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3,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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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航機上的突發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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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一個笑話:
  美國太空人登陸月球的那天,有一個暴發戶,為了炫耀他的財力,斥鉅資買了一具倍數極高的天文望遠鏡,準備人家在電視上看太空人登陸月球,而他,可以與眾不同,在望遠鏡中看。當晚,還廣邀親朋,準備炫耀一番。
  結果,當然甚麼也看不到。
  沒有一具望遠鏡可以使人看到月球表面上的人,因為人太小了,可以清楚看到月球表面,絕不等於可以看到月球表面上的人。
  在理論上說,如果有一具望遠鏡,可以將距離拉近二十三億倍,那應該可以看到人在月球。在拉近了二十三億倍之後,等於看一公里以外的人,怎麼會看不見?
  可是事實上的情形是,如果有這樣的望遠鏡,自這樣的望遠鏡中望出去,所看到的,一定只是月球表面的極小部分,要在月球表面搜尋幾個人,也沒有可能。
  看得到整個月球,看不到人。
  只看到月球表面的一小部分,根本找不到人。
  在地球上,要用肉眼看到月球上的人,不可能。地球上人那麼多,有四十多億,在月球上,同樣也無法用肉眼看到地球上的人。
  人雖然多,但是和整個地球相比,實在所佔的體積甚小。
  所以,在理論上,如果有人,有一批人,生活在地球上,而一直未被人發現,是大有可能的事。
  再問一個問題:人有多少種呢?
  這問題很難回答,要看如何分類。男人,女人,是一種分法;白種人,黃種人,又是另一種分法;愚人和聰明人,再是一種分法。不同的分類法可以有不同的答案,從兩三種人到幾百種人不等。
  但實際上,人只有一種。
  所有的分類法,只是一種表面的現象。猶如一張桌子,不論它是方的圓的,紅的白的,高的矮的,始終是桌子,不可能是別的東西。
  從已獲得的資料來看,從猿人進化到原人再進化而成的一種高級生物,就是人。世界上只有一種人,每一個人,都循這個進化方式而來,所以,每一個人,也有著共同的生物特性。
  然而,世上真的只有一種人嗎?馬基機長是一個兩鬢已經略見斑白的中年人。
  馬基機長的一次飛行,就像是普通人的一次散步。雖然在他面前,是普通人看了會感到頭昏腦脹的各種儀表,可是馬基機長卻熟悉每一根指針的性能,也清楚地知道它們指示著甚麼情況。
  馬基機長生性豪爽開朗,他嘹亮的笑聲,在公司著名,新加入服務的人,都一致說,不論情況多麼壞,只要聽到馬基機長的笑聲,就會覺得任何困難,都可以克服,心裡不會再恐慌。
  恐怕沒有人知道,這個身形高大,面目佼朗,精神旺盛,事業成功,看來快樂無比的單身漢,也有著憂慮。而我,認識他的時候,正是他憂慮一面之時。當時,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只知道他是一個醉漢。
  馬基機長是德國和土耳其的混血兒,所以他有西方人高大的身形,卻又有著很接近東方人的臉譜。那天晚上,我參加了一個喜宴歸來,近是初秋,夜風很涼,在經過了整整一季的暑熱之後,讓清涼的秋風包圍著,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情,所以我不急於回家,只是無目的地在街頭漫步。
  於是,我看到了馬基機長。
  我看到他的時候,他穿著一件襯衫,敞著胸,露出壯厚的胸肌,顯然是喝醉了。本來,在深夜街頭,遇到一個醉漢,絕引不起我的注意,可是,他的行動,卻相當古怪。
  他站在一家商店的櫥窗前,那櫥窗的一邊,是一個狹長條的鏡子。他就對著鏡子,湊得極近,眼睜得極大,盯著鏡子中他自己的影子。
  我在他的身後經過,聽得他在喃喃地不斷重複著說一句話:「我做甚麼才好?我做甚麼才好?」
  他語調和神情之中,有一種深切的悲哀,看來已到了人生的窮途末路。
  我十分好管閒事,一個醉漢在自怨自艾,本來和我一點也不相干,但是當我向他望了一眼之後,我看到他是這樣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而居然在這樣子徨無依,那使我十分生氣,認為那是極沒有出息的行為。所以,我十分不客氣地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下:「朋友,做甚麼都比午夜在街頭上喝醉酒好!」他轉過身來,盯著我。
  當他望著我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犯了錯誤。我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一個十分沒有出息的醉漢。可是這時,我發覺,盡避他醉意未消,但是有神的雙眼,堅強的臉部輪廓,都使人直覺:這是一個事業成功的典型。
  我改變了印象,立時攤了攤手:「對不起,或許你只是遭到了暫時的困難?」
  他神情有點茫然地笑了一下,我又說道:「請問我是不是可以幫忙?」
  他突然笑了起來:「可以的,只要你有力量可以改變那個制度。」
  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只好自然而然道:「甚麼制度?」
  他盯著我,一字一頓道:「退休制度!我要退休了!我該做甚麼才好?」
  我略呆一呆:「別開玩笑了,你可以進鬥牛學校去學做鬥牛士。」
  他舉了舉雙臂:「你的想法和我一樣,可是有甚麼法子?我年齡到了……」他又作了一個手勢:「不能通融,制度是這樣。」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的皺紋也不少,肌肉也有鬆弛的現象。的確,他已經不是一個年輕人了。
  我只好歎了一口氣,對,制度是這樣,到了一定年紀,就得退休,好讓年輕人有更多的機會,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只好拍了拍他的肩頭:「你的職業是……」
  馬基機長到這時,才說出了他的職業來:「我是一個機長,飛行員。」
  我「哦」地一聲,在其他行業,或者還有商量,機長,不容許年老的人逗留。我只好聳了聳肩,很同情他,一個活動慣的人,忽然退休,而體力又實在十分好,實在相當痛苦。
  我一面仍然拍著他的肩,一面道:「我提議我們再去喝點酒。」
