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bivalent (上)
當我睜開眼,我第一個發現的是,珍娜已經不見了。
我把厚棉被拉至我稍稍感受到清晨寒意的裸露肩膀,並右側躺著把身體蜷曲成一團,像在子宮裡的嬰兒一樣。
我不確定現在是幾點,但我很肯定是接近五、六點的晨。這個時候的陽光尚未自臥室的窗戶探進來,但天空卻不至於完全的黑暗。陰沉的粉紫藍色會攀上遮掩窗戶的鵝黃色窗簾,然後被拒於窗外。它們帶著一整天最陰濕、寒冷的空氣直撲向內,我似乎可以看見它們印在窗簾上的影子、聽見它們的爪子試圖伸進細縫內發出的聲音。
有一種痛楚自背部萌生,它爬上我的左肩膀,再順著經絡往我的左側脖子轉移,受到刺激的我馬上把姿勢改成仰躺,並用右手蓋住脖子左側試圖阻止這樣的疼痛蔓延。但想當然這不奏效,這樣的疼痛感最後鑽進我的後腦杓、侵犯我的太陽穴,並在後眼窩處著巢。我憤怒的用拳頭重擊眉心,想壓迫這可怕的疼痛感驅離,它卻不為所動。
也不知道在被單內堅持了多久,我向它投降,決定起床。
套上枕頭旁的長袖T恤、皮夾克,再從床尾撿回我猜是昨晚被珍娜踢落床鋪的黑色牛仔褲,我放著凌亂的床面依然凌亂,往門口的方向離去。
我的臥室並不算大,一張雙人床已經佔據大部分的空間。加上辦公用的桌子、書櫃、衣櫃、置物櫃等等,其實能行走的部分並不多,算是擁擠的空間。
門口旁擺著的是一個有五層分隔的置物櫃,它的高度比我的胸部再矮一些,而置於頂端的,是一幅標框的拼圖。
我停下原本預定前往浴室的腳步,輕輕撫摸拼圖的表面。
就好像那年我輕輕牽著筱筑的手一樣。如拿著什麼易碎的藝術品一般小心翼翼,只敢偶爾偷偷的輕捏一下,然後期待著她一如往常的反應:把頭撇過來,在飛舞的髮尾平息後輕輕的挑眉、睜大骨碌碌的雙眼直視進我逐漸發熱的雙頰,然後再輕輕的發出一聲:「嗯?」
我把拼圖拿起,雙手捏著仔細端詳,就像記憶中的一樣,拼圖的右下角缺了一個拼圖。
這是一個油畫圖樣的拼圖,中心有個作出誇張的舞蹈伸展動作的女孩。她的上半身直挺而後仰,但雙腳卻拉直的在背部的下方踩著舞步。那個樣子就像被人從腰環住,然後高速的往前方抽離而形成的姿勢。而她迎身撞上的是一陣襲人的海浪,海浪打在她的身上捲起雪白的浪花,而這股浪花卻在她身上織成了一件美麗的芭蕾舞衣裳。
那天筱筑跑來找我,我們約在我住的社區的公園裡的一棵楓樹下。
筱筑說,畫裡的女孩很像我,就快要被深色的潮水掩蓋,但唯有這樣的浪可以賜給她一件美麗的衣裳。
我不認為我有什麼地方美麗了,但我想也許只有筱筑可以看見我美麗的部分,直到現在也是。
在我知道那片拼圖的價格是對當時還是學生的我們來說都不好負擔的價位後,雖然我執意和她對分價錢,她也只是笑笑的說:「你答應我拼完它就好。而且等你拼完了,記得去標框。」
但最後,她的舞鞋被我遺失了。同樣那一天我也曉得了,原來易碎的東西從來不是她的手心。
劇烈的疼痛把我從那棵楓樹下抽回臥房門邊。我把拼圖面向下的蓋回原處,並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著太陽穴,走進浴室。
我注意到天色已經亮到可以關掉客廳的小夜燈,還有珍娜的牙刷不見了。
我抹了一點牙膏,把牙刷放進嘴裡後,一邊刷牙一邊走回客廳。
這時我才發現,客廳擺放的小水族箱被打破了,滿地都是水漬和玻璃碎片,躺在冰冷地板上的孔雀魚已盡失生命跡象。
我猜水族箱是被投擲的酒杯擊破的,因為我在水族箱殘骸裡面看到類似杯子底座的玻璃構造,和我常用的酒杯的紋路。
打氣機仍然發出運作的低鳴聲,我則異常的平靜,也並不打算馬上開始收拾眼前的鬧劇。
太陽穴傳來的疼痛漸緩,我漱漱口,用毛巾擦拭臉以及身體,並把頭髮往後撥弄。
「黑眼圈。」我盯著鏡子裡泛紫的眼袋低估。並注意到身後約兩個手臂距離的浴室門被用紅色字體寫了大大的一個字:幹。
我回頭,想看仔細,那是用口紅寫上的字,而我想那看起來像珍娜字跡憤怒的時候。
我用右手食指沾了一下,指尖附著上口紅而轉為紅色,那是如血一般的豬肝紅。
猛然如閃電一般的刺痛穿透我整顆腦袋,像被人狠狠的抓了一下。我簇眉蹲坐在地上,背靠著被口紅寫滿各式髒話的冰冷的白色瓷磚牆,試圖回想昨天晚上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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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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