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瘋
瘋子與他的香椿芽
瘋子住在香椿村兒,香椿村兒裡有個瘋子。
瘋子沒有爹也沒有娘,瘋子沒有家也沒有錢,瘋子僅僅有一個誰都想不起的名字。
瘋子瘋瘋癲癲的長到二十又三,瘋子依然發著瘋,依然住在香椿村兒裡。
瘋子的身板兒生的單單薄薄,卻倒是個好看的瘋子。
白白淨淨的臉蛋兒,嵌一雙俏生生的眼,單眼皮兒,笑起來就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只可惜是個瘋子。
香椿村兒人種香椿,香椿出了新芽,就摘下小芽在市集出賣。
瘋子也種香椿,瘋子的香椿只有一株,瘋子的香椿怎麼也長不大。
瘋子給他長不大的香椿芽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瘋子常常蹲在破茅屋的門口,笑嘻嘻地對種在那裡的香椿芽說話。
瘋子說:椿兒椿兒,我的名字被人忘啦,你的名字我可幫你記著。
瘋子說:椿兒椿兒,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你聽得見嗎。
瘋子起的早,天濛濛亮就顛顛的跑到小河邊,舀滿滿一瓢小河水。
瘋子捧著瓢,又顛顛的跑回破茅屋,把半瓢水澆在香椿芽上。
瘋子咕嚕咕嚕的喝掉剩下半瓢小河水,河水冰涼冰涼的,瘋子喝的直哆嗦。
瘋子喝完水,蹲下來笑嘻嘻地對香椿芽說話。
瘋子說:椿兒椿兒,好東西要互相分享啊。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瘋子給王家媳婦刷兩個娃娃的馬桶,弄得身上沾了奇怪的味道。
瘋子給張家老大的香椿林摘芽,被張家老大批評身上臭,不愛乾淨。
瘋子給李老漢挑滿三缸水,瘦瘦的肩膀讓扁擔壓出兩道紅印子。
瘋子捧著王家給的黑麵饃、張家給的棒麵糊糊、李家給的菜梗子走了。
瘋子用水把身上的味道洗的乾乾淨淨,才回到破茅屋,蹲在香椿芽的旁邊。
瘋子說:椿兒椿兒,我今天也吃的很飽很飽哦。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瘋子的香椿是個稀罕物事。這世上哪裡還有長不大的香椿芽呢。
王家媳婦對瘋子說:你把長不大的香椿芽賣了,換筆錢娶個媳婦罷。
張家老大對瘋子說:你把長不大的香椿芽給我,我便收留你在我家做長工。
李老漢對瘋子說:叫人們都來瞧長不大的香椿芽,你就成名啦。
瘋子蹲在破茅屋的門口,笑嘻嘻地對香椿芽說:椿兒椿兒,他們又在打你的主意啦。
瘋子說:椿兒椿兒,我才不會讓他們欺負你。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颳大風啦,小小的香椿芽被風吹得搖搖擺擺,快要斷掉的樣子。
瘋子急的團團轉,脫下破破爛爛的長褂子蓋在香椿芽上面,四角壓上石頭塊。
瘋子全身上下只有這一件衣服。瘋子現在光溜溜的站在風裡。
瘋子想了想,又拿起褂子坐在了地上,將香椿芽環在腿中間的空隙裡。
瘋子裹上褂子,笑嘻嘻地對腿中間的香椿芽說:椿兒椿兒,我這裡被你看光光啦。
風颳得更大,瘋子哆嗦著說:可是椿兒,我想保護你啊。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瘋子的破茅屋被大風吹倒了,瘋子嘿咻嘿咻地搬來很多稻草,一點一點地綁草垛。