  馬基機長發出了一下歡呼聲,他很有醉意,搭住了我的肩。我們兩人,勾肩搭背,像是老朋友,走進了一家酒吧。雖然我們在若乾杯酒下肚之後才互相請教姓名,但當凌晨時分,我和他走出酒吧,我們簡直已經是老朋友了,互相交換了對方的簡單歷史,我也知道了他還是一個單身漢,等等。
  只不過有一點,當晚我絕不知情,如果知情,我不會讓他喝得醉到這種程度。我不知道,也不能怪我,因為馬基機長沒有告訴我。
  我不知道,就是當天,他還要作退休前的最後一次飛行,飛行時間是早上九點四十分,而當他酩酊大醉,我送他回酒店房間,將他推向床上,我還未曾退出房間,他已經鼾聲大作時,已經是凌晨二時五十分了。
  我回到家裡,白素還在聽音樂,看到我,瞪了我一眼,我只好賊忒兮兮地作了一個鬼臉:「遇到了一個失意的飛機師,陪他喝了幾杯酒,希望替他解點悶。」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誰向你問這些。」
  我坐了下來,陪白素聽音樂,那是瑪勒的第九交響樂,有些片段,悶得人懨懨欲睡,我打著呵欠,回到臥室,就躺下來睡著了。
  像這樣,深夜街頭,遇到了一個陌生人,和他去喝幾杯酒,在生活上是極小的小事,過了之後,誰也不會放在心上。第二天下午,在收音機中,聽到了有一架七四七大型客機失事的消息。我也絕未將這樁飛機失事和馬基機長聯繫在一起。飛機失事,已不再是新聞了。每天至少超過三萬次的大小飛機飛行,失事率,比起汽車,低了許多。
  第三天,有進一步的飛機失事報導,比較詳細,報上的電訊,刊出了機長馬基的名字。我一看到「馬基機長」的名字,就愣了一愣,心中「啊」地叫了一聲:「是他!」
  同時,我迅速地計算著失事飛機的起飛時間,立刻算出,馬基機長負責駕駛那班飛機,起飛的時間,離他醉得人事不省,只不過五六個小時。我不禁歎了一口氣,為這次飛機失事死難的三十多個搭客,表示難過。
  照馬基機長那天晚上醉酒的程度看來,他實在無法在五六個小時之後,就回復清醒。
  馬基機長是生還者之一,又看失事的經過情形,飛機是在飛越馬來半島之後,突然發出緊急降落的要求,當時,接獲要求的是沙巴的科塔基那波羅機場。
  機場方面立即作好緊急降落的準備,跑道清理出來之後不久,就看到客機,像是喝醉了酒,歪歪斜斜的衝下來,著陸得糟到不能再糟,以致一隻機輪,在著陸時斷折,整個機身傾斜之後,立時引起爆炸著火,如果不是機上人員處理得當,只怕全機二百多人,無一能倖免。
  新聞報導也指出,這架失事飛機的駕駛員,是退休前的最後一次飛行,不過,還沒有提及他是在宿醉未醒的情形下控制航機。
  第四天,新聞報導約略提到了這一點,文內並且提及,有關方面對失事飛機的機長,決定進行刑事控訴。
  第五天,有一個衣冠楚楚的西方紳士,登門求見,我根本未曾見過他,他進來之後,向我遞了一張名片。我一看名片上的銜頭是「航空公司副總裁」,就「啊」地叫了一聲。
  航空公司,就是馬基機長服務的那一家,這位副總裁先生的名字是祁士域。
  我拿著這名片,望著祁士域,祁士域道:「我是從馬基那裡,知道你的地址,他叫我來找你。」
  我請祁士域坐下:「他惹了麻煩!我實在不知道他和我喝酒的幾小時後,還有任務!」
  祁士域苦笑著:「是的,對馬基的控罪十分嚴重,而事實上,他也不否認曾喝酒。我們實在無法可以幫助他,唉,可憐的馬基。」
  我的情緒變得十分激動:「祁士域先生,據我所知,飛機上除了駕駛員之外,還有副駕駛員,而且,高空飛行,大都自動操作,如果是機件有毛病,機長醉不醉酒,都不能改變事實!我不明白馬基機長除了內部處分之外,何以還要負刑事責任!」
  祁士域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兩步:「如果是機械故障,馬基喝醉了酒,當然要受處罰,但情形不會那樣嚴重,可是……可是實際情形是……」
  我聽得他講到這裡,不由得陡地跳了起來:「甚麼?你的意思是,飛機本身一點毛病也沒有?」
  祁士域伸手取出一塊絲質手帕來,在額上輕輕抹了一下:「是的!」
  我揮著手:「可是,航機要求緊急降落。」
  祁士域望著我,半晌,才道:「衛先生,直到如今為止,我要對你說起的情形,是公司內部的極度秘密。雖然……日後法庭審判馬基機長時,一定會逐點披露,但是現在……」
  我迫不及待地打斷他的話頭:「你將飛機失事的經過說給我聽。」
  祁士域又看了我半晌,才道:「好的,我知道的情形,也只是聽有關人員講的,再複述一遍,可能有錯漏……」
  我性急:「你的意思是……」
  祁士域道:「失事之後,我們組成了一個調查小組,有專家,也有公司的行政人員,小組由我負責,我們會晤了機員、機上職員,只有一個空中侍應受了傷,傷得並不嚴重,還有一個飛行工程師受了傷,他……卻是被……被……」
  他猶豫不說出來,我忍不住他那種「君子風度」,陡然大喝道:「說出來,別吞吞吐吐!」
  我陡然的一下大喝,將這位副總裁先生,嚇得震動了一下。然後,他望了我一眼,長長地吁一口氣:「好傢伙,自從四十年前,應徵當低級職員,還沒有被人這樣大聲呼喝過!」
  我倒有點不好意思,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不論甚麼情形,你都可以直說。」
  祁士域點頭道:「是……」他一面說著「是」,一面還是頓了一頓,才又道:「那位飛行工程師,是叫馬基機長打傷的。」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實在不知道怎樣才好。
  祁士域道:「現在,你知道事情嚴重了?我們想盡一切力量幫助他,我個人對馬基的感情更好,他曾經支持我的一項改革計畫,其他機師認為我的計畫根本行不通,馬基力排眾議,不但做到了,而且做得極成功。這項計畫的實現,是我開始成為公司行政人員的一個起點。」
  我連連點頭,表示明白,祁士域說得十分坦白,也簡單明瞭地說明了他和馬基之間的感情。使我可以相信,不論在甚麼情形下,他總會站在馬基這一邊。
  祁士域又道:「馬基的飛行技術,世界一流,就算他喝醉了,駕駛七四七,也不會有任何困難!」
  我道:「可是困難發生了,經過情形是……」
  祁士域又歎了一聲,向我簡略說了一下失事的經過。聽了祁士域講述了經過之後,我目瞪口呆,根本不相信那是事實。
  祁士域又道:「詳細的經過情形,你還是要和失事飛機的機員見一下面,由他們向你講述,而且,紀錄箱中記錄下來的一切,也可以讓你聽。」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祁士域再道:「調查小組的成員,和失事飛機上的機員,全在本市。」
  我道:「我想請我的妻子一起去參加。她嗯,可以說是我處理事務的最佳助手。」
  祁士域忽然笑了起來:「衛先生,我認為你這樣說,絕不公平,太抬高你自己了,事實上,尊夫人的能力,在許多事件上,在你之上。」
  我吃了一驚:「你……在見我之前,已經對我作過調查?」
  祁士域攤開了手:「馬基被拘留之後,我單獨會見了他三次,每次他都堅持要我來找你,他不怕受任何懲罰,可是一定要我來見你。在這樣的情形下,我當然要對你作適當的調查。」
