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母親節。
也許,很快的……我的生命裡再也沒有母親節。而母親節,也就只是個不具任何意義的母親節了。說得好像在詛咒老媽,但種種的跡象告訴我,快來不及了,再不多陪她、再不多孝順她……快來不及了。
人,就是犯賤。總是快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是,你也是。
在母親節的前兩週,老媽因為蜂窩性組織炎連續兩度入院。身體左側全部僵硬,紅腫、發燒……一定苦不堪言。因為左邊淋巴全拿掉了,只要被蚊子、螞蟻咬到,或者是有傷口接觸到有毒空氣……等都會發病。現在老媽只要在外面,一定用外套緊緊包著,這麼熱的天氣,要是我一定受不了。對抗病魔的人,真的很勇敢、很了不起。
最後一個得知訊息的人,是我。整個感覺很差。老妹突然在即時通告訴我,「媽又住院了,趕快打電話去關心一下吧!」或許是爸媽不想讓我擔心,可是他們卻不知道,我多麼想在老媽生病的時候在旁陪伴,多想為了老媽翹課!「我都快要沒時間孝順你了,你住院都還不告訴我……」這句話,大家心裡都知道,卻有誰願意去戳破呢?
第一通是老爸接的,爸說老媽正在洗澡,待會叫老媽打給我。掛完電話,眼淚不自覺掉了下來,但我告訴自己,等一下媽媽打來,一定要笑笑的跟她講完電話,讓她不用牽掛、可以放心。只是眼淚還是不自主地落下,眼前已經霧了一片。這時電話響起,趕快深呼吸調整好情緒後,接起電話。
「喂,志禹喔……」老媽的聲音很開朗,不像是住院的虛弱。
「媽喔……」聽到媽媽開朗的呼喊,我開始忍不住哽咽。捨不得。
「嘿阿!不用擔心啦!已經沒事了阿,快要可以出院了。」老媽的聲音依然繼續放大,似乎在掩飾些什麼。
「喔……阿你住院怎麼又沒跟我們說了!?」快要不行了,真想趕快掛掉電話。
「阿就想說也沒什麼阿!快要出院了啦!」
「那醫生有說什麼嗎?」我大膽的問了這個問題,深怕是噩耗……
「醫生就抽血去檢查阿,只說那是參考用啦!」
「喔……」幸好沒事。不過我也不敢說太多話,怕露出破綻。
「阿你剛剛在幹嘛?」也許媽媽不想再提及生病的事,想聊點開心的。
「……」這時我的眼淚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喂?……喂?」電話那頭傳來雜訊與媽媽的聲音。
「喂?」
「好像收訊不太好厚?」
「有可能吧……」已經精神錯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阿不然你這禮拜回來我們在聊天啦!好不好?」
「喔好。」
「那就這樣喔!萬事小心嘿!掰掰。」道再見時,媽媽的口吻依然開朗。
「掰掰……」而我在電話的這頭,潸然淚下……默默地把電話掛掉。
為什麼老媽可以這麼勇敢!?這三年來備受煎熬,她為什麼還可以如此泰然?好多護士都會驚訝的跟老媽說:「阿姨,你看起來好有精神喔!不像是病例裡寫的這麼嚴重耶!」我是該為母親高興的,罹患重病的人,最重要的並不是藥物的治療,而是心境的轉換!「開心過每一天。」好像每一天可以醒來,都要分外珍惜,用力過生活。
開始笑自己無能、懦弱!為什麼老媽可以這麼勇敢,我卻只能一個人躲起來哭?在掛了電話後的即時通裡,才看見老妹的訊息:「不可以在媽面前哭,要忍住,掛掉後才能哭。」這我當然知道。但慶幸的是,老妹懂事了、勇敢了,雖然在我眼裡,她還是「手不動三寶」的嬌嬌女,出社會應該也沒有老闆敢用她。但至少,因為家裡面遇到困難,那份逼著自己要堅強的心,我有,她也有。至於小妹雅柔呢!在別人面前好像表現得一派自然,卻有可能常常躲在棉被裡偷哭……這也未經證實,但至少她應該這麼做的,如果沒有……掐死她!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紅十字會的小鳳阿姨提早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高中的時候媽媽離開,大學求學期間爸爸走了,也都跟老媽一樣都是癌症患者。「我賺那麼多錢,都來不及孝順他們老人家。」小鳳阿姨感慨地說著。怨自己沒有多陪陪他們。多年後,我是不是會這麼對別人說著呢?希望不要,真的不要……
小鳳阿姨也說了個真實故事:「我姊姊癌症要走的時候,她的小孩、先生,都跟我以前一樣哭哭啼啼的,我姊聽到哭聲,還有點意識,翻了白眼,眼淚直流。只有我,操著平靜的語氣告訴我姊,『姊,你看,你的小孩都長大了,都很乖巧,我也會把它們當作自己的小孩一樣照顧,你就好好的走,眼睛慢慢閉起來,不要嚇到小孩喔……』,然後我就幫我姊的眼睛周圍按摩,讓他舒服點,因為如果連我也哭了,場面會無法收拾。」
當下,我想假以時日,我一定要當小鳳姨這個角色。對象是除了我媽以外。好像是眼淚流了越多,就是越愛這個人的證據。我不敢肯定,也不否定。因為這輩子讓我流下最多眼淚的人就是我媽。
小鳳阿姨原本很難以置信,我的笑容底下竟有這麼離奇的人生背景。就像明明我們搭同一班火車,卻在不同車廂,經過了同樣的風景之後,彼此還是沒有遇見;即使目的地是一樣的,我們也不一定會相遇。或許,下個人生,我會為另一個重要的人再流下這麼多眼淚。一切的一切,都是緣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開始珍惜每個朋友,每段因緣際會的情誼。
因為在意,所以珍惜;因為珍惜,所以懂得放手,讓她安心的走。
從前,總是在母親節前幾個禮拜就和老妹開始計畫,要買什麼禮物好呢?要給老媽什麼驚喜呢?
