電波,可以說是契合到一個不行的(汗)
(最可怕的是,我是打算看完你這篇就去動那篇電波的,所以真的被嚇到了。)
3樓
3樓坐沙發
拓展到愛情之外是件好事,但拓展到重點放錯就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茶)
是說其實就是之前說複習了Hero就想去複習戀愛世代,然後就想到了那個(可
以說是)老梗的,兄弟愛上同一個女人的劇情(唉!我哪次不是跳這麼遠,不
過為什麼其他部分幾乎都忘了,這邊卻記得那麼熟XD),於是就開始有了想完
成一個把三方的傷害降到最低的方法,而且我也看膩了默默退出的那方,獨自
忍受悲傷的安排方式。
就是因為平常感情好,雖然個性差異很大,卻也是用著不同的方式在喜歡著彼
此,所以就算有爭執或誤解,等到一段時間沉澱了之後,還是可以坐下來好好
談談,然後前嫌盡釋的吧!
好啦我承認因為沒有兄弟姊妹,所以老是有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就是了
XD
然後,那對閃光真的可以榮登最會搶戲的情侶第一名了啦!
之前寫<假裝>就已經覺得那對很over了,現在這對是怎樣囧
還不知道某小說裡頭會不會出來搶戲|||
(應該慶幸目前寫到的不是週末嗎?(呆))
電波先生真恐怖,為什麼每次都愛嚇人啦!(抖)
所以這已經不是電波是否存在的問題了吧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