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這不是之1】說好的台灣京都呢?
「無論哪一個巍峨的古城樓,或一角傾頹的奠基的靈魂裏,無形中都在訴說乃至歌唱時間漫不可信的變遷」──梁思成 林徽因

(老屋拆掉後的街道縫隙。街廓的另一端,九華山地藏王廟靜靜地凝視著這座三百年古都)
有雜誌這樣推崇:日治時期的嘉義,相對是今天的「信義區」。在嘉義設置檜木、甘蔗轉運站,拆除清朝城牆,市區採棋盤式的街道重新規劃,移植日式房舍、興建歐風公共建築,一片欣欣向榮、繁華新氣象。
近年來,嘉義市政府喊出成為「台灣京都」的願景,很令人興奮和期待,總以為找到市政藍海,在土地以商業開發為重的單一思維之外,可以另闢蹊徑。事實上也確實和中央政府聯手進行了諸多計畫,但似乎未能由上而下一以貫之,或是部分「求新」民意高漲(如市議會諸公)、怕順了姑意失了嫂意,顯得左支右絀了,老房子還是一棟棟消失,美好氣味逐漸消散。
有人會問:「歷史值幾兩重?能賣錢嗎?」,或者說:「留著老房子有甚麼用?房子是要給人住的」,連老爸也贊成舊署立嘉義醫院拆掉好,但如果原址改建十層高大樓更好,因為方便,帶動人潮、有商業價值。
沒錯,城市需要進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但城市的火車頭是否只有無止盡的開發與蓋房子?然後在盲目的行動之後,重蹈覆轍地剩下一座座現代化閒置的廢墟(不過相對也是錯誤開發的血跡斑斑)?
在台灣眾多面貌模糊的鄉鎮市中,追不上北中南幾個大都市大氣魄的建設之後,「歷史味」會不會反而是嘉義的核心競爭力?講白話,沾著阿里山國際名氣的光,和百年古都的歷史味連成一氣,讓觀光客自願性多駐留至少一天,多少是踏出了新嘉義的第一步了。
嘉義是清朝在台灣這座島嶼上最早建造的城(1704年),流竄過土地的道將圳(1687年)比台北瑠公圳(1740年)還早上53年。歷史的蛛絲馬跡,從哪裡可以嗅得到?
從嘉義車站及嘉義酒廠(已轉型為文創園區)、公賣局,沿著過去的大通(今中山路、嘉義人津津樂道的市政奇蹟)、二通(今中正路)往東,繞過具有時代意義的七彩噴水池,成仁街、興中路庶民生活,尺寸剛剛好的雙線道筆直通往百年嘉義公園,也是舒國治眼中的「熱帶天堂」。
原本可以為嘉義古都做見證的歷史通衢,卻在市政府這個街廓斷裂成兩半。1933年的稅務出張所,改建成遇颱風漏水逢地震垮天花板的市政府南棟,1920年的嘉義郡役所被夷成平地,等待市政府北棟開工。
連一旁的市警局,也以暴發戶的面孔、大型公廁造型的突兀,於原址重建。
都只能是痛心疾首了,連緬懷都困難。不願意用激昂的語言如某部落格直言不諱的「連嘉義都不嘉義了」,但、說好的「台灣京都」呢?

(照片翻攝自部落格〈嘉義•人文誌〉。請不要再說「媚日」!當我們抗議日本蔑視二次世界大戰侵略事實的同時,如果它是一段難堪的往事,不是更應該保留下來作為見證?如果它是一個城市發展與人們成長的記憶、也兼具美的價值,為什麼要無情地摧毀?)
~面對歷史的鬼魂之暗夜哭聲,除之而後快?~
我專長不在建築,我對美學的知識很皮毛粗淺,歷史之於我就是課本書頁裡的文字,有時候讓人打瞌睡。
但十幾年前第一次出國就被懵懂帶往曼谷北方的大城(Ayutthaya,意為金湯城池或不可破滅之城)的我,在那座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評定為世界級保護古蹟裡流連忘返,穿梭在斷垣殘壁之間,傾聽著風中的呢喃低語。
感動,是因為被異文化的溫柔和歷史即便成廢墟的寬厚給擁抱了。
曾經在分據多瑙河兩岸的維也納新舊城區遊走,復古與創新,和諧優美地譜奏著城市交響曲。曾經散步在巴黎瑪黑區黑夜靜巷,歷史場域具象深邃的美和想像的悠遠,將巴黎擴展得更浩大。
搞電影的朋友曾經每年至少都要去一次京都,他認真的提醒我:「要走文字工作的路,一定要先去一趟京都,保證你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古都,因為她的歷史重量和兼容並蓄,成就了她的價值,朝聖者不請自來,近悅遠來。
美,不一定要有歷史價值的厚重與輝煌,不必然要認知上的建築的線條與尺度。走在首都台北的仁愛路林蔭大道,與三百年古都嘉義的安樂街巷間,一樣讓人心曠神怡。
願意讓人接近,能夠讓心感動,就已足夠。
本來,我對於嘉義郡役所(大正九年興建)被拆這件事只是感到遺憾。建城三百年,很早就有漢文化開發的聚居地、日人搬運島嶼資產的轉運站,又一棟見證歷史的老房子消失了。
所幸,山郊上的神社慘遭祝融,附近的齋館與社務館尚能倖存,蛻變成史蹟資料館;陳澄波的嘉義公園已經不復昔時樣貌,但餘韻猶存、尚可辨識懷想;嘉義監獄如今揭開神秘面紗,變身獄政博物館,不遠處的森林鐵道北門驛和部分日式宿舍也能保存下來…
臨睡前,無意間翻到了網路上的舊照片,卻讓我睡不著覺。我想起來當年為什麼想要逃離這座城市,因為她一直被定型為「文化沙漠」。我記起了後來為什麼不愛回來這座城市,因為她越變越醜。
掩埋在心底的難過,在瞬間被召喚了。
不只是建築的一去不回,更多是猶如「扛著紅旗反紅旗」、更沉痛的悲哀!
號稱是「民主聖地」、超然於黨派之外的嘉義市,具有美學素養、誕生了陳澄波的嘉義市,居然殘忍地摧毀了一座九十餘年的日式官廳,毫無憐惜!
台灣是一座在政治上風雨飄搖的島嶼,來自對岸漢文化、西方的荷蘭、西班牙、法國以及東方的日本,帶來多元文化的澆灌,反而讓她開出了燦爛的花。
建築何辜?只因為她舊了、不敷使用了?或是,她是日治時期殖民統治遺毒的代表?還是,「地段」曾經讓她尊貴,也是如今埋葬她的元兇?
就像被抹去記憶的人,只能在荒漠中顛三倒四著!

