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首,向巨林致敬
(全文摘自大地地理雜誌,208期,2005年七月號)
經過棲蘭檢查哨後,車子駛入100線林道時,已經是霧濛濛一片。午後湧起的濃霧抹去物體輪廓,幢幢樹
影在窗外不斷飛逝而過,令人陷入一種走進時光隧道般的恍惚中。想起幾年前,在這裡第一次見到檜木時
的心情,那是一個震撼的景象,株株巨大的紅檜與台灣扁柏,以各種姿態巍然而立,在迷霧中顯的古老而
神秘,除了激動之外,無法以任何言語描述。
猶在回想之際,同伴們的驚呼聲把我拉回現實,原來是林道旁出現一隻帝雉,直到我們的車子逼近,才竄
飛入林間消失不見。
到了林道12K之處,便是中國歷代神木園。沿著鋪陳開來的木棧道行走,一株株紅檜與台灣扁柏相繼出現
眼前。重回舊地,神木壯闊之美,瞻仰起來依舊感動,但卻多了份蒼涼;每一顆氣勢磅礡的古木背後,都
訴說著一個個倖存者的故事,是一段正在消失的遠古記憶,也是一首關於鏈鋸入山的伐木悲歌。
巨木神靈 屬於土地萬物
紅檜與台灣扁柏,一般通稱為台灣檜木,是在幾百萬年前的冰河期遷徙來台,經過漫長演化過程,形成台
灣特有物種。這些檜木定居在雲霧飄渺的中海拔山區,體態巨大而古老,泰雅族原住民稱之為『Ka-Pa-
Rong』。是傳說中的巨木神靈。老一輩的漢人,則因檜木生活在終年潮濕,附生植物繁茂的環境中,統稱
檜木為『松籮』,而其中又根據樹皮的厚薄分為『厚殼仔(台灣扁柏)』與『薄皮仔(紅檜)』兩種。
早先,平地漢人對於台灣山林的開採,集中在低海拔的樟(木儲)林帶,而檜木由於生長在深山峻嶺間,
屬於高山住民的領域,因此並未對其進行大規模的開採。更在原住民傳說禁忌下,檜木的使用甚為零星,
僅做為醫藥與建築用材。台灣大學植物所研究生黃師硯,在其碩士論文《民族植物與其生育環境相關性之
研究—以泰雅族鎮西堡部落為例》中提及:『扁柏與紅檜老掉的樹皮,是泰雅人用來作屋頂、牆面、門板
的材料,其木材是最好的建材。』
全世界和紅檜、台灣扁柏同屬於扁柏屬(Chamaecyparis)的植物只有七種,各據海天一隅,卻僅分佈在北
美、日本以及台灣三地。和電影《魔戒》裡的老樹人一樣,這稀有的古老物種自地質年代第三紀以來,歷
經了地球氣候變遷與生態演化,是自然史的活見證人。
藉由葉綠體的DNA序列分析,根據現存扁柏屬植物彼此間的親緣關係,有研究推論:紅檜與台灣扁柏是由
北美洲藉由日本,經琉球群島進入台灣。這些活化石樹體內所儲存的遠古記憶,不僅有助於重現整個冰河
期全球植物大遷徙的路徑,更可能為台灣植物來源的解讀,提供了另一個新的可能。
靜宜大學生態學系陳玉峰教授在其著作中,不斷指出台灣檜木與土地間,密不可分的關係。他認為台灣檜
木苗木更新的需光量較高,而台灣島地體抬升與河川向源侵蝕的土地特性,賦予檜木更新所需的崩塌地環
境。從一顆如芝麻般的種子,到長成擎天巨木的過程中,檜木根緊緊抓住不斷變遷的土地,安定了滾動的
山河,堪稱『與台灣地土同進退,位居維生系統大中樞。』
此外,鎮西堡的泰雅原住民I-No曾經告訴我,台灣黑熊會利用紅檜底部中空的樹幹,作為冬眠與育幼的巢
穴,高一點的樹洞則是林雕、飛鼠與松鼠們的家,就連檜木的嫩葉和種子也是動物們喜歡吃的食物。顯然
,這片蓊鬱的霧檜林,不只屬於人類,同樣屬於台灣這片土地,屬於生存在其中的萬物精靈們。
巨木林間,空氣潮濕而靜謐,水珠滴落的聲響一清二楚。手指撫摸附生樹幹上厚實的苔蘚,我不禁想像著
,也許,早期台灣中央山脈的霧林帶,曾是一片由檜木巨林綿延而成的綠色長城,飛禽走獸生存期間,在
天地日覆一日吐納雲霧的韻律中,欣欣向榮著。然而,1895年的馬關條約,卻打斷了這百萬年來的祥和寧
靜,鋪寫出台灣檜木史上長達百年的美麗與哀愁。
日本接管台灣之後,基於土地象徵與意識,登玉山、入林野,對土地進行詳實的勘測與調查。1899年,日
人食田常平在原住民嚮導帶領下,發現了阿里山大面積的天然檜木林,之後經林學博士河合鈰太郎的勘查
