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0, 2010

越洋殺人案~~

以“江南命案”而見之於報端、渲之於人口的事件,是竹聯幫、尤其是陳啟禮一生中幹出的最為“轟轟烈烈”的大事。它震驚了整個華人社會。正直的人們,尤其正直的知識界人士,既震怒於黑白兩道竟然聯手謀害一個毫無自衛能力的文人,又驚惜于一個正直善良的英才的被毀。

被害人江南,本名劉宜良,江南是其筆名。他 1932年生於江蘇省靖江縣,是個富家子弟。1941年,其父為新四軍所殺,因此,按國民黨的說法,他與共產黨“有殺父之仇”。江南從 9歲起由有過功名的祖父撫養,直至 1949年與國民黨政府一起到臺灣。

大概沾了“出身好”的光,江南於 1950年進了“國防部”的政治幹部訓練班,兩年之後又被送進幹校受訓。如果照此混下去,不辜負黨國的栽培,前程似錦芻可保證。然而,他卻於 1954年脫離了國民黨軍方的栽培,跑到臺北市師範大學念英語去了。畢業後在《臺灣日報》任過記者,去過香港、菲律賓等地採訪,還寫下了《香港紀行》、《動亂的東南亞》兩本書。1967年,江南被報社派到了美國,實現了他生活于自由世界的夢想。據李敖說,“江南搭機離開臺灣時就下定決心不再回臺灣”。如今在北京大學哲學系任客座教授的陳鼓應曾宣稱,江南是他所遇到的朋友中,對國民黨瞭解得最為透徹的人。

到美國後,江南利用業餘時間,在美利堅大學攻讀博士學位。1972年,江南修完博士課程,準備以蔣經國生平及其政治理想為主題,撰寫博士論文,但因申請不到獎學金,經濟來源沒有著落,論文也就擱淺了。為了生計,江南改文從商,在華盛頓市區“郎芳購物中心”開設禮品店,1978年,江南遷至三藩市市,在漁人碼頭開了個瓷像店。

從商後,江南仍在繼續寫作,於 1973年完成《蔣經國傳》前四章,交由香港《南北報》月刊連載,前後刊了兩年。連載完後,《南北報》月刊社在未經作者同意的情況下,於 1975年擅自結集出版,遭到江南去信抗議。1983年初,江南寫完了《蔣經國傳》後幾章,並改寫了前面四章,遂與洛杉磯華文報《論壇報》簽定合約,將《蔣經國傳》改寫稿交成該報連載並出版單行本,這便是造成轟動的《蔣經國傳》一書的由來。

除《蔣經國傳》之外,江南還寫了《龍雲傳》的上卷,接著便寫下卷。同時,他還答應把英文版的《吳國禎傳》譯成華文。

江南於 1956年與劉冠倫在臺灣結婚,生有一兒子,1959年,兩人因意見不合而離異。第二任妻子叫崔蓉芝,兩人於 1967年結婚,也有一個兒子,叫家禾。據說崔蓉芝很是溫順體貼,因此夫妻二人感情甚篤,家庭生活其樂融融。

1984年 10月 15日清晨,崔蓉芝像往常一樣,開車送完孩子上學後把車子開進了自家樓下的車庫。車庫的門沒有鎖,因為她上樓稍作整理後,便要與江南一起開車去漁人碼頭自己的瓷像店開門營業。

9點 20分,江南先下樓進入車房。隨後就是三聲槍響,崔蓉芝以為是江南不小心碰翻了什麼重物。待到她下來察看,江南已倒在血泊之中,人事不省。這時候,行兇的歹徒已逃得不見蹤影。半小時後來了警車和救護車,但江南的生命已無可挽救了。

據崔蓉芝回憶,那天清早她和江南都曾注意到門前有兩名騎自行車的人留連忘返,但沒有當回事。按當時美國警方的估計,這兩個騎單車的便是兇手。因江南家在德科市一條死胡同的頂頭,汽車進入易引人注意,兇手可能是乘車至巷口附近,換騎單車進來作案,再乘車逃走的。果然,警方在附近大路上找到了兩輛被拋棄的自行車。

由於江南的名字在華人社會廣為人知,江南之死當天就成了美國各大報的頭條新聞。緊接著,包括大陸在內的整個華人社會為之震動,有關江南命案的新聞、社論連篇累牘,對其死因更是議論紛紛。其實不難猜測,一個手無四兩力的窮文人怎麼會成為被謀殺的對象呢?當然是筆下惹禍了,而他寫的東西能惹上誰,看看內容也就一清二楚。當然是國民黨,是蔣氏家族了。

然而,開槍的卻是竹聯幫總護法吳敦、竹聯幫忠堂堂主董桂森,現場策劃人是竹聯幫總堂主陳啟禮。就是說,堂堂國民黨政府與其轄下一個黑社會幫派組織勾結在一起,合黑白兩道之力殺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