王家媳婦來探望:可憐的瘋子,你沒法子幫我的娃娃刷馬桶了。
張家老大來探望:可憐的瘋子,你沒法子幫我的香椿林摘芽了。
李老漢來探望:可憐的瘋子,你沒法子幫我去挑水了。
瘋子摸摸餓的發疼的肚子,扭過頭嘻嘻地對他們笑,繼續一點一點地綁草垛。
瘋子說:怎麼會可憐呢,你們看,房子倒了,椿兒卻還好好的吶。
瘋子的茅屋建起來啦。新的茅屋卻比舊的小了一些。
瘋子用一把稻草給香椿芽搭了個小棚子,棚子的四腳是尖尖的樁。
瘋子蹲在茅屋門口,笑嘻嘻地對香椿芽說:椿兒椿兒,颳風的時候,你就躲在這底下吧。
瘋子站起身來,拍掉手上的稻草。拍著拍著,瘋子就摔倒在地上了。
這兩天瘋子沒法子給村裡人幹活,沒有東西可以吃啊。
瘋子迷糊了一會,爬起來跌跌撞撞晃到小河邊,喝了很多水。
在空空的肚子裡面裝上東西,才有力氣去掙來一些吃的。
瘋子在小河裡用手捧了點水,又跌跌撞撞晃回去。
瘋子把水灑在香椿芽上,瘋子笑嘻嘻地說:椿兒椿兒,不要餓著呀。
瘋子說:椿兒椿兒,我的腦袋好暈啊。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王家媳婦的兩個娃娃大了一點,不想用馬桶伺候小傢伙了。
張家老大的香椿林隨著春日的消逝,不再生嫩芽了。
瘋子每天給李老漢挑水,每天吃李老漢給的菜梗子。
村裡人都說:瘋子做事情的時候挺明白的,瘋子不像個瘋子。
村裡人又說:瘋子誰都不理,卻總和香椿說話做朋友,不是瘋子是什麼。
瘋子發現他的香椿芽葉子有點發黑,瘋子嚇壞了。
瘋子蹲在香椿芽旁邊,擔心地用手指肚撫摸黑了邊兒的葉。
瘋子對香椿芽說:椿兒椿兒,你怎麼了,你怎麼了啊。
香椿芽立在那裡,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嫩嫩的枝幹。
瘋子難過地自言自語:椿兒生病了,椿兒很難受,我要給椿兒治病啊。
李老漢的兒子從城裡回來啦。李家兒子說:縣城裡可好玩了,比香椿村熱鬧得多。
李家兒子在縣城裡混的可好了,開了一家小酒肆,生意紅紅火火。
李家兒子就要帶著張家兒子、劉家兒子和徐家兒子一起去城裡了。
走到村口上馬車的時候,李家兒子看見瘋子從小土坡後面跑過來。
瘋子跑到李家兒子面前,很著急很著急的說:椿兒生病了,可以帶我去找郎中嗎。
李家兒子離家久,早就忘記了村裡有個瘋子,更不知道椿兒是誰。
李家兒子看這個單薄的年輕人實在很著急,就讓他上了馬車。
車裡的張家兒子、劉家兒子和徐家兒子詫異地看著李家兒子。
李家兒子對他們解釋:這個小兄弟家裡有人生病了,要到縣城裡找郎中。
三家的兒子心裡更不明白:瘋子家裡怎麼會有人,瘋子怎麼會找郎中。
縣城裡有個很有名的郎中,能治好許許多多的病。
李家兒子告訴瘋子這句話,就帶著三家的兒子去了他的酒肆。
瘋子傻傻地走在縣城的街上,有一些人把他當成乞丐,朝他扔銅板。
瘋子撿起銅板,看著街上賣的從沒吃過的糖葫蘆和糖人。
瘋子把銅板放進口袋,聽說請郎中也像吃糖葫蘆一樣,是要付錢的。
瘋子找到了郎中的家,郎中剛剛出診回來。
瘋子著急的對郎中說:郎中,我的椿兒生病了,郎中,你給椿兒治病吧。
郎中問瘋子:椿兒現在是什麼狀況。
瘋子想了想:椿兒的身體發黑了。
郎中一邊備藥一邊問:椿兒是誰,是你的夫人嗎。
