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3, 2007

幽默與諮商

幽 默 與 諮 商

蕭文(國立彰化師範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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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是一種高度的心理歷程,經由幽默的運用,諮商員幫助個案以較積極的態度去思考新的問題,同時,亦可達到案主情緒的舒解、敵意釋放,與形成良好的工作同盟關係等,當案主獲得新的頓悟,而能進一步採取不同的行為時,幽默的功能於焉出現。

壹、前言

幽默是什麼?似乎很難為它找到一個一致的定義。有的人認為幽默是一種哲學,有的人認為幽默是一種智慧,也有的人認為幽默就

是一種能使人產生愉快的感受。之所以有些不同的看法,似乎與幽默出現的時機與所欲達到的目的有關。自古以來,許多名人的幽默軼

事除了讓人激賞他們的幽默智慧外,更讓人從中領略人生的意義。最有名的例子莫如蘇格拉底在與其妻吵架後,正欲離家出門時,其妻

從樓上兜頭潑下一桶水,蘇格拉底不慍不火的說:「打雷後當然會下雨...。」又如世說新語中所描述的一則故事:「日正當中某人袒

露肚子躺於陽光下,鄰人見之問其故,某人曰『我曬書。』」世說新語中另有一文更為精彩:「某富翁,身材肥碩。某日餐後午睡,其孫

數人於其旁側嬉戲,其中一孫將一李子塞入富翁之肚臍,富翁醒後亦未所覺;數日後李子發爛流出紅汁,富翁大驚並覺恐時日不久,乃

召集予嗣交待後事,家人正啼哭之際,只見一孫問及數日前塞李子於肚臍之事,富翁以手探之果見李核,一家人乃破涕為笑...。」

近人如幽默大師林語堂,其最有名的一句幽默:「演講應如女人的裙子一樣,愈短愈精彩...。」莞爾之際令人發人深省。從上述看

來,幽默之所以為幽默,正如Mosak(l987)對幽默所提出的三種看法:



1.幽默可以使人獲得鬆弛(released)。

2.幽默是一種貶抑自我(self-disparagement),使對方獲得優越的過程。

3.幽默是一種不一致的、誇大的、非預期結果的反應。

當然,Mosak的觀點並不能涵蓋所有幽默的功能,例如,幽默可以讓人產生反思的效果,幽默可以使人因之而脫困,幽默能使人變

得更為樂觀等。凡此都說明了幽默的複雜性,幽默不僅只是讓人產生愉快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在任何形式的幽默過程裡,幽默所傳遞的

訊息是什麼?為什麼在一般通用的語言之外,要藉用幽默的言語來表達?

貳、幽默的人

「你這個人很幽默也很有趣...」是我們常聽到的一句話,可是相對的我們也常聽到人說:「我的毛病就是太呆板,一點也不幽

默」,可見幽默是一個令人喜歡的特質,然而這個特質給人的刻板印象往往是「幽默是天生的!」幽默真的是天生的?或是說人為什麼幽

默不起來?被視為幽默的人似乎總能從生活中順口說出一則幽默的事件,或者他總能輕鬆的做一些令人發笑的動作,如果仔細觀察這些

人,總能在他們身上找到一些特質,有的人會把一個人的某些「特質」歸因為人格的因素,可是人格又是如何形成的?一個最簡單的說

法是:「人格就是一種生活方式!」那麼,幽默是否也就是一種生活方式?換言之,幽默的人是怎麼過生活的!?



禪宗的一句偈語說的好:「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幽默的人跟一般人看到的事件都是一樣的,不同的在於他是見山

又是山。許多人在生活裡總是循著l+l=2的模式來看待事件,因為那樣才是做人的道理,結果才比較安全。於是把自己綁手綁腳,規律、

制度、道德就成了生活的依據,當一個人從這樣一個「直線思考」的方式來看待一件事時,自然只能見山是山或見山不是山了。所以,

一個幽默的人在生活裡必然是一個能脫出「限制」的人,他不會僵化的生活,不會固執的思考,也不會把生活的焦點放在原理原則的爭

論上,正因如此,幽默的人{更比別人更能經驗到「見人所不能」,經驗開闊的結果,他便比較能說出或做出超越現實的幽默事件來。



孟子曾說:「大人也者不失赤子之情。」何謂赤子之情?乃是一種自然的、不受掏束的行為與情緒狀態,童稚之語或行為之所以令

人喜歡就是因為它是超脫現實的,是一種沒有經過修飾的原型思考,隨著人的年歲日增,理性愈多,壓抑愈大,自然變得不可愛起來。

一個幽默的人在其生活中,總能發現他是一個情緒開放的人,小孩常說:「沒關係,我還可以...」,可是成人只能說:「怎麼辦!我

怎麼這麼倒楣」,一個能從情緒中跳脫的人自然能比較快樂,或是說自然比較能從幽默的角度看待一件令人挫折的事情。



於是,你會笑嗎?這似乎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可是有些人真的笑不出來。譬如:

當人把笑視為情感流露時,於是他笑不出來;

當人把生活看成磨練、性格的塑造時,笑便成為負擔;

當人自詡為彌賽亞時,笑自然成為身外之物;

當人自比為道德家時,笑便成為輕薄的象徵;

當人無法忍受模糊情境時,世界便只是一個真理;

當人生活在功能固著的生活裡,創造力也隨之消失;

當人老是把自己視為他人屈辱的對象時,他只能為別人活著;

當人自以為是時,不笑便成為優越的象徵。

一個人如果是這樣過生活的,他還幽默得起來嗎?

參、幽默在諮商中的應用

一、幽默與諮商

長久以來,在諮商歷程中諮商員多半避免使用幽默,因為無法預期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在諮商員教育訓練中,也幾乎不會正面

去觸及這個主題,因為我們相信幽默無法訓練。在過去二十年裡,相對於其他的研究,有關幽默在諮商應用的文獻顯得相當稀少。可

是隨著諮商歷程研究的蓬勃,以及認知心理學發展,諮商員的說話方式及言語內容開始受到重視,其中幽默的運用便是其中被關切的

主題之一。特別是針對某些特殊的個案(例如:不合作)、特殊的問題(例如:自殺)、情境因素的個案(例如:憂慮症或焦慮症),似乎傳

統的諮商並不能適合這些個案的口味。研究顯示,他們心中似乎都有些障礙,需要一些方法去破解它,而幽默的運用正是其中的一個

方法。斫究也顯示,幽默是種高度的心理歷程,經由幽默的運用,諮商員幫助個案以較積極的態度去思考新的問題,並進一步進行討

論。這個過程或可稱為現實的考驗(reality testing)。此外,幽默也可用來增進諮商員與個案之間的關係、減低焦慮,以及評估自我的依

據等。

二、幽默諮商實例

幽默諮商運用的難處在於缺乏慣性,在一般的諮商員訓練裡,一個新手諮商員往往被教導從建立關係開始,在取得個案的信任後,

進行個案問題探究與分析,當個案對自己的問題有了新的了解與洞察後,再接著與個案一同探討問題解決的方法,這種三段模式的諮

商階段使得新手諮商員能有所依循。然而幽默諮商的使用,一方面由於諮商員缺乏適當的覺察,無法辨識幽默介入的事件與時機;另

外一方面,也可能由於個案問題與背景的複雜性,在諮商員缺乏對個案的了解的情況下,貿然使用幽默也可能適得其反。因此,幽默

諮商的重要性雖不乏共識,但如何學習幽默諮商,迄今仍難有一具體的模式可資藉用。在下面的討論中,先從若干實例的了解中,試

圖找出幽默介入的背景、策略與方法。

情境一:一心要自殺的個案

Cl: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我覺得沒人了解我,...真的好想自殺...。

分析:個案深陷在自己的情緒裡,不斷的強調自殺,希望別人同情。

傳統諮商:給予大量的同理,並跟個案一同討論有什麼辦法可以活下去,或是跟個案一同分享某些美好的經驗,希望因此增加個

案活下去的意願。

幽默諮商:「我看一了百了也是目前唯一的方法(個案錯愕),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會是怎樣,你知道嗎?不知道。如果你真自殺了,

