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觀看──關於《樂透美國夢》與《墨西哥幾點》

我們總以為天是藍的、草是綠的,冬日寒冷、夏季炎熱,我們以為所有人都過著一般的日子、指認著同樣的世界,然而電影在猝不及防中打開了另一扇窗,讓我們見識到了在「我們」之外的另一種生活。如果不是看到《樂透美國夢》,我無法想像住在伯利恆,每日回家行程都必須受到盤查的無奈;如果不是《墨西哥幾點》,我不能忍受生活中的小物事壞毀時,那種困處偏僻、曠日廢時的尋找與徒勞。
早晨前往上課途中,行經羅斯福路巷弄間,人家廚房裡總傳來陣陣麻油雞的氣味,不知是自家媳婦生產,抑或是幫他人坐月子?無論如何,那都是帶著新生喜悅的幸福味道。我深深嗅聞著,鼻腔裡彷彿還夾纏著腥甜的奶香以及產婦髮茨間的膩味。傍晚下課後同樣行過巷弄,人家廚房裡又傳來陣陣炒菜的聲響,伴隨著逐日更換的魚腥滷味與蒜香,勾引我一次次想念起家的味道。
離家近二十年,我已逐漸淡忘昔日闔家坐在餐桌上的熱騰騰景象。拙於廚藝的我既沒有炒菜的功力,又缺乏同桌吃飯的對象,當然也不會在自家舉炊。所幸住處樓下即有一小餐館,布置尚稱雅淨,我常戲稱那是我們家的廚房。
今日近午時出門,站在對街等公車,濛濛細雨裡百無聊賴,隔街望著準備中的餐館,透亮的玻璃落地窗裡,伙計正盛裝著一疊疊小菜,打理得一塵不染的門面,有種朗曠開闊的胸襟;內部簡潔的清水混凝土牆面,散發著寧靜素雅的內斂感;而一盞盞亮著黃光的鹵素燈,又給人帶來無盡溫暖的情懷。在略顯濕冷的街道上凝視著小巧的餐館,心裡竟昇起一股無來由的感動。
昨天參加了一場婚禮,儀式照例溫馨熱鬧,傳統的婚紗照之外,時下流行的PPT現場放映、貼心小禮物置備等樣樣不缺。新人承載了親友們滿滿的祝福,除了到場的來賓,遠在美國的阿姨、表弟也錄製影片遙相祝福,新人的球友們則準備了具有紀念意義的禮物,當場掀起一陣高潮。
近幾年其實已經甚少參加此類聚會了,朋友們都早已走過這個階段,現下或正與奶粉尿布奮戰,或正與叛逆期青少年針鋒相對中,婚禮,那些營造出來的甜美幻象,在過來人眼中看來簡直是天大的諷刺。想到初初參與這種嘉年華的青春年歲,我們之中誰不是驚嘆豔羨、滿懷憧憬,暗自揣想著如果此刻台上的主角是自己,那麼婚紗應該選何種款式?臉上該有何等表情?觀禮親友眼中又將映射出多少佳人風華?然而時間之神賜我們以冷然的凝視,當歷經人生風雨後,回頭看這些行禮如儀,再沒有當時飽漲的熱情,然而也並非憤世的譏嘲,而係一種了然後的靜默觀照。
婚禮中的璧人大抵表情都相當一致,他們臉上寫滿了幸福洋溢。我覺得真正饒富興味的,倒是新人以外的家人,以及由此營造出的氛圍。待嫁女兒們彷彿都得等到父親將自己的手交付到另一個男人手中,或者拜別母親那一刻才會悲從中來,終於體會到自己在成長歲月裡與父母有多少衝撞、對父母有多少忤逆,那淚水裡包含的是不捨與眷戀,更是懊惱與悔恨。這家的女兒讓我感動的是,她製作了一段影片表達自己的情感,新人們並且貼心地準備了禮物與花束獻給雙親,表達他們的謝意。
暑日的溽熱讓人心緒焦躁,完全無法做事。秋天到了,高高的天空又常引人凝神發呆,心緒縹緲,完全投入慵懶的情調當中。
許多不成其為困擾的困擾,在多愁之秋的催化裡似乎被無比放大,眼眶也太常濕潤,因為某些無聊的電視劇情與對白,說穿了,不過是藉他人酒杯澆自己胸中塊壘罷了。長期以來緊繃的工作壓力,以及莫名的人際枷鎖,讓我在秋意漸濃的冷涼裡,驀然抬眼望向長空,那裡的遼闊誘引我出走的衝動。然而旅行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如果「離開」便是旅行的意義,那麼莫非「死亡」才是生活最終的歸宿?如是艱辛地存活終究不免於趨近寂滅;而在寂滅之前,我們窮極無聊地浪費生命在生活盲目的追逐與驅趕中,這又是為了什麼?