(不具慧眼,真的很難識英雄)
在鋼鐵建築、機械美學還不流行的年代,艾菲爾鐵塔以萬國博覽會為名,在巴黎這座偉大城市鶴立雞群了,當時飽受批評,連莫泊桑都嘲諷道:「我最喜歡的咖啡館就在鐵塔上,因為只有在那裏看不到這座醜八怪」。
旅遊作家蔣育荏給了中肯的分析。「有時候覺得礙眼的東西,只是因為打破了自己安逸的習慣而已,而忽略了其本身所具備的美感,」文中還拿印象派和貝聿銘的羅浮宮金字塔當例證。
話是沒錯啦,沒有當年的突發奇想,怎麼會有現在的讚嘆連連。
於是,往「變形金剛」的戲謔或是帶有宗教警示意味的「巴別塔」想,也許會讓心情好一點…

~慢慢有故事的貝殼廳音樂會及所在的中正公園~
這不是台北二二八紀念公園(以前的「新公園」)的半圓頂露天音樂台,也不是卡卡旋風來台的第一站、台中文心公園。
這座樓房環繞的正方形空間,原為諸羅山社公署所在地,清代闢為外教場,日治時期成為公會堂,據說可以容納一千人,國民政府來台後改為中山堂,附帶因時而生了救國團以及圖書館、球場及康樂區等設施。
外觀雅致的公會堂,一樣在台灣著魔似的舊都市更新思維洪流中(現在似乎也繼續肆虐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下停車場與地面的名人廣場、露天音樂台、兒童遊樂區和定時噴水池。
改建成當時所謂的「時髦新穎」的中正公園,應該是地方大代誌吧?!記得它完工啟用之時,還特地騎著單車過去朝聖,內心多少彭湃洶湧了一陣子,覺得嘉義總算變了,是「進步中的城市」。
公會堂時期的「康樂暮鼓」,曾列名嘉義八景之一。許多音樂活動包括讓嘉義躍上國際音樂版面的「國際管樂節」都在這裡登場,陳昇也曾經來表演過,讓這個美名用新的生命繼續流傳下去。
跟老爸非預期的聊到中正公園,他回憶起公園曾經都是草皮,摔倒不會受傷,就是附近小孩的遊樂場,當他講到玩伴分成好幾對玩騎馬打仗時,眼睛裡散發出童稚的光芒。
「現在都是水泥地…」

(呼,還好,趕上最後五分鐘以及同學們的獻花!)
念嘉義大學的年輕朋友和他的同學們在下午有一場表演。
雖然沒來得及全程捧場、喊不出歌曲的名字,但短短幾分鐘就被年輕人的熱情和生命力感染了。台上的年輕人撥弄旋律和釋放靈魂,台下的年輕人頂著大太陽敞開懷抱和給予對話。
一場簡單質樸的學生音樂表演,國家音樂廳表演的感動哪!

~用心,轉角就能遇到彩虹~
這不是幾米,也不是台中、嘉義新港的彩虹村!
因為要尋找記憶中的味道、嘉義噴水雞肉飯,順便散步到老洋房拍照。因為要從街對岸拍攝老洋房,不經意間撞見這片小而美的彩虹童話王國!
嘉義市民生北路215巷,據說原先是荒廢警察宿舍,遍地流浪貓狗,後來搖身一變為童話故事巷。
打開巷口的彩繪假郵箱,拿起一把鑰匙,由一隻著紅長靴的貓引領我往巷內探索,胡桃鉗、天鵝公主回憶著它們的故事,別吵醒他們,那三隻小豬、小鹿斑比到哪去了?
一個化腐朽為神奇的社區,一個奇妙的午後!

(老爸很喜歡看國興衛視《超級全能住宅改造王》,對日本人在收納與空間實用性的創意大加讚揚,於是看到一棟棟老房子重獲新生)
嘉義知名的手工蛋捲福義軒,年初才爆出排隊人潮過多引發居民抗議,而暫停家庭號的販售。
老實說,身為土生土長的嘉義人,我直到前幾年才知道「福義軒」。到現在連她在哪裡,也都還霧煞煞。那夜,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心血來潮,靠過去觀看建築告示牌,赫然發現:原來,第一章照片裡將出現福義軒的辦公室和門市!
嗯,用有味道的老建築換一個味蕾的百年味道?能不能兩個都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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