瘋子愣住了。半晌瘋子又嘻嘻的笑了,眼眯成兩彎小月牙,笑的有點傻。
瘋子跑到李家酒肆,把張家兒子、劉家兒子和徐家兒子拖出來。
瘋子告訴他們,郎中在家裡等著去看病。
三家的兒子不能讓有名的郎中空等,三家的兒子不情願的借了李家兒子的馬車。
三家的兒子問瘋子:你有錢付給郎中嗎。
瘋子摸摸兜裡的銅板,點點頭。
三家的兒子問瘋子:這個椿兒是什麼人,這個椿兒我們誰都沒有聽說過。
瘋子眨眨眼,嘻嘻笑著說:椿兒是我的……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瘋子來到茅屋,把香椿芽指給郎中瞧的時候,郎中的鬍子氣的豎了起來。
三家的兒子漲紅著臉,向有名的郎中賠不是。
有名的郎中說:你們還是要付給我診費,你們的鬧劇耽誤了我的時間。
三家的兒子對瘋子說:還不快把錢付給郎中。
瘋子就從兜裡掏出幾個銅板,郎中的鬍子再一次氣的豎了起來。
三家的兒子各自出了銀子,把診費付給郎中,又請郎中吃了一頓飯。
三家的兒子從各家拿來酒菜,哄勸郎中大人大量,莫要因此再不接香椿村的病患。
酒過三旬,常吃請兒的郎中有些醉了,三家的兒子更是醉的不成樣子。
三家的兒子醉醺醺地送走了郎中,從村口往回走,路過瘋子的小茅屋。
三家的兒子對視一眼,醉醺醺地朝小茅屋走去。
瘋子蹲在香椿芽旁邊,難過地自言自語。
瘋子眼圈紅紅的說:椿兒椿兒,郎中不肯給你治病。椿兒椿兒,我該怎麼辦呢。
張家兒子搭茬:瘋子,你害我們沒有逛成縣城。
劉家兒子搭茬:瘋子,你害我們面子掃了地。
徐家兒子搭茬:瘋子,你害我們搭上了不少的銀兩。
三家的兒子醉醺醺地圍上來說:瘋子,你瞧,你臉蛋兒生的真好看……
張家兒子將瘋子按在泥土地上,扯掉瘋子唯一的一件衣裳。
劉家兒子分開瘋子瘦瘦的腿,將東西抵在瘋子股間。
徐家兒子也捏著那東西,用它在瘋子的嘴邊蹭來蹭去。
瘋子掙了掙,睜不開便不掙了,含著徐家兒子的物件兒。
瘋子怔怔地盯著那邊的香椿芽兒,好像盯得著了迷。
劉家兒子突然頂進去,瘋子突地睜圓了眼,喉嚨裡嗚嗚地哼著。
三家的兒子酒有點兒醒了,三家的兒子提好褲子。
三家的兒子決定原諒瘋子。三家的兒子走了。
天下起雨來,淋濕了瘋子消瘦蒼白的背脊。
瘋子慢慢地爬起來,帶著一身淤痕站在雨裡,慢慢伸手抱住□的身體。
瘋子走過去蹲在香椿芽旁邊,瘋子嘻嘻地笑著。
雨水順著他的面頰滴落,瘋子說:椿兒椿兒,我在笑呢,我沒有哭哦……
三家的兒子近來時不時就會「路過」瘋子的小茅屋「探望」瘋子。
瘋子反抗不過三個漢子,瘋子卻一定要他們先進茅屋再「做客」。
三家的兒子問:屋裡和屋外有什麼區別。
瘋子認真地告訴他們:在屋外的話,椿兒會聽見的。
瘋子又扭過頭對香椿芽說:椿兒椿兒,不要聽一些噁心的東西哦。
瘋子說: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李家兒子犯事啦,聽說李家兒子在縣城殺了人。
李家的酒肆關了,李老漢駭的六神無主。
縣官的女兒受過李家兒子的恩德,在父親面前替恩人求了情。
縣官就對李老漢說:你家兒子殺人時沒人看見,沒人看見你家兒子殺了人。
縣官又對李老漢說:殺人的人是一定要歸案正法的。
衙役們帶著木枷和鐵鐐來到香椿村。
衙役對李老漢說:我們來捉殺人的人。
李老漢叫起來:是住在茅屋裡的瘋子殺了人!