,估計以沼平為中心,有近三十萬餘株的檜木巨樹。
珍貴檜木 幾乎砍伐殆盡
紅檜與台灣扁柏的木質細緻,抗腐及抗蟻性甚佳,又散發出淡雅的精香氣息,深受日本人的喜愛。為了將這
材積達兩百六十餘萬立方公尺的天然寶藏運送下山,自1906年起,阿里山伐木鐵路的籌建,便如火如荼展開
,期間雖曾因日俄戰爭短暫中斷,但歷經六年後仍舊竣工。當時,這段自嘉義北門站至二萬坪的高山鐵路,
海拔跨幅近兩千公尺,全線險象環生。為了克服期間地勢最為險峻的獨立山頭,日本人甚至發明迴旋式鐵路,
可見其擷取台灣檜木資源的決心。
以阿里山為起點,其他台灣的檜木林也陸續淪陷;八仙山、太平山、木瓜山林場裡,鏈鋸橫飛,一棵棵千年
檜木砰然倒地的巨響此起彼落,震驚了原始山林。一根又一根的檜木飄洋過海,在異鄉土地撐架起一座座的
神舍、鳥居。號稱是日本最大木結構的明治神宮鳥居,便是由台灣丹大林道的扁柏所建。
台灣光復後政權轉移,卻未能停止巨檜的傾倒;在以農林發展工商業的政策下,伐木林道,自四面八方深入
中央山脈的霧林帶,展開為期四十餘年的蠶食鯨吞。由北而南,大鹿林道、丹大林道、楠梓仙溪林道、延平
林道,運出一車又一車的圓形巨木。
最後,導致台灣只剩北部棲蘭山與東部秀姑巒山兩處,有較大面積的原始巨檜林,其餘皆是小面積的破碎檜
林地。民間工作者賴春標曾引用歷史文獻,形容這『變相的剃山頭林業政策』所砍伐的材積,如果用運量15
立方公尺、車長十公尺的運材車托運,車隊長度足足可繞台灣全島25圈半,可見其數量之龐大。
過去,檜木為台灣撐起了經濟的大樑,如今,曾經逃過斧鋸利刃的倖存者,重新以神木之姿,提供人們一個走
進自然的理由。中國歷代神木園,於1991年,以生態教育的目的開放參觀,園內51棵經整理的簽百年神木,
依其年齡以歷史人物命名,成為著名的生態觀光景點。
不要告別 共賞山林珍稀
假日一輛輛小巴士載著參觀的人潮,來回於平日靜謐的林道上。從過去到現在,檜木的角色隨著時間而逐漸
改變,不變的是,我們的尺度依舊是在地的,觀點是依人本主義的。立在這些神木前的巨型解說牌,向到此地
的遊客解說著中國歷史人物的故事,但也許,這些參天的古木,也有著屬於他們自己族群的歷史要訴說。
百年來,我們以人類的觀點,視檜木為無窮盡的珍貴自然資源,竭力砍伐利用,不過,漸漸有另外一股聲音
出現。1998年,退輔會於棲蘭山區進行枯立倒木的整理作業,引發一場由民間發起的搶救棲蘭山檜木保育
運動。動員社會力量,捍衛這片全台僅存的台灣扁柏純林,也後續衍生出馬告國家公園設立的議題。這場自然
保育與經營利用的角力賽,觸及層面廣涵政治、社會、文化與經濟等,至今仍持續拉鋸著。
『我只能說,再見阿!再見╱再見阿!再見!』陳月霞女士在陳玉峰《台灣植被誌(第四卷)檜木霧林帶》
的序文中,引用其父親為哀悼阿里山神木所作的部分詩句,是一位曾經目睹巨檜盛時的『老山林』,對古老
而美麗的生物逝去,所發出的深沈嘆息。
身為『六年級生』的我,未曾親身經歷那段驚心動魄的伐木歷史,但初閱之際,仍能體會詩文中那股濃烈的
情感。夜色逐漸籠罩,轉身離去前,我彷彿聽見聲聲嘆息在林中迴盪;多麼希望下一代,能有機會和我一起
走入這片古老的森林,抬頭瞻仰、感受手指撫摸蘚苔所傳來的軟厚觸感,甚至在霧中和帝雉不期而遇,永遠
、永遠不要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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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1樓搶頭香
these people r greedy~~
2樓
2樓頸推
Sea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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