  我只好悶哼了一聲,心中暗罵供給祁士域資料的人。雖然實際上我心中很明白,在很多事情上,白素的理解、分析、處理事務的才能,的確在我之上。
  我道:「好,一小時之後,你召集所有人員,我和她準時來到。」
  祁士域答應,告訴了我酒店的名稱,會議會在酒店的會議室中舉行。
  祁士域告別離去不久,我找到白素,我一面轉述經過,一面趕去酒店。各位請注意,在這時,我和白素,已經知道了飛機失事的大概經過。但是經過的情形如何,我還未曾敘述。
  由於經過的情形,十分離奇,祁士域說了之後,我根本不相信。簡略的敘述,也難以生動地重現當時的情形,不如在我見到了有關人員,瞭解了全部經過之後,再詳細敘述來得好。
  我會將所有有關人員形容這次飛機失事經過時所講的每一句話,都記述下來。
  全部經過情形,全在祁士域特別安排的會面中知悉。要聲明一下的是:會面的全部時間極長,一共拖了兩天,這兩天之中,除了休息、進食,所有有關人員,全部參與其事。
  為了方便瞭解,總共有多少人曾和我與白素會面,要作一個簡單的介紹,我把這些人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公司的調查小組的成員,有以下六人:``
  祁士域\\公司副總裁。
  奧\\昆\\公司另一個副總裁,地位在祁士域之下,野心勃勃。
  梅殷土\\空難專家。
  原\\安\\空難專家。
  朗立卡\\空難專家。
  姬\\莉\\秘書。``
  第二部分是機上人員,有以下四人:``
  白遼士\\副駕駛員。
  達\\寶\\飛行工程師。
  文\\斯\\通訊員。
  連\\能\\侍應長。``
  機員當然不止這些,還有七八個,但他們的話,都不很直接,所以將他們的姓名從略。
  一開始,氣氛極不愉快,我和白素才一推開會議室的門,所有人全在,我們聽到奧昆正在十分激動地發言,他揮著手:「根本不必要,調查已經結束,為甚麼還要為了兩個不相干的人……」
  當他講到這裡的時候,我和白素剛好推門進去,我們在門外略停了一會,所以聽到了他在我們還未推開門時的幾句話。
  他看到了我們,略停了一停,然後立即又道:「為了兩個全然不相干的人,再來浪費時間!」
  奧昆是一個有著火一樣紅的頭髮的中年人,精力旺盛,我皺了皺眉,想回敬幾句,被白素使了一個眼色制止。
  祁士域向我們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我主持調查小組,我認為應該請衛先生和衛夫人參加調查,一切由我負責!」
  奧昆大聲道:「好,可是請將我的反對記錄下來。當然,我還會向董事局直接報告這件事。」
  祁士域的神情,十分難看:因為如果邀請我調查,沒有作用,就是他的嚴重失責。
  可是祁士域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要這樣做,他坐在主席位上:「為了節省時間,請每一個人,最多以一分鐘的時間介紹自己。」
  奧昆首先大聲道:「奧昆,公司的副總裁,這次會議的竭力反對者。」
  我實在忍不住:「如果你真是那麼反對,大可以退出,我給你一個地址,那裡有各種類型的美女,我想你會有興趣。」
  奧昆憤怒地望著我,其餘各人不理會,一個個站起來作簡單的介紹,歷時甚短。我立時看到,飛行工程師達寶的頭上,還紮著繃帶。
  祁士域拉下了一幅幕來,一個空中侍應生放映幻燈片,第一幅,是駕駛艙中的情形。
  祁士域道:「這是機長位置,那是副駕駛員,這裡是飛行工程師,這是通訊員,還有兩個座位,通常沒有人,事情發生的時間,是當地時間,上午十時二十二分……」他講到這裡,吸了一口氣,望向副駕駛員白遼士。
  白遼士手中不斷轉著一枝筆,他大約三十出頭,高瘦,有著十分剛強的臉型,說話也果斷、爽快,不拖泥帶水。
  他道:「當時,航機的飛行高度,是四萬二千米,正由自動駕駛系統操縱,我恰回過頭去,和達寶、文斯在說話。馬基機長忽然驚叫了起來,隨著他的叫聲,我轉回頭,看到他正在迅速地按鈕,放棄自動駕駛系統的操縱,而改用人力,同時,航機飛行的高度,由於馬基機長的操縱,正在以極高的速度降低……」
  奧昆插了一句:「這是極危險的動作!」
  祁士域道:「作為機長,如果判斷有此需要,有權這樣做。」
  奧昆道:「他是一個醉鬼!」
  祁士域臉色鐵青:「你只能說,在這以前八小時,他喝過酒。」
  奧昆道:「那有甚麼不同?」
  在以後的談話中,奧昆和祁士域兩人,有過許多次類似的爭執,針鋒相對,我都不再記述。
  當時,白素用她那優雅動人的聲音道:「兩位,不必為馬基機長是否醉酒而爭論,我們想聽事實。」
  白素一面說,一面向白遼士作了一個「請繼續說下去」的手勢。
  白遼士道:「我一看到這種情形,嚇得呆了,只是叫:『機長!機長!』機長也在叫,他叫道:「快發求救訊號,要求在最近的機場,作緊急降落。」文斯立即採取行動,我想文斯是立即採取行動的,是不是,文斯?」
  白遼士面向通訊員文斯,文斯點頭道:「是,機長下達了這樣的命令,我當然要立即執行,緊急要求在十時二十三分發出。飛機在急速下降,我很難想像當時機艙中的情形,駕駛艙中,我和達寶,都不免俯衝向前,達寶幾乎壓在馬基機長的身上……」
  達寶的語調比較緩慢:「我根本已壓在機長的座椅背上,我的頭竭力昂向上,去注意所有的儀表板,我的直覺是,機長作了這樣的決定,一定甚麼地方出了毛病。我是飛行工程師,熟悉,一切儀表的指示,我只看到除了我們在迅速降低之外,其餘的儀表,沒有顯示航機的各系統有任何毛病。我叫了起來:『機長,你在幹甚麼?』那時候……機長……他……」
  文斯接了上去:「機長轉過頭來,天,他的神情可怕極了,他的樣子可怕極了!那時,達寶不知道又講了一句甚麼話,機長突然順手拿起杯子,向他的前額敲了下去」
  達寶道:「我講了一句:『機長,你瘋了?你在幹甚麼?』他就這樣對待我,杯子裡還有半杯咖啡!」
  白遼士道:「機長接著又轉回頭去,仍在降低飛行高度,超過了規定降速的時間限制,一直降到了兩萬米,他才維持這個高度飛行,侍應長立時衝進來,滿頭是汗,叫道:『天,怎麼啦?』他的額上已腫了一塊……」
  我向連能望去,他的額上,紅腫還沒有退,他苦笑道:「那……不到三分鐘時間,真是可怕極了,整個機艙,簡直就像是地獄,我實在沒有法子形容那種混亂。」
  我苦笑了一下:「不必形容,航機在事先完全沒有警告的情形下,急速下降了兩萬,那簡直是俯衝下去的,混亂的情形,任何人都可以想像。」
  連能喘了一口氣,才又道:「我一進來,叫了一聲之後,就聽到機長簡直是在嘶叫:『聯絡上最近的機場沒有?我們要作最緊急降落!』」
  文斯接上去道:「我已經收到了科塔基那勃羅機場的回答,我道:『聯絡上了。』那時,副機長才問了一個我們都想問的問題:『老天,馬基機長,我們為甚麼要緊急降落?』」
  文斯又向白遼士望去,白遼士苦笑了一下,揮了一下手,站起來,又坐下,可以看得出,直到這時候,他的情緒,仍然十分激動。