衙役說:哦,原來是瘋子殺了人。
衙役們就去了茅屋,用木枷和鐵鐐鎖住了瘋子。
瘋子使勁兒的扒著地,指甲深深地扣進泥土裡。
瘋子著急地說:我走了,誰給椿兒澆水,誰跟椿兒說話。
瘋子著急地說:椿兒正在生病啊!沒有我,椿兒會死的。
瘋子著急地說:椿兒椿兒,我不要離開你,不要離開你啊……
瘋子的指甲蓋掀了,流出紅紅的血。衙役拉著鎖鏈押著瘋子走。
瘋子終於哭喊起來。
瘋子被關進牢房裡。瘋子哭著叫人來。
瘋子哭道:求求你們,放我回去照顧椿兒吧。
獄卒問:椿兒是誰,椿兒怎麼了。
瘋子哭道:椿兒是我最好的朋友,它現在正在生病呢。
獄卒問:椿兒在哪裡。
瘋子哭道:就種在在我家茅屋的門口。
獄卒啐了一口,獄卒說:真是個十足的瘋子。
瘋子被鐵鏈吊在牢房頂上,瘋子瘦弱的胸口有許多鞭痕。
獄卒用熱熱的紅烙鐵一下一下地貼在瘋子的脊背上。
獄卒問:你是怎樣殺的人,你為什麼要殺人。
瘋子垂著腦袋,頭髮披散下來,嘴裡嘟嘟囔囔說著些什麼。
獄卒說:你大聲一些。獄卒把耳朵湊過去聽。
瘋子一遍一遍地呢喃:椿兒椿兒,你還好嗎。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獄卒對另一個獄卒說:還是只說這一句,可能是瘋的沒治了。
京城裡來了一個大官兒,大官兒巡查到縣城裡。
大官兒知道了縣城裡殺人的事情,大官兒想要親自斷案。
大官兒很快查出了真相。大官兒對縣官說:殺人的明明是你家的兒子呀。
縣官家的兒子受到了縣官嚴厲的批評。縣官帶著兒子請大官兒吃了一頓飯。
酒席上大官兒也批評了縣官家的兒子,大官兒說:小孩子家以後不要瞎胡鬧。
瘋子洗清了冤屈,被放回家了。
瘋子掙紮著走在回家的路上,光腳丫子在地上磨啊磨的,磨出很多小水泡。
瘋子覺得天和地好像抱在一起了,它們抱著轉圈圈,轉的瘋子頭暈眼花。
瘋子摸摸自己的腦門,火燙火燙的。瘋子覺得身上好疼好疼。
瘋子自言自語的說:椿兒椿兒,你說我會不會死掉呢。
瘋子說:椿兒椿兒,我好難受啊。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瘋子回到香椿村的時候,小茅屋只剩下一半啦,破破爛爛地立在那裡。
瘋子想跑過去,瘋子卻摔倒了,瘋子一點一點地爬向小茅屋的門口。
瘋子看見他的香椿芽全身都變黑了,他的香椿芽腳下的泥土干的裂了縫。
瘋子撲過去捧住黑黑的香椿芽,瘋子的眼淚滴答滴答,滴進乾乾的泥地裡。
瘋子喃喃地說:椿兒椿兒,我回來了啊。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瘋子依然每天早上早早起床,跑到河邊打水來澆他的香椿芽。
瘋子卻不能分享香椿芽剩下的半瓢涼水了,喝了會很難受很難受。
瘋子現在經常會咳咳咳的咳嗽,咳出很多很多紅紅的血。
瘋子的脊背上有一些黑紫色的窪,有時候會流出黏黏的、難聞的汁水。
香椿村裡見多識廣的老人家說:進過牢子挨過刑的人嘛,多半會是這樣的。
老人家宣佈:瘋子的身體壞掉啦!
