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千年--何宴
我也忘記了這一切是何時開始,我只知道該結束了。
穿越,很浪漫很冒險很美嗎?不,對我來說,這不過就是一樁意外,而再這裡的每一天,一點也不驚喜,愛情,也沒有。我不過是來這裡討生活的。在所謂「男主角」的眼裡,我不過是個裝飾他美麗宮殿的擺飾,我不過是他的獎盃、蒐集品,除了他要求的美貌,我可以說是一無所有。
「宋孽兒,該走了。」我對自己說,我的確叫做孽兒,對我的家人來說,我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存在,我是一樁孽緣,我是孽兒。廊外的月色很美,今晚又是個不寧夜,我身著華麗的綾羅綢緞,然而這身衣物只是我在妻妾中陪同我打滾沙場的戰袍,我相信所有在這裡的女人都會這樣,華美的衣裳是鎧甲,那些金釵首飾就是我們手中的長槍弓箭,嫵媚的笑容和身段,是我們宣佈開站的搖旗吶喊,那些女人美則美矣,但是她們的美是具有攻擊性的。說有攻擊性,其實也不太一定,這是她們生存的唯一一條路,她們揮刀,因為不下手為強,敵人的干戈就會捅到自己身上來,血流如注的痛苦,相信沒有一個人想體會,所以這個地方,比戰場更加無奈黑暗。
我淡淡地啜了一口茶,說是該走了,又走不了。手中的女紅攥的死緊,我不知道我在怒些什麼,只是讓怒火更旺是我活著的証明。
在宋家,我根本不該存在,我該死,所以我是隱形人;在曹家,勾心鬥角在所難免,好在我在宋家已經體會過了,中傷陷害都輪不到我頭上,因為整個宅子都知道,宋孽兒性子冷,平時不惹她不打緊,要是戳到她的死穴,那麼就不是玩的。舉個例吧,也不知道哪個夫人的小婢無緣無故地闖進來,大罵相爺就是被我們這些姿色庸俗的女人迷惑,夫人才會一個一個進來,我心裡不快,用力拉著那個婢女的手走到門外,找條繩子告訴她,這條繩子打我進來就一直綁著,我一直思索哪天需要解脫時就往這裡掛,然而今天有個比我該死的人撞進我院落,我只好把我的機會讓給她,然後牽著它的手,笑的比應付相爺還甜,告訴她就讓給你吧,你比我需要不是?抓著她就往那兒扯,所幸有些人聽見風聲,才救了她,不然我壓根不知道自己會如何整治她。
是,我性子冷,但是又很刁鑽不好伺候,那也是從小在宋家整出來的,要不這麼做,整個家族的人都不會讓我好過,我記得我還將表弟扔進後院的池塘過,從此以後他不敢再對我大小聲,每次路過我都繞道,因此我知道,若是低聲下氣地承接這一切,沒有人會良心發現,但要是我用力反擊,至少他們會怕我、會走開,至少我不用被他們欺侮,所以我寧可他們畏懼、批評,也不要等到哪天我終於擁有某種程度上的親情,我不需要。
我的怒火,來自宋家,來自嫁進丞相府的每一天。曹操,東漢末年的梟雄,漢朝丞相,是我討生活的金主,他養這院子一干女人,一干女人負責逗樂他,買方賣方都高興。而我,也是這院子裡其中一個,說真的,我院子大都清清冷冷,一點人影也沒有,據傳有些孩子還戲稱這裡叫「鬼院」。
「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了……」不錯,我是跳樓穿越的,沒有死的一了百了,反而來一個更黑暗的地方。
「夫人…宋夫人……」來人捉住我的手,把我從夢靨中搖醒。
「何宴?」人稱「傅粉何郎」是我在這個地方唯一的朋友,只能算是點頭之交,「怎麼?那一干孩子又跟你打賭叫你輸了要進入鬼院?」第一次遇見他,是因為那群孩子玩著遊戲,忽然心血來潮要何宴輸了得進入可怕的鬼院,何宴當時願賭服輸,堅定地走進了我的院落,我們就是這麼認識的。
「夫人怎老是糗我呢?」何宴笑,「來找你聊天,整個宅子你也認識不到幾個人,怕你閒的發慌。」
「這宅子裡每個人的野心性子我都看過一遍了,認識的人比你想像的多著。」
「我瞧妳這院落總是沒有人,難不成你認識的『人』我都瞧不見?」何宴笑著揶揄。
「少瞎說。」我放下手中的針線,給何宴斟了茶。
「……你何時要把外頭那條繩子拆了,每次來都怵目驚心呢。」何宴說,我知道他無非只是想叫我別尋短,可我每次都不聽。
「不拿,它在那兒好端端的,或許是我離開這相府的唯一出口呢──抬出去的。」我自嘲。
「孽兒……」何宴蹙眉,不高興的樣子。
「少說這些吧,反正你也知曉我不聽勸的。」我奉勸他不必白費心力了。
「夫人,你知道我不想你死。」他自知喊孽兒是不對的,又換回原本的稱呼。
「何宴,這宅子裡頭沒有一個女人不想死,我們只是名正言順的被領進相府折騰,毫無尊嚴、毫無自由。」我把玩著空了的瓷杯,「我只能讓你不高興了,這個相府可能會為我流淚的就只有你了……想想為了你而活也划不來,乾脆如他們所願。」
「你為何不想想你的父母、還有相爺?」還有我!?「他們不值得你活著?」
父母?不管是宋家還是穿越來的父母,「都不值得。」那個把我撿回來的男人憑什麼要掌控我的思緒?