  白遼士再坐下之後,喝了一大口水:「是的,當時我是這樣問馬基機長,因為在他突如其來地下達緊急降落的命令之前,航機完全在正常情形之下飛行,沒有任何不對勁。誰知道我這樣一問,馬基機長他……他……」
  白遼士伸手抹了抹臉,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才好,侍應長連能接下去說道:「副機長才發出了他的問題,馬基機長就像是瘋了一樣……」
  我一揮手,打斷了連能的話:「對不起,你們所講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在法庭上被引用來作證供,我建議你在使用形容詞之際,最好小心一點。」
  連能的年紀很輕,貌相也很英俊,他被我搶白了幾句之後,脹紅了臉,不知道如何應付,他的神情十分倔強,在呆了片刻之後,他直視著我:「對不起,除了說他好像瘋子,我想不出用甚麼來形容他。」
  我悶哼了一聲:「至少,你可以只說他當時的行動,而不加任何主觀上的判斷。」
  奧昆在這時候插了一句:「看來,再好的辯護律師,都不會有用。」
  我沒有理睬奧昆,只是等著連能繼續講下去,連能道:「機長……他突然從駕駛位上站了起來,一轉身,雙手抓住了副機長的衣襟,用力搖著,神情十分可怕,雙眼突出,用嘶叫的聲音嚷道:『為甚麼要緊急降落?你們全是瞎子?你們沒有看到?』由於這時,航機已改由人力操縱,機長的這種行動,等於是放棄了操作,整個航機,變得極不穩定……」
  連能講到這裡,不由自主喘起氣來,奧見又冷冷地說道:「只是這一點,馬基機長已經失職到了極點。」
  在奧昆的話後,又有幾個人爭著講了幾句,由於各人搶著講話,所以聽不清楚是在講些甚麼。白素舉了舉手,等各人靜下來之後,她才望向連能:「連能先生,機長這樣說,是在表示,他是看到了甚麼奇特的東西,所以才發出緊急降落的命令。」
  連能道:「是,我們都一致同意這一點。」
  白素皺了皺眉,又向祁士域望去:「我很不明白,只要弄明白他看到的是甚麼,就可以知道航機是不是該緊急著陸。」
  奧見又冷冷地道:「他看到的是飛碟和站在飛碟上的綠色小人!」
  祁士域狠狠瞪了奧昆一眼:「馬基機長究竟看到了甚麼,我們還不知道,他不肯說,旁人完全沒有看到,雷達上也沒有任何紀錄。」
  奧昆像是感到了極度不耐煩,他站了起來,大聲道:「真是無聊透了!馬基是個酒鬼,看到的只是他的幻覺,他以為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怪物,才這樣胡鬧。」
  我和白素決定不理睬奧昆,而先弄清楚當時在航機中發生的事情再說。
  當時,我心中的疑問是,在機艙中,由於每一個人所處的位置不同,看到外面情形的角度,也可能不同,馬基機長看到的東西,其他人,有可能完全看不到。但是,不論馬基機長看到的是甚麼,航機一定應該有紀錄。
  如果航機的雷達探測設備沒有紀錄,那麼,在通常的情形之下,只說明一點:馬基機長根本沒有看到甚麼。
  我一面迅速地轉著念,一面向白遼士道:「在這樣的情形下,你身為副機長,一定要採取行動?」
  白遼士道:「是的,我用力掙扎著,想推開他,可是他將我抓得極緊,而且繼續在搖我,我只好叫道:『快弄開他,抱住他,他瘋了。』我叫著,連能、文斯一起過來,將他拉了開來,我坐上了駕駛位,控制了飛機。文斯忙著要接收機場的指示,本來,我們準備一直按著他……」
  我悶哼了一聲:「這合法麼?」
  白遼士道:「馬基機長的行動,已對整個航機的安全構成了威脅,我們可以這樣做。」
  文斯接著道:「我接到了機場的指示之後,副機長已準備降落,可是這時,馬基機長好像已正常了許多,他喘著氣,推開了連能:『白遼士,看老天份上,由我來駕駛,你無法應付的!』他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
  白遼士道:「我當時,真不該聽他的話,可是他那幾句話,講得又十分誠懇,何況,那時,究竟發生了甚麼緊急情況,我一無所知。我所能信賴的,只是馬基機長的豐富飛行經驗。雖然他剛才表現得如此不正常,我還是將航機的駕駛工作交還了給他。」
第二部:機場上的怪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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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遼士歎了一聲:「在接下來的幾分鐘之內,十分正常,機場跑道已然在望,飛機正在迅速地降落,機場的地勤人員也已在視線中,本來,已經是一點事情也沒有了,可是突然之間,馬基機長又驚叫了起來:「老天……他……那麼快!」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不明白馬基機長的這一下叫喚是甚麼意思,白遼士接著道:「那時,機輪已經放下,航機正在俯衝,正是著陸之前最重要的一剎那,任何飛行員都知道,在這樣的時刻中,一定要全神貫注,保持鎮定,才能使航機安全著陸。可是馬基機長在叫了一聲之後,卻伸手指著前面,顯出極度驚惶的神情,在這最重要的一刻,完全放棄了對航機的控制!」
  我「嗯」地一聲:「不論情形多麼危險,你們至少應該注意一下,馬基機長究竟是對甚麼產生了那種不應有的驚惶。」
  白遼士苦笑了一下:「我、文斯、達寶三人都注意到,馬基機長所指的,不過是機場上的人員,這時,正有一輛車子,迅速橫過跑道,車上有一個人,張開雙臂,向我們做著手勢,那是地勤人員在示意我們,我們的航機,已脫出了跑道的範圍之外。」
  飛行工程師達寶苦笑著:「我首先叫了起來:『小心!場,小心』副機長也立刻著手控制航機,可是已經慢了一步,航機由於短暫地失去了控制,機身向一旁傾側,一輪先碰到跑道的邊緣,立時折斷,要不是副機長控制得宜……」
  達寶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航機的著陸情形和結果如何,人盡皆知,不必再說。
  白遼士補充了一句:「奇怪的是,馬基機長一直到明知航機已經出了事的時候,還一直在指著那輛車上的那個人,目瞪口呆,不知是為了甚麼。」
  在白遼士之後,會議室中靜了好一會,祁士域才說道:「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衛先生,你的意見是……」
  奧昆不等祁士域講完,就大聲道:「我們應該聽專家的意見。」
  當時,我的思緒十分混亂。白遼士他們,機上人員的敘述,已經夠詳細,但是我卻無法得出結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從經過的事實看來,馬基機長作出了一連串怪誕的行動,導致航機失事,馬基機長顯然要負全部責任。
  但是,馬基機長為甚麼突然有這種怪誕的行動?是宿醉未醒?這是最簡單的解釋,不過我卻不相信這樣的推論,馬基機長有豐富飛行經驗,就算有幾分酒意,也不應該如此。
  那麼,是為了甚麼?