瘋子的身體壞掉之後,就沒有人找瘋子幫忙幹活了。
瘋子開始還能站起來走路,舀一些水來填肚子。瘋子後來就站不起來了。
瘋子跌跌爬爬地往小河邊去,瘋子跌跌爬爬地捧著半瓢水回來。
瘋子把水澆在發黑的香椿芽上面,瘋子咧開乾裂的嘴嘻嘻地笑。
瘋子說:椿兒椿兒,你一定會好起來的。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瘋子用手捧住死氣沉沉的香椿芽,瘋子把頭埋在臂彎之間,肩膀抽搐著。
瘋子的身體越來越壞了,瘋子已經爬不動了。
李家兒子因為瘋子給他抵過罪,有時會給瘋子送一碗菜湯。
瘋子對李家兒子說:請你幫我給椿兒澆一澆水吧。
李家兒子憐憫地瞧了瘋子一眼,出去給早已枯死的香椿芽澆了水。
瘋子躺在壞掉的小茅屋裡,眼睛盯著門口的香椿芽。
瘋子很小聲的說:椿兒椿兒,我好不了啦。椿兒椿兒,你可要好起來啊。
這一天早上,瘋子被門口嘈雜的聲音吵醒了。
徐家要蓋一座新房,徐家認為瘋子的小茅屋佔了一塊風水好地。
徐家的當家進入小茅屋,徐家的當家問瘋子:你願意把地方讓給我們嗎。
瘋子張了張嘴,瘋子已經說不出什麼了,瘋子的嗓子啞了。
徐家的當家回過頭說:瘋子同意了,你們來把瘋子抬出去,我要丈量一下這塊地。
徐家的當家又說:把門口那個枯死的香椿挖出來扔了吧,怪難看的。
瘋子驀地睜大了眼睛,瘋子的眼睛從來沒有睜的這樣大。
瘋子掙紮著撲到地上,瘋子一挺一挺地朝門口爬過去。
瘋子依依呀呀地嘶喊著,用已經啞了的嗓子說著些什麼。
瘋子說:你們不要傷害椿兒!你們不要傷害椿兒!
瘋子的眼淚留下來,順著下巴淌到地上,瘋子說:別傷害椿兒,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徐家的人將鏟子□香椿芽旁邊的泥土裡,準備將芽剷起。
瘋子慘叫著撲上去,瘋子被徐家的人攔了下來。瘋子乞憐地望著徐家的人。
瘋子嚎啕著,不要鏟掉椿兒!不要鏟掉椿兒啊!
椿兒沒有死,椿兒只是生病了,椿兒只是生病了!
瘋子的鼻涕眼淚混成一片。徐家的人鏟子一掀——
瘋子的眼立時直了,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一隻手向前直直地伸著。
瘋子的手突然又垂了下來,瘋子像斷線的人偶,蜷縮在人們腳下的泥土上。
瘋子男男的說:椿兒椿兒,我保護不了你啊。椿兒椿兒,你聽得見嗎。
瘋子的眼漸漸眯成了兩彎小月牙,就像他笑的時候一樣,然後瘋子就合上了眼簾。
人們看著地上蜷曲的人形,從破爛的衣衫看到灰敗的皮膚。
人們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沒看到。好像須得說什麼,又沒法子說什麼。
徐家的當家嘆一口氣:怎麼弄成這樣,本就是個將死的了,不吉不利的。
徐家的當家說:一會兒把人拉走埋了吧,找個好山頭。
徐家的當家說:我要丈量地皮,你們可有清理好了。
徐家的人說:當家,這香椿活見了鬼,這香椿怎麼鏟也鏟不動。
徐家的人說:當家,這香椿活見了鬼,這香椿好像長高了。
發黑的,乾枯的香椿芽,在人們的眼皮底下,一竄一竄向上長著。