今年,很不一樣。親情的陪伴終究是勝過那些虛華的禮物。
禮拜六從容地睡到下午四點才起床。和老妹分工合作掃地、拖地。到生活工場買了小卡片、空氣清香劑、小抱枕、有機葡萄醋……再到九丹奴挑了幾件舒服、寬鬆的褲子、衣服;最後再到很久沒有去光顧的水族館,買了兩包海棉、飼料、還有幾隻魚。第一次出門買東西,沒有買自己的。第一次出門買東西,這麼斤斤計較。無非是要讓老媽用最好、最舒適的。
晚上,到了阿公阿嬤家吃了母親節蛋糕。看見易緯的右腦後方都是化療焦掉的痕跡,才國小六年級就罹患腦癌,卻還是一派的憨笑、捏我的臉,這麼幼小的心靈,是不是真的甘心如此?他為什麼不能跟別的小朋友一樣,快樂的上學、開心的把學業完成呢?易緯和媽媽一樣,都很勇敢地對抗病魔,即使很痛、很難熬,也不忘眾人的叮嚀,「要快樂。」所以他們笑給我們看?
好長一段時間,我開始在日記本上留白。甚或滴了幾滴眼淚就將日記本闔上,更別談網路上的日誌了。讓我再度動筆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的勇敢,我也應該再更堅強才行。
禮拜六晚上吃完蛋糕,剛考到汽車駕照的老妹,開車載大家去外婆家。出門前,大家開始叮囑媽媽要小心蚊蟲叮咬……老妹開車真的有夠慢的,忍不住拍窗戶問道:「現在車子是有在動嗎……」不過,我剛上路的時候也是會緊張,所以就不好再責備她什麼了。終於,安全到達。見到了瓊慧、韋霖,一起看了好久的電視,突然大家嘴饞,我開車載大家到佳里買鹽酥雞。嗑光之後,大家一起睡死摟!只是大姨媽、大姨丈和二姨媽半夜才到,媽媽也被吵醒,和他們一起聊天。也許這樣的光景也不多了,大家都很把握彼此相聚的機會。
睡到中午,吃完外婆煎的超好吃的香腸之後,就開車回嘉義了。確認老爸要載自己去嘉義後,匆忙跑到樓上,寫卡片。什麼媽媽我愛妳,這種老套的台詞都已經成了過去式。我只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她能夠健康、快樂。我也告訴她,要放得下心,因為就算我拼死拼活,我也會好好照顧家人。
眼淚怎麼一直都很不爭氣!?一邊拭淚,一邊收拾行李,準備回台中。下了樓,看見爸媽都站在門外聊天,偷偷的把卡片放在電視上面。媽媽走了進來,兩手抓緊我,用慈祥的眼神笑笑的看著我,要我出門萬事小心,我才想告訴她,「你才是勒!」但是沒辦法,想哭的情緒讓我只能跟她回個:「喔,挖災……」當我在穿鞋子的時候,她又用很撒嬌的聲音說著:「要想我喔……」這時我趕快跟她說:「喔好啦!掰掰……」我真的好捨不得離開,看著媽媽走向廚房的背影,坐上了爸爸的車。坐在後座,想起媽媽……不禁幾度紅了眼眶。但我知道,老爸工作也很辛苦,所以就假裝是打哈欠,矇混過去,不想讓他操心、難過。一路上,沒有太多的對話。只知道,爸媽的乾兒子──翰翰,打來要跟老媽說母親節快樂,他真的很懂事,疼得很值得。好像,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
最近,發生了好多事。建男哥離開,張老師也要卸職了。連老媽都差點離我們而去……好像越來越懂得什麼叫離別,卻也越來越害怕面對這檔事。但人生就是如此,每個階段都有應該要去完成的任務,而老媽現階段該完成的任務就是開心過每一天,用無比的樂觀去對付病魔;我和家人呢?就是要搭起一座可以讓老媽依偎的靠山,讓她累了可以靠著,心情不好可以大聲吶喊的靠山。
今年的母親節,很不一樣。我成長了很多。用淚水換來的,一定很珍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