  我沉默著,沒有發表意見,白素也不出聲,接著,便是幾位空難專家,就航機的損壞程度,來敘述航機失事的原因。這些敘述,涉及許多數字和航空工程學、飛行學上的名詞,聽起來相當沉悶,我也不準備複述。等到專家發表意見完了之後,奧昆道:「好了,我們浪費時間的行動,到此已極,可以停止了。」
  我必須說明一點,我將這兩天來,會議室中的經過,極度簡化,奧昆一開始就反對,居然也兩天都參加了會議,也算是不容易。
  祈士域歎了一聲:「全部經過的情形,就是這樣,衛先生……」
  他迫切想聽我的意見,可是我實在沒有甚麼意見可以發表,只好報以苦笑。白素在這時候打破了沉默:「奧昆先生說得很對,我們的確是浪費了時間,從一開始起,就在浪費時間。」我和祁士域,聽得白素忽然如此說,不禁大是愕然,奧昆則顯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采。白素在略頓了一頓之後,接著道:「我們討論、敘述了足足兩天,最重要的一個人,馬基機長完全不在場,我們不聽他講當時的情形,其餘人所講的一切,全沒有作用。」
  我一聽,立時鼓起掌來,奧昆的臉脹得通紅,我忙道:「對啊,馬基機長當時那樣表現,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聽他的解釋,無法作任何決定。」
  祁士域向我和白素望過來,神情苦澀,白素道:「請問,是不是整個調查工作,從頭到尾,都沒有馬基機長解釋辯白的機會?」
  奧昆叫了起來:「當然不是,只是他完全不合作,他……他……」
  祁士域接了上去:「馬基機長堅持說他做得對,為了挽救航機而作了最大的努力,他不能做得再好了。」
  奧昆哼地一聲:「包括在最重要的時刻,放棄控制航機!」
  祁士域沒有說甚麼,而我,已經有了下一步行動的主意,我站了起來:「我們再在這裡討論,不會有結論,我要見馬基機長。」
  祁士域道:「他已被我國司法當局扣留,你要見他,我可以安排。」
  我伸手指向他:「請盡快。」
  我只說了一句話,就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白素也立時站了起來:「祁士域先生,講和我們保持聯絡。」
  我和白素一起離開,在回家途中,我們兩人都不說話,各自在思索著。
  一直到回到家裡,我才道:「馬基看到了甚麼,才要緊急降落?」
  白素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在三萬二千公尺的高空,有甚麼可以看到?難道真的是飛碟和綠色小人?」
  我搖頭道:「不能排除這個可能,見到飛碟或不明飛行物體的駕駛員,不止他一個。」
  白素道:「我們現在不必亂作推測,等見到他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真相。」
  我表示同意,我們再作一百種推測,也沒有意義,要馬基親口講,才能知道當時他的舉止,為何如此失常。
  過了兩天,晚上,接到了祁士域的長途電話:「請立即動身,已經安排好了,在起訴前,你可以和馬基作短暫的會面。」
  白素自一開始就參與了這件事,本來,她會和我一起去見馬基機長,可是臨時,有一些事,一定要她去處理,我只好一個人去。
  白素臨時要處理的事,開始時和馬基機長、航機失事等等,全然沒有關係。可是發展到了後來,竟然大有關連。當時絕料不到,但既然看來全然不相干的事有了干連,也有必要,先將這件事敘述一下。那天下午,白素先接到了一個電話,她在電話中講了幾句,就放下了電話:「我要出去一下,很快會回來。」
  我順口問了一句:「甚麼事?」
  白素已向門口走去:「沒有甚麼,一個遠房親戚叫車子撞傷了。」
  我有點啼笑皆非:「那你去有甚麼用?你又不是急救醫生。」
  白素瞪了我一眼:「人家受了傷,去看看他,有甚麼不對?」
  我只好攤了攤手,作了一個「請便」的手勢,白素便走了出去。
  一個人被車撞傷,這種事,在大城市中,無時無刻不發生,當然引不起我的注意的。
  到了白素離去之後約莫一小時,她打電話來:「真對不起,有點意外,我要遲點才能回來,你自己吃晚飯吧。」
  她講得十分急促,我忙道:「喂……」
  我本來是想問她如今在甚麼地方以及究竟發生了一些甚麼意外的,可是我才「喂」了一聲,她就已經將電話掛上了。
  白素做事,很少這樣匆忙,我只好等地再打電話給我。
  等了又等,白素的電話沒有來,等到電話鈴響,卻是祁士域打來的,叫我立刻準備啟程,去見馬基機長。
  我十分心急,一放下電話,立刻訂機票,也替白素訂了機票,然後,設法和白素聯絡。
  我想,白素去探視一個被車撞傷了的遠房親戚。有這樣明顯的線索,以衛斯理的神通廣大,要聯絡她,輕而易舉,太簡單了!
  可是,我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先打給一些親戚,沒有人知道誰受了傷,再打電話到各公立醫院去查詢,受傷的人倒不少,可是名字說出來,全然是陌生的名字,也沒有一個像白素那樣的人去探訪過傷者。
  等到我滿頭大汗,發現根本無法和白素聯絡,已經是兩小時之後的事了。必須到機場去報到,我只好留下了錄音帶,告訴她我的行蹤,請她如果趕得及,直接來機場,不然,就趕下一班飛機。
  我知道,只要白素一打電話來,她就可以聽到我留下的話。我直赴機場,一直等上了機,仍未見白素。在登機前一分鐘,我打電話回家,聽到的仍然是自己留下的話,不知道白素究竟到哪裡去了。
  我並不擔心,只是奇怪。
  飛機起飛,帶我到目的地那是一個相當進步的國家。不過由於以後事態的發展和種種原因,主要是這個國家的航空公司堅決不讓我寫出這個國家的名稱,以免影響航空公司聲譽,所以我只好含糊地稱之為「這個國家」!