別人會怎麼說?...」

改變當事人問題的型式及關心的焦點,重新界定他對死亡的期待,有助改變當事人對自殺的堅持。

情境二:某高二女生向導師吐苦水,抱怨父母偏心。

Cl:「我覺得我從小父母就不喜歡我,...。」

傳統諮商:偏重於同理心的應用,同時會與個案一同探討什麼原因,在什麼倩況下會出現父母偏心的現象,有些時候可能會加上

一段道德的勸說。這樣的結果會陷入個案的架構,甚至出現抗拒行為。

幽默諮商:跳脫個案的框框,讓個案有機會看的更遠。

Co:「妳能活到今天真是了不起」「告訴老師妳是怎麼撐到今天的...」「我想,妳的挫折忍受力一定很高,或者妳有什麼秘

方,可以告訴老師嗎?」

情境三:某一胖子老是被別人拿他身材取笑,很感煩惱。

Cl:「我不喜歡別人叫我胖子...」

傳統諮商:同理、教導個案減肥、不去管它。

幽默諮商:協助個案跳脫負向的自我概念,不要固著於不愉快的情緒中。

Co:「別人叫你胖子一定讓你不舒服。」

Cl:「對!」Co:「對啊,我也不喜歡別人說我瘦的跟竹竿一樣。」

Cl:「那你不生氣嗎?」

Co:「我幹什麼要生氣,你知道嗎,瘦子有很多好處,化們根本就不了解,你知道嗎,我們一起來想想胖子有什麼好處,保證他

們想都想不到...。」

三、幽默諮商的界定

1.讓當事人學習以幽默態度面對自己的問題。

2.將幽默的要素、題材、介入諮商,以達諮商目標的一種方式。

因此,幽默諮商可以說是一種諮商員面對個案的態度,經由某些技術的介入,操縱某些事件的發生,以達治療/諮商的效果。

四、幽默在諮商中的功能

l.是一種分離策略

將當事人從某一問題情境中分離出來,以降低當事人投入時間或減少偏見。

其模式如下:困境à錯愕à重組à頓悟à脫困。

2.是一種反思的歷程

協助當事人跳脫原有的框框,開啟當事人更開闊的空間,使當事人從固定的、狹窄的知覺中,轉而具有更彈性/創造力的思考。

其模式如下:困境à反思à開放空間à頓悟à脫困。

3.是一種挑戰當事人的策略

諮商員直接面對當事人的困惑或禁忌,並誇大其現象,使當事人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問題,而不再找各種藉口或將所有的問題歸咎

他人。

其模式如下:困境à挑戰禁忌à誇大現象à錯愕à重組à頓悟à脫困。

4.是一種建立關係的方法

針對諮商關係的不圓滿/不理想,諮商員使用非傳統的方式,包括差異性的語言,以打破當事人對諮商員的刻板印象,增加當事

人對諮商員的接納度,進而減低當事人的焦慮、防衛與抗拒。

其模式如下:困境à幽默素材介入à轉移注意à產生好感與認同。

5.具有「一點靈」的效果

在某些重要關鍵時刻,當時往往會出現迷惑,抗拒改變,看不到改變的好處,對諮商員可以藉由技術的介入,例如比喻、後設認

知的方式協助當事人解套。

其模式如下:困境à比喻/後詖認知介入à開啟視窗à思考重組à脫困。

6.從荒謬中產生頓悟

個案其實是荒謬的,但個案往往無法覺察自己是荒謬的存在,諮商員若以另外一種荒謬去面對個案的荒謬,往往會使個案否定自

己的荒謬。

其模式如下:荒謬的個案à另一個荒謬的介入à個案駁斥新的荒謬à討論與妥協à發現自己的荒謬à脫困。

7.其它:

(1)經由解釋的運用,提供當事人另一種參考架稱。

(2)作為一種診斷的工具。

五、幽默諮商的技術

l.驚奇(surprise)

超乎當事人事先的預期,產生非預期的語言。

2.不一致的(incongruity)、失諧、倒轉(reversal) 以相對或相反的話語刺激當事人再認知自我的歷程。

3.予盾的/反思的(paradoxical)藉由反向的語言,使當事人產生新的思考。

4.誇大的、可笑的

把當事人的問題用不可能的敘述表達出來,或是讓當事人去做一件不可能的任務(mission impossible)

5.打破禁忌(taboo)

直接向當事人的禁忌挑戰(困擾),將當事人關心的語言投射出來,獲得新的認知。

6.自貶(self-disparagement)

諮商員開自己的玩笑,增進當事人的接納,自貶其實就是諮商員扮演一個弱者,消除當事人的自卑或疑慮。

7.黑色幽默(black humor)

以比喻或文字諧音的方式,將當事人心中的疑懼說出。



本文錄自學生輔導第68期.200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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