何宴深吸一口氣,知道沒有外人後對我說,「那我呢?我好歹是你的…朋友吧……?」
「是啊,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了。」我苦笑。「如果我去了,煩請你意思一下,幫我擠出幾滴淚,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孽兒。」其實我們年紀相仿的,可是我是夫人、他是曹家之子,他理應過的好好的。
「何宴,你是個好孩子。我……不值。」不值得你費心。
「孽兒,」懦弱是正常的,他有些顧忌地張望,然後顫巍巍地抱住我,「孽兒別走。」
我從他懷裡仰起頭,「何宴,這副破爛身子不值得你抱,放開吧。」我掙開,抬手劃過他的輪廓,「此生得以知曉,君可為我泣,足矣。」說著,垂淚。
「何宴,我不值得。」
當晚,有人發現 宋 夫人在院落中上吊了,我真的如我所願,出了相府──抬出去的。而整個相府真正自心裡為我而泣的,真的只有何宴,他回到房裡之後才淡淡地落下兩行淚。
此生得以知曉,君為我泣,足矣。
我借屍還魂的回到了現代,我醒的時候在醫院病房,想來這副身子的主人本應死了。我不姓宋了,我重新活了,我出院之後回到那身體主人的家,她有對好父母,父親寵溺她,母親也很關懷她,還有一個很照顧妹妹的哥哥,總是穩重溫柔地對妹妹笑,一切都很美好,我的父母不再是那一對把我命名為孽兒的男女,我的兄弟姐妹再也不會嘲笑我、惡整我,我也不用為求自保冷眼待人,我可以盡情地在餐桌上跟家人聊天,需要擁抱時可以跟「爸爸」搶「媽媽」抱,「哥哥」也從不會兇我,他很體貼很善良,也許我會忌妒未來的大嫂。
這是上天的恩典吧,我終於解脫了。
「爸、媽,晚安。」夜晚,他們總會催促我快些就寢,然後稍晚,媽媽還會來為我蓋緊被子,探探我的額溫。
「晚安。」
我熄了燈,坐在房間裡柔軟的單人沙發中,抱緊屈起的膝,看著一室黑暗。我不能太快睡,因為只有在凌晨之際入睡,我才能夢見他。我對他有所虧欠,我知道,也知道他或許忘不了,可是我還是很高興,老天給我一條路,讓我在午夜夢迴可以在夢中偷覷睡夢中的他。這習慣我也養成了,通常到了那個時間,我就可以昏昏沉沉地入睡,然後如願夢到他。
夜半,我用僅剩的一點清醒,把自己摔到床上。迷迷糊糊地,我睡著了。
夢裡,一如往常,何宴鎖著眉,臥在床上。以往我只能看著他,看著他翻來覆去不安寧,看著他一張一闔地說些什麼,卻聽不見,我聽不見他的話。今晚我依舊是看著他,我很想把他的眉頭揉開,卻不知道我可否碰他;我很想像「媽媽」一樣,替他把棉被蓋緊實些,卻不知道夢境允不允。他依然是蹙眉,張口欲講些什麼,這次,他只講了一個字,而我聽見了──
「值。」
像是反駁我告訴他的,他說,值。我覺得呼吸困難,舉手掩住口,怕啜泣聲吵醒他,我奪門而出,因為是夢境,所以算是穿門而出,在外頭的走廊中央,用力喘息,久久不能動彈……
「小靜、小靜?」天已經大亮,哥哥的聲音呼喚著,「你夢見什麼?怎麼哭了?」摸了摸自己的臉,淚流滿面,我尷尬地用手背抹了抹臉,「沒有,只是像看場電影一樣,看到了一些很可憐的人。」
「這樣啊。別哭了,等會洗把臉準備出門了,你今天不是要上班?」
「喔,哥你等我一下。」我跑到鏡子前,看見自己的眼睛腫了,還紅的跟什麼一樣,我只好顫抖著洗了臉,著裝出門。
「哥,我必須向你坦承我愛上了一個人。」
「什麼?誰?」哥很保護妹妹,所以一臉敵意。
「唯一一個為我而哭的人。」我笑了,也哭了,彎起的唇角旁有一滴淚用無色的色彩畫出了它的軌跡,像何宴幾滴淚碎了我的鎮定。
「吭?」
汽車呼嘯而過,整條街不會因為我而改變。人們走過斑馬線,走入地下鐵,這個城市總是這麼冷靜。而我的日子依舊要過,不可能因為你而有所不同,我待會一樣要進辦公室,一樣要被主管罵的狗血淋頭,一樣要做些無關緊要的業務,然而我答應你,我不會忘記你,唯你。
穿越千年的那個瞬間,我只願你可以保有一點點記憶,就像那些眼淚,那樣微渺的記憶都好,因為眼淚般大小的事,我都會為你記牢。
此生得以覓得君,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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