  飛行時間約十二小時,後來,我和白素會面,知道白素所遇到的意外是甚麼。倒不如趁此機會,先將白素的經歷說一下。因為白素遇到的事,和整件事有密切關係。
  白素當時接到的電話,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據白素後來說,那像是她一個四表嬸的聲音,那老婦人在電話中直呼她的名字:「阿素,你二表弟撞了車,受傷了,你能不能來一下,他在急救中心醫院。」
  白素只答應了一下,又問了兩句,多半是傷得重不重這樣的話,當時我雖然在一旁,可是也沒有在意。白素放下了電話,就走了出去。
  她駕車離去,當她駕著車,才轉過街角之際,便看到一個老婦人,急急向她走了過來,一面走著,一面揮動雙手,示意她停車。
  白素覺得十分奇怪,她停下了車,那老婦人的身手,十分靈便,和她的外表看來十分不相稱。白素才一停下車,她已奔到了車旁,而且立刻打開車門,坐到了白素的身邊,望著白素。
  白素怔了一怔,但仍然保持著她的鎮定:「對不起,你是……」
  那老婦人笑了笑,神情顯得十分狡猾:「剛才那電話,是我打給你的。」
  白素聽了,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曾和不少人打過交道,但對手是一個老婦人,卻並不多見。當時,她「哦」地一聲:「你騙我出來,甚麼目的?」
  那老婦人搖著頭:「我不是騙你出來的,真是有人受了傷,被車子撞傷,他要見你。」
  白素將車子駛到路邊,停了下來:「對不起,我不是急救醫生,也沒有時間見每個被車撞傷的人,請你下車。」
  白素在這樣說的時候,已經準備,那老婦人如果再囉唆的話,就將她推出車去,作為她這種莫名其妙行動的小小懲罰。
  可是,白素的話才講完,老婦人急急地道:「不行,你一定要去看看他,他告訴我,一定要見你,他是我的一個侄子,人很好,他一定要見你。」
  白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的侄子,我認識他?」
  老婦人道:「我不知道,不過他說,他認識你。」
  白素悶哼了一聲,實在不想再和那老婦人糾纏不清下去,她道:「對不起……」
  當她在說「對不起」之際,她已經準備欠身,打開車門,使用強硬手段,將那老婦人推下車去,可是就在此際,老婦人忽然欠了欠身子,使她自己的身子,靠近白素。
  老婦人在白素的耳際,又低聲又快地道:「我的侄子是叫一輛怪車子撞傷的,他說,那輛車子中,有一個人,怪極了,怪到了他只有看到你才肯說的程度。」
  白素皺了皺眉,那老婦人不但動作利落,而且說話也十分有條理和有力,看來不像是一個普通的老婦人。白素想了一想:「你說你侄子認識我,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甚麼人,也不知道你是甚麼人。」
  老婦人歎了一聲:「我只不過是一個老太婆,自從生意破產之後,已經很久沒有見人,說話可能硬了些,你別見怪……」
  白素一揮手:「說了半天,你還是沒有說你自己是甚麼人。」
  老婦人說道:「我的侄子叫黃堂,他在警局服務,職位相當高……」
  老婦人才講到這裡,白素已經「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天,你為甚麼不早說!他在哪一家醫院?我們快去!」
  黃堂,這個名字,白素當然絕不陌生。我聽到了,也不會陌生,他是一個高級警官,職位相當特殊,專處理一些稀奇古怪的疑案。
  白素一面問,一面已發動了車子,同時又道:「要不要衛先生也一起去看他?」
  老婦人搖頭道:「不必了,我侄子說,衛先生做起事來,沒頭沒腦,性子又急,比你差得遠了,他只是想見一見你。」
  (當白素這樣轉述黃堂對我的評語之際,我實在啼笑皆非。我早知道黃堂的觀察力相當敏銳,但是卻想不到敏銳到了這種程度!)
  白素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心中感到奇怪的是,一個高級警察人員叫車子撞傷了,何以會鬼鬼祟祟,叫姑媽來打電話,叫她出來見他?
  老婦人像是看到了白素的疑惑神情,忙道:「他說事情很怪,所以回來之後,他也根本不在醫院,只是住在我的家裡養傷,他不想將事情弄得人人知道,只是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白素更是疑惑,道:「甚麼叫『回來以後』?」
  老婦人道:「是,我沒有說明白,他最近出了一次差,目的地是馬來西亞的沙巴,他是在那裡被車子撞傷的。」
  老婦人講到這裡,白素還末曾在意,可是老婦人接著,又補充了一句:「當時,他在機場的附近,被車子撞著。」白素心裡陡然一動,沙巴的機場,那就是馬基機長的航機出事的所在地。
  白素心中略想到了這一點,在當時,她還絕無可能將兩件不相干的事聯在一起,她只是覺得事情很怪。
  白素隨口答應著:「那好,府上在哪裡?」
  老婦人說了一個地址,白素駕車,一直向前駛去。
  一路上,老婦人說得很少,等到到達了目的地,是一幢又大又古老的洋房。
  白素停了車,在老婦人的帶領下,走進屋子。
  屋子的內部很殘舊,才進屋子,樓梯上就傳來「踏踏」的聲音,白素抬頭看,就看到了黃堂。黃堂拄著一根枴杖,從樓梯上走下來。樓梯是木樓梯,枴杖點在上面,才發出了那種怪異的「踏踏」聲。
  白素揚了揚眉:「你受了傷?」
  黃堂一直到下了樓,作了一個手勢,請白素坐下,才道:「真對不起,為了我的事,不得已請姑媽用這樣的方法請你來。」
  白素道:「其實,你大可以……」
  黃堂道:「我不想讓衛先生知道,他……他……武斷,而我的遭遇,又十分怪異。」
  白素笑了起來:「怪異到甚麼程度?」
  黃堂皺了皺眉:「上個月,奉命到沙巴帶一個犯人回來,這本來是一件十分簡單的任務,接收了犯人,赴機場,準備上機,可是到了機場,才知道有一架客機失事了,情形很嚴重,機場封鎖了,航機不能起飛。」
  白素「嗯」地一聲:「就是那一天的事。」
  黃堂像是不知道白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望了白素一眼,白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黃堂道:「我只好帶犯人回去,怎知車行一半,犯人突然打開車門,跳車逃走,我立時追上去,當時已經天黑了,犯人在前面跑,我追著,經過的地方,根本沒有路,只是一片荒野,我一面追,一面拔出了來,準備射擊。就在這時,忽然有一輛車子,自左側疾駛了過來。」
  白素用心聽著:「一輛甚麼樣的車子?」
  黃堂道:「普通車子,我沒有留意,天色黑,也看不清楚,那車子沒有著燈,只是向我直撞了過來,我立時跳開去,想躲避,以為那是犯人的同黨駕的車子。」白素道:「這樣推測,合乎情理。」
  黃堂苦笑了一下:「我避得雖快,還是叫撞了一下,由於我的身子正在旋轉,所以一撞之下,向外跌了開去,手肘先著地,接著腿上一扭,我聽到了自己骨折的聲音。」
  黃堂敘述得十分詳細,而白素到這時為止,還不知道黃堂用這樣的方法請她前去,究竟是為了甚麼。如果換了我,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一定十分不耐煩,要催黃堂快點講正題。
  但是白素的耐性很好,她並不催促,只是靜靜地聽黃堂講下去。
  他繼續道:「我倒在地上,那車仍然向前疾駛而去。這使我十分憤怒,我忍著痛,抬起身來,我那時,還只不過想看清楚這輛車子的車牌號碼,準備去追查一下,懲罰一下那樣駕車的人。」
  黃堂講到這裡,向白素望了過來,神情像是想白素心急地發問,他一看之下的結果如何。
  但是白素仍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靜靜地聽著,等黃堂講下去。