再逼問自己便無非是百結纏繞了。所以多數時候,我寧願陷入空茫的體感中,或者完全放空,藉著機械式動作麻木自我。這麼多人成天在Facebook上偷菜偷寶物,是真的飽嚐樂趣嗎?或者不過是源於窮極無聊的空洞,與生活緊張的壓力抒解?最近我耗費最多時間的事,便是種菜養魚,然而種菜時常常無意識地剷除了小菜苗;餵魚時則常失神,致令魚皆飽食而魚糧無所聞問逕自消溶入水中。如是心緒,大約我是連當村姑老農都不上手了。
生命裡有些無解的難堪,過去它如何被造就,而今你便該如何去面對、去承擔。
行近中年,聽聞周遭太多朋友們的無奈,有人苦於婆媳失和,有人苦於不孕求子,有人苦於婚姻觸礁,有人或苦於病痛侵襲。「生之艱難」的課題,原來已逐漸從青蒼歲月裡的強說愁,慢慢引領你去注目現實人生裡那些瑣碎的、憂煩的功課。是的,那是俗不可耐的人生,但是你必須去正視,並且承擔。
人生很難,走偏了一步,付出的可能是半生代價。我們能向命運之神喊卡,能再要求重新排練人生,能拿著橡皮擦拭掉錯誤的決定,能收回已經造成的後果嗎?「王牌冤家」裡的忘情診所不過是想像中的安慰,在現實世界裡,已經發生的事實誠然無法抹煞,然而,即使在偏差的行進裡及時修正航程,為何往事仍要頻頻反擊,以一種猝不及防的姿態?我們努力用透明的防護罩隔絕外在的塵埃,但痛點一旦被觸及,那切膚的苦楚仍不偏不倚,直抵心靈最深處。
夢無盡,且疲累。我在夢境裡尋找出口,每打開一扇門,便又陷入另一個無止盡的昏沈睡夢裡。
能說得出情節的夢,都是有邏輯與規則可循的夢,真正令人疲累的,是時空、人物跳接怪誕的一連串組夢:我站在家門前,看著對門鄰居丟了一地凌亂的鞋履,卻無計可施;我到南方,莫名的寺廟參拜儀式令人迷惘又無奈;我走出寺廟,吹拂的小風裡EN迎面而來,交談間知曉原來竟錯失了幾場好電影,心遂悵悵……。陌生的空間不斷展延,相同的卻是錯失、懊悔、煩躁、惴慄,種種惱人情緒。
半夢半醒間我在紛亂裡起身,開始一日的人世夢遊,現實生活中的情境往往緊緊銜咬著夢境彼端,靈光乍現,夢中畫面與人世若即若離,卻又找不著完美的接楯點。於是我踩踏在真幻不分的世界裡,渾沌中捱過一天,又一天。

夏日的首爾酷熱難當,艷陽天白花花麗日下,滿校園都是穿著短背心、迷你裙的妙齡少女,這一兩季流行的幾何圖案大膽穿上身,個個都成了翩翩飛舞的花蝴蝶。上課途中一路欣賞美景,頓覺心境彷彿也年輕了起來。
教室裡光線充足,學生反應又活潑,滿室喧鬧,氣氛很是熱烈。然而我注意到其中一名年齡看來稍大的女生,只端坐角落低頭沈思,並不與身邊的同伴交頭接耳。她是這間教室裡一面陰鬱的風景,無論我說了什麼笑話,那女孩臉上一貫毫無表情。也許是漢語程度不佳吧!她總是埋頭做筆記,不敢正視老師,偶爾點名練習會話語句,也唸得結結巴巴、發音古怪,然而當我踱到課桌前,卻發現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自己練習的造句。
| Sun | Mon | Tue | Wed | Thu | Fri | Sat |
|---|---|---|---|---|---|---|
| 1 | 2 | 3 | 4 | 5 | 6 | 7 |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 29 | 30 |
Sealed (Oct 28)
Sealed (Oct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