按事後逐漸顯露的情節,國民黨與竹聯幫的聯繫雖早,但真正計畫合夥作成江南命案,則始於 1984年 5月的一頓家宴。中國人的買賣,從政治軍事到婚姻家庭,似乎都與請吃飯有關。而這一頓飯,請者與被請者固然很重要,單是那個聯繫請與被請雙方的引線人,就不是個馬虎腳色。

引線人叫帥嶽峰,出身於國民黨將校之家,海軍士官學校畢業。帥於 1972年 7月退伍後混跡於電影圈,因製作獲臺灣電影界最高獎——金馬獎的影片《金大班的最後一夜》而爆得大名。1984年 5月,臺灣電影圈裏發生了一起暴力事件:帥嶽峰所在的錦華影業公司被竹聯幫所控制的昌江影業公司派人砸了。帥是製片人,理應對此事負起處理的責任。於是,他通過熟人找到陳啟禮,請他出面擺平。這本來是一件小事,但帥嶽峰卻因此結識陳啟禮,隨之便加盟竹聯。因他神通廣大,能弄到連員警也配備不上的新式武器裝備,雖然入幫很晚,在竹聯幫中的職位卻是不低,掌管著部分堂口的軍火供應。

在“江南命案”裏,帥嶽峰是個關鍵性人物,但他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至今仍然是一個謎。值得一提的是,他年輕的時候加入過青幫,是杜月笙正宗的第三代弟子。而杜月笙的第一代弟子,如今大都是党國要人,他們在臺北設有“恒社”,並有定期聚會。同時,帥岳峰與白道也有密切關係,通過拍電影認識了不少國民黨軍政界要人。

1984年 7月,在帥嶽峰的牽引下,陳啟禮往賀電影《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的導演白景瑞的喬遷之喜。白是國民黨情報局局長汪希苓的密友,邀請汪氏夫婦與宴自不待言。然而,席間赫然在座的還有“蔣總統”的二公子蔣緯國將軍,可見白氏身手之不凡。帥岳峰與汪希苓掛上鉤,白便是引路人。帥嶽峰為什麼千方百計為汪希苓與陳啟禮引線搭橋,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帥本來就是汪手下的諜報員,作引線人是出於汪的授意;第二種,陳自己想與國民黨上層密切關係而利用手下人。現在一般人都傾向於前一種看法。1984年5月間,陳啟禮以“觀光”名義赴海外視察、組建竹聯幫分支機搆回來,曾在香根餐廳宴請幫中的頭面人物。飯後,帥岳峰向陳啟禮報告:“有一條線路已經和情報局長接上了,他希望我們為國家做些事。汪局長想和你面談,你意見如何?”

自和國民黨上層結文以來,陳啟禮已飽嘗了甜頭,如今情報局局長找上門來,豈能輕易錯過?當時聽了,不由兩眼放光。於是,汪與陳便有了前面所提的宴上交杯、宴下換言。國民黨情治系統想利用竹聯幫幹些他們自己不便出面幹的事情,而竹聯幫財企圖通過與情報局的交往提高自己的地位,使幫派活動合法化。二者各有所圖,自然一拍即合。經過一段時間的往來試探,雙方均感滿意,於是合夥投注,大賭一場。白景瑞喬遷之喜的飯局,算是一個小小的序幕。

數日之後,陳啟禮與帥嶽峰正式應召前往中央情報局所在永康街招待所。副局長胡儀敏開門見山,向他們佈置了竹聯幫“海外工作”的大政方針:

“汪局長安排你們從事敵後工作,這是很好的構想。此事以前沒有做過,汪局長這次也是大膽一試。希望你們本著忠黨愛國的精神,好好為國家做事,發展敵後布建情事。希望竹聯幫到海外發展,挑選好忠心幹部,不必急在一時。慢慢做去,一二年內建立即可。”

胡副局長“宣導”完畢,接著是陳啟禮彙報竹聯幫在海外發展的情況。真正的召見目的,是其後的酒席之間,由局長汪希苓之口吐出:“在美國有個劉宜良,你知道吧?此人當年在蔣總統經國先生開辦的政工幹校學習,跑到美國之後卻寫了本《蔣經國傳》,對領袖誣衊醜化。他與共匪有殺父之仇,居然還秘密跑到大陸去與共匪勾結。這個叛徒⋯⋯”

陳啟禮當即大怒道:“這樣的党國叛徒,為何不嚴厲制裁?”