  我想,黃堂這時,心中一定很後悔,像白素這樣一點也不心急的聽眾,十分無趣,他可能在後悔,應該找我,而不該找白素,換了是我,早已向他問了十七、八個問題了。
  黃堂見白素沒有甚麼反應,他只好又道:「我沒有看到車牌號碼,只看到車裡面,連司機在內,一共四個人,全都穿著民航機飛行人員的制服。」
  黃堂在請到這裡時,神情激動,白素淡然應了一句:「你在機場敖近,有飛行人員駕車經過,有甚麼奇怪?」
  黃堂用手撫了一下臉:「坐在後座的一個,抬起身向我望來,可以看到他的制服肩頭上,有三條橫,是副機長級的人員。」白素皺了皺眉,沒有再表示甚麼意見。
  黃堂續道:「一般來說,飛行人員的知識程度都相當高,一個有一定知識程度的人,在撞到人之後,不應該不顧而去。」
  白素「嗯」地一聲:「在一般的情形下,的確如此。」
  黃堂道:「可是為甚麼他們不停下來看看我?」
  白素作了一個「不知道」的手勢。黃堂略停了片刻,又道:「那時,當然追不到那個犯人了。我立即肯定,那輛車中的四個飛行人員,是假扮的,目的就是為了接應那個犯人逃走。這樣簡單的一件任務,我竟然失敗了,心中難過到極,腿骨斷析的瘀痛,反倒不怎麼覺得,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幾乎不想起來。」
  白素說道:「你斷了骨,如果不立時就醫,十分危險。」
  黃堂苦笑了一下:「當時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我只是在想,何以那麼簡單的任務,都會出錯?就在這時,大約前後相隔不到三分鐘,那輛本來已駛得看不見了的車子,突然又駛了回來。就在我不遠處停下,相隔大約只有……」
  他說著,用手比劃:「大約只有兩公尺。我裝著閉上眼睛,車門打開,那個副機長級的飛行人員,準備下車,可是,坐在他旁邊的人,卻講了一句話,像是叫他別下車」
  白素怔了一怔:「甚麼叫作『像是叫他別下車』?」
  黃堂解釋道:「那人講的一句話,我沒有聽懂。只是那人講了一句之後,那要下車的,就猶豫了一下,也講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他身邊那個,再急促地講了兩句,要下車的伸出車外的一條腿,又縮了回去,接著,車子就又駛走了。」
  白素「嗯」地一聲:「從整個過程來看,像是他們折回來,想看看你怎麼樣了。由於你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其中的一個雖然還想下車來看個仔細,但其餘三個人,認為你已經死了,不必再看,所以,又駕著車駛走了。」
  黃堂道:「是,這正和我的設想一樣。」白素又作了一個請他繼續下去的手勢,黃堂道:「這一來,那個將下車而沒有下車的人的樣子,我看得十分清楚。」
  白素道:「當時的光線……」
  黃堂知道白素想講甚麼,忙道:「是,當時的光線很暗,而且我在受了傷之後,滿頭是汗,視線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受過特殊訓練,對於辨別人的相貌,有超特的能力,任何人給我看過一眼,只要我留意他,再見到他的時候,我就可以極肯定地指出他來。」
  白素道:「我並不懷疑你的這種能力,你後來你又在甚麼時候見到了這個人?」
  黃堂卻不立時回答白素的問題,又講了一些他在車子離去之後,如何掙扎著移動自己的身子,到了公路上,終於有了車子經過,救起了他,將他送到了醫院之中的一些經過。
  當黃堂講述這種經過之際,世上也只有白素一個人有這個耐心靜靜地聽下去。
  黃堂接著,又講了他回來的一些簡單的情形,然後才道:「我在這裡養傷,雖然上級不斷安慰我,而那個逃犯,在第二天,就被捕獲。但是我仍然心灰意懶,甚至考慮傷好了之後,退出警界。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很無聊,要翻舊報紙來打發時間,今天上午,我就在一份舊報紙上,看到了那個人。」
  白素「哦」地一聲,說道:「那個副機長級的飛行人員?他的相片……」
  黃堂連連點頭:「是的,你看。」
  他直到這時,才自口袋中,取出了一份摺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報紙向上的一面,是一幅圖片,圖片中有四五個人,在其中一個人的頭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白素甚至是在黃堂一取出報紙來的時候,就已經呆了一呆。
  黃堂指著那個人:「就是他。」
  他說著,將報紙伸向白素,要白素仔細看。白素只是平靜而有禮貌地道:「黃先生,你認錯人了!」
  黃堂在剎那之間,臉脹得通紅。因為白素在幾分鐘之前,還稱讚他認人的本領,如今卻老實不客氣地說他認錯了人。
  黃堂紅著臉,也不解釋,只是像一個固執的小子那樣,重複地道:「就是他,我不會認錯。」
  大家都知道,報紙上的圖片,大都不會很清楚,那張圖片,總共不過十公分見方,片上又有四五個人,每一個人的頭部,不會比小手指甲更大。
  黃堂指著那個人的頭部,神情堅決,表示不會認錯。
  白素也像安慰小一樣:「我不是對你認人的能力有懷疑,也不是說你不能憑一個模糊的報上圖片,認出一個人來。」
  黃堂仍然脹紅了臉:「那麼,為甚麼說我錯了?」
  白素道:「因為我知道這個人是誰。」
  黃堂顯出十分驚訝的神情來,但隨即恍然:「當然,你看過報紙。」
  白素道:「單是看過報紙,不能肯定你認錯了人。這個人,叫白遼士,是一架航機的副機長,他那架飛機,在你被撞之前,在機場跑道上失事。你想想,一個失事飛機的副機長,有甚麼可能在一小時後,駕著車,將你撞傷?」黃堂整個人都震動了一下,立時拿起手上的報紙,盯著報上的圖片看。
  白素說他認錯了人,理由再充分也沒有,一架失事飛機的副機長,絕無可能在失事後一小時之內,離開機場。而且白素也知道白遼士副機長在失事之後,決未曾離開過機場。
  黃堂盯著圖片,自言自語:「對,新聞說明說圖片上的四個人,是失事飛機中生還的主要人員。對,就是因為那架飛機失事,所以我才不得不離開機場,可是……」他講到這裡,抬起頭來,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固執的神情:「可是我肯定,這個白遼士,就是撞倒我的車中的四個人之中的一個!」
  白素道:「可能是他們全穿著副機長級飛行人員的制服……」
  黃堂不等白素講完,就近乎憤怒地叫了起來:「絕不會,一定是他。」
  黃堂的言詞,已經接近無理取鬧。白素的涵養再好,至多不過不發作而已,也不可能再聽下去。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站了起來:「黃先生,祝你早日恢復健康,我要告辭了。」
  黃堂的神情,仍然十分憤怒,他用力以手指戳著報紙:「就是他!一定是他!」
  白素攤了攤手,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黃先生,沒必要爭論,我不想……」
  黃堂歎了一聲,喃喃地道:「唉,衛斯理雖然有很多缺點,可是我還是應該找他,不應該找你。」
  白素本來準備離去,一聽得黃堂這樣講,她盯著黃堂,半晌:「你的意思是,他能接受你這種荒謬的說法,我不能?」
  黃堂道:「對不起,我無意的。」
  白素的性格,也有極剛強的一面,黃堂越是這樣輕描淡寫,若無其事,越是使她不快意。她道:「好,我可以再進一步告訴你,何以我可以肯定你認錯了人,因為我對這架飛機失事的經過,再清楚也沒有。」
  當白素決定要向黃堂詳細講述白遼士那架飛機失事的經過之際,當然需要時間,而她又怕我久等,所以打電話通知我,有了一點事,要遲點回來。
  當時,我再也想不到她的所謂有事,原來是力圖說服黃堂,要他承認自己是認錯了人!