那層黑色剝殼似的逐漸褪去了,變成油油的綠,新葉兒在逐漸粗壯的枝幹上發芽。
一棵挺拔的香椿樹就這麼長成在人們的面前,驚得徐家人等慌亂不已。
香椿樹的樹根在泥土裡伸長,在瘋子身旁破土而出,將瘋子的屍首密密捲起。
就像一雙寬闊的臂膀,把瘋子單薄的身體緊緊擁在懷中。
村裡人紛紛出戶觀瞧,眾人驚異:此樹異象,莫不是觸了霉頭,天要降下災禍。
香椿樹並未停止生長,它的根系處竟又吐露了新的枝枒,生出了新的香椿樹。
新的香椿樹繼續生根發芽,如此往復,樹樹連根,樹樹同心,圍著瘋子的小茅屋蔓延開來。
村裡人駭的四散奔逃,各個顧命。若這樣下去,香椿村勢必為無限延展的香椿樹所吞沒。
香椿樹卻並未向村裡生長,香椿樹只在村外長成了一片碧海似的香椿林。
林海的中心,便是擁著瘋子的那一株香椿樹,長在破爛的茅屋旁邊,樹幹竟已參天。
風吹過,香椿葉綠浪一般起伏,沙沙作響,聲音竟如同悲泣。
……
……
……
……
……
親愛的,我親愛的,是我啊。
親愛的,我親愛的,千年修行,我終雖得道,卻還是晚了一步……
親愛的,我親愛的,我聽得見,我聽得見……我聽得見啊!
====全文完====
瘋子說:哎呦?你是誰啊,你怎麼了。
懷抱瘋子,正低低啜泣的綠衫男子渾身一震,抬起頭來,眼見懷中人緩緩坐起。
墨綠色的碎髮被尚未風乾的淚弄濕了,連黏在額角,難以置信地望著瘋子。
綠衫男子說:你……你不是已經去了?
瘋子說:沒有啊,就是剛才一口氣兒沒上來抽過去了,順順氣兒就好。
一口氣兒沒上來抽過去了!
一口氣兒沒上來抽過去了!
一口氣兒沒上來抽過去了!
一口氣兒沒上來抽過去了!
一口氣兒沒上來抽過去了!
綠衫男子說:坑爹呢你?
====全文真的完了====
番外
壹
『瘋子就是瘋子』
瘋子:【盯】你不會是椿兒吧。
綠衫男子:【微笑】嗯,我已得道,修成人形。
瘋子:【遲疑】你流了滿臉的淚啊。
綠衫男子:【抹眼】我,我以為你……
瘋子:【打斷】等一等,你是香椿精!
綠衫男子:【點頭】是的,香椿是我的原形。
瘋子:【嚴肅】那對不起,我剛才按照凡人的習俗說話了。
綠衫男子:【茫然】???
瘋子:【更新】你流了滿臉的香椿汁兒啊!!!
瘋子:【歪頭】你的嘴角怎麼抽了?莫非你們更習慣這樣的——香椿汁兒糊了你滿臉啊!!!
貳
『日子一天天地過』
綠衫男子:【伸手摟卓今日是正月十五,你我來猜燈謎可好?
瘋子:【星星眼】那我來出題,你來猜謎吧!
綠衫男子:【溫柔笑】好。
瘋子:【清嗓】椿兒被雞蛋打到頭,打一菜名。
綠衫男子:【臉黑】???
瘋子:【得意】香椿炒雞蛋啊。
瘋子:【清嗓】椿兒被豆腐打到頭,打一菜名。
綠衫男子:【臉很黑】……
瘋子:【得意】香椿拌豆腐啊。
瘋子:【清嗓】椿兒被大餅打到頭,打一菜名。
綠衫男子:【臉非常黑】= =||
瘋子:【得意】香椿煎餅啊。
綠衫男子打橫抱起還在得瑟的瘋子,走進茅屋。
綠衫男子把瘋子丟在炕上,褪去彼此衣衫,高大的身形便立時覆了上去。
綠衫男子:【微笑】我也出一謎題——香椿插菊花,打一行為。
瘋子:【扭動】這根本就是字面意思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