“是呀,應該教訓教訓他。不然的話,這些吃黨國奶水長大的人都會投向共匪了。可是,這傢夥如今在美國,入了美國籍,我們出面恐怕有損黨國的形象⋯⋯”

陳啟禮馬上心領神會。汪希苓既要殺一儆百,又不願弄髒自己的雙手。經過反復思量,陳啟禮決心“慷慨請戰”,通過這件事使竹聯幫與情報局成為一條線上拴著的兩隻螞蚱,建立起禍福與共的關係。於是,陳啟禮提出了接受情報局正式培訓的要求。

8月 14日,陳啟禮依約與帥嶽峰一起到陽明山“松竹山莊”情報局訓練中心基地,接受培訓。在這裏,他正式成了國防部情報局諜報員,化名為“鄭泰成”,秘密代號是 730063,直屬局長汪希苓指揮。帥嶽峰的化名是“謝振業”。當天,二人參加只有局長汪希苓、副局長胡儀敏、主管東南亞方面事務的第二處副處長陳虎門上校加上他們二人參加的特別會議。會上,陳啟禮正式接受了謀殺江南的任務。為避免嫌疑,決定由陳虎門擔任陳、汪之間的聯絡官,即汪希等通過陳虎門向陳啟禮發命令,陳啟禮亦通過陳虎門向“上面”彙報工作。

陳啟禮在“松竹山莊”受訓了 5天,訓練課程有密碼、照相、密顯、射擊等科目。陳虎門一直陪同受訓,並負責照料陳啟禮的生活起居。其中局長曾兩次前來“慰問”。

9月 14日,陳啟禮一切準備就緒,攜同太太陳怡帆、助手帥岳峰與僑居美國的竹聯幫頭目黃鳥陳志一搭機赴美。到洛杉磯略事休息,便與帥嶽峰及竹聯幫另一名在美居住的頭目灰鴨柳茂川一起到了三藩市。他們到江南開設的瓷像店探查虛實的時候,江南正好不在店中。在三藩市呆了三天后,他們返回洛杉磯。這時,帥嶽峰藉口自己 17歲的女兒離家出走,先回了臺灣。

這些天裏,陳啟禮發現,在美國華僑界,江南是個很有點名聲的人,一般人都與他熟識,為避免走露風聲或事後暴露身份,陳啟禮決定不用在美的竹聯幫分子,於是電召在台的竹聯幫總護法鬼見愁吳敦、忠堂堂主董桂森以及他自己的貼身衛士、竹聯幫王牌殺手——“冷面殺手”劉煥榮。吳與董隨之奉召而至,冷面殺手因從前殺人太多,名聲在外,不能露面公開辦理出關手續而未成行。

10月 10日,陳啟禮選中了“雙十國慶”這個黃道吉日,帶著吳敦、董桂森又到了三藩市,住在一個姓宋的朋友家裏,開始偵查江南的行動規律及附近的地形。他們發現漁人碼頭正舉行罷工,員警很多,不易下手,便決定把作案現場選在江南的家裏。隨之,制定了偽裝晨練而潛入江南住宅行刺,得手後騎單車脫離現場,再乘小車遠遁的作案計畫。

10月 15日上午 7時,吳敦、董桂森各帶一支左輪手槍,騎單車到江南住宅外,爾後潛入未關門的車庫埋伏起來;陳啟禮坐鎮一輛小車中等候消息;另一輛工具車由俞大鈞駕駛,停在江南住宅所在的巷口附近,等候吳、董二人作案歸來一起逃匿。9時 20分,江南下樓進了車庫,他發現車庫中有人時,只是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便轉過頭去。吳敦當即從樓梯後熱水器旁一躍而出,對著江南的頭部,迎面一槍命中江南眉心,隨即竄出了車庫。董桂森見吳敦搶了頭功,忙朝著江南臉部補了兩槍,然後竄回街上,騎自行車至等候的接應車處,與吳敦一起棄了單車,乘俞大鈞的車飛速往匯陳啟禮,再分頭處理作案的手槍、化妝用具等物,各自前往洛杉磯相會。

兩天之後,即 10月 17日,陳啟禮在洛杉磯打電話向負責聯絡的陳虎門副處長報告:“生意已成交,準備返台。”這時,“江南命案”已成全美各大報及華埠各報的重大新聞。面對輿論界如此強烈的反應,情報局頗為慌亂,因此陳虎門叫他們暫緩幾天返台,但隨後不久,陳虎門又急促陳啟禮返台,並一再申言三人同返。陳啟禮以黑道上翻滾多年的經驗,察覺事情有異,吳敦與董桂森也擔心回臺灣後有被滅口的可能,甚為躊躇。為防萬一,陳啟禮便將整個案件經過口述錄音,並複製了幾盤錄音帶,分別存放在美國竹聯幫弟兄的手裏,以備後患。

10月 20日,陳啟禮偕吳敦、董桂森三人乘機抵達日本東京,然後換乘國泰航班,於 21日下午 9時許返回臺北桃園國際機場。一場越洋謀殺案降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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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ealed at June 1, 2010 03:14 PM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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