第三部:當時情形機長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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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固執,有時莫名其妙。
  但有時,莫名其妙的事,會引起意料不到的事態發展,白素的決定,就是如此。
  白素如果當時不堅持相黃堂爭辯,對以後的事態發展,可能全然不同。她堅持爭辯下去,影響了以後的許多事。
  以後的事情,自然放在以後再說。
  我趕去看馬基機長的旅途,一點也不值得記述,只是心急,希望快一點見到他。
  航機到達目的地,一出機場,就看到了祁士域。
  祁士域看來仍是那樣衣冠楚楚,文質彬彬,但是他神情十分焦切,一看到我,立時急步向我走了過來:「謝天謝地,你來了,馬基越來越不像樣了。」
  我怔了一怔:「越來越不像樣?」
  祁士域歎了一聲,頗有不知從何說起之苦,他望了望我的身後:「尊夫人……」
  我解釋了一下白素臨時有事出去,我沒有找到她的經過,又道:「馬基機長究竟怎麼了?」
  祁士域急步向機場外走去,並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只好跟在他的身邊。那地方接近歐洲北部,深秋時分,天氣十分涼,涼風撲面,我拉了拉衣領,祁士域揮著手,一輛汽車駛了過來,由穿制服的司機駕駛,我們上了車,祁士域便吩咐道:「到拘留所去。」
  他轉過頭來:「馬基機長一直被警方拘留著,幾個律師幾次申請保釋外出候審,都不獲批准。」
  我皺著眉:「情形那麼嚴重?」
  祁士域歎了一聲:「可是我卻擔心,開庭審訊的結果,馬基不是在監獄中度過餘生!」
  我陡地吃了一驚:「貴國還有死刑?」
  祁士域神情苦澀:「不是這個意思,我怕他會在精神病院中度過一生。」
  我怔了一怔,一時之間,弄不明白祁士域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只好問道:「在飛行途中,馬基突然看到了一些可怕的東西,他究竟看到了甚麼?」
  祁士域搖著頭,不斷唉聲歎氣。
  他一面歎息著,一面道:「起先,他甚麼都不肯說,我去看他幾次,有一次,他只對我說,叫我帶點酒去給他。那……帶酒入拘留所,是犯法的。」
  我也不禁苦笑了一下:「你當然……」
  我本來想說,祁士域當然拒絕了馬基的要求。誰知道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然道:「我當然帶去了給他,誰叫我們是朋友。」
  我不禁呆了半晌,盯著祁士域。祁士域和馬基之間的友情如此深厚,我又有了新的體會。像祁士域這樣身份的人,行事自然小心,可是他卻冒險帶酒進拘留所給馬基。雖然這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罪行,但也足可以使得他身敗名裂!
  我攤了攤手,表示在某種情形下,我也會這樣做。祁土域繼續道:「馬基和我會面,有警員在一旁作監視,我趁警員不覺,將酒給了他,他也趁警員不覺,一大口一大口的吞著酒;直到將一瓶酒喝完,我看他已經有了幾分醉意,就問他:『馬基,當時你究竟看到了甚麼?』他一聽得我這樣問他,瞪大了眼,望了我半晌:『看到甚麼?』」
  祁士域說到這時,車子一個急轉彎,令他的身子側了一下,打斷了話頭。他坐直身子之後,又歎了一聲:「我再問:『每個人,都說你好像看到了甚麼,所以才驚恐,下達緊急降落的命令。』他聽了之後,顯出一片迷茫的神情來,接著,又急急問我:『他們說了些甚麼?』」
  祁士域向我望了一眼:「馬基竟然會這樣問我,你說奇怪不奇怪?」
  我想了一想,也想不出馬基何以要這樣問,馬基口中的「他們」,自然是航機上其餘的人員,白遼士、文斯、達寶、連能等人,他們會說甚麼呢?自然是航機失事的經過了,馬基何必問?
  祁士域得不到我的回答,又繼續道:「馬基連問了三次,我只好道:『他們向調查小組作供,說當時事情發生的經過。』馬基又堅持著追問:『他們怎麼說?』我歎了一聲:『唉,當時發生的事情,你難道不記得了?他們只不過說出了經過。』馬基仍不滿足,他吼叫著:『告訴我,他們怎麼說!』我看他的神情極激動,只好準備告訴他。但是剛才,他偷喝酒,時間已過去了許多,當我剛要開始說的時候,他和我的談話時間已經到了,警員押著他進去。」我聽到這裡,略一揮手,打斷了祁士域的話頭。
  我道:「他不看報紙?不知道他同僚的供詞對他不利?」
  祁士域道:「以前幾次探訪,他根本一句話也不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報紙。」
  我略想了一下,總覺得這其中,有十分蹺蹊的事在,但是究竟是甚麼事使我有這樣的感覺,我卻又說不上來,只好暫時放開,不去想它。
  祁土城繼續道:「馬基被警員拉起來之際,忽然激動了起來,陡然大叫一聲,一拳打向那警員的面門。可憐,那警員十分年輕,也算是個美男子,馬基的那一拳打得十分重,一定打碎了他的鼻樑骨……」
  我極不耐煩,大聲說道:「別理那警員的鼻樑,馬基為甚麼要打人?」
  祁士域苦笑道:「我怎麼知道?我當時也嚇呆了,忙過去抱住了他,他卻竭力掙扎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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