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8, 2006

最後一班捷運...

「各位旅客您好,本班往淡水列車是本站最後一班列車,往淡水方向的旅客請趕快上車。本站將於十分鐘後關閉,請各位旅客不要在本站逗留,以免發生危險。台北捷運公司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晚安……」
如果我發生意外成為社會新聞的一個版面,他會注意我的存在嗎?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留在補習班裡面,把一天的工作做完後,順便整理隔天上課要用的東西以及考試的試卷。兩個月前我一直希望我會發生意外成為社會新聞的主角,所以我刻意很晚才回家,反正回家還不是要面對空蕩蕩的房間。

但這幾天下來除了遇到背著厚重的書包要回家的學生外,就剩幾個加夜班的上班族。是我的運氣好?還是……「我老了!」老到穿再短的群子也不會引起壞人的遐想,就連你分手的理由都是「妳大我八歲,應該找比我更加成熟的男人。」

由捷運中山站到淡水站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夜早已經將台北市整個淹沒,而回憶就好像漲了潮般一點一滴的吞噬我、慢慢的將我淹沒。當它退了潮,而我也褪了當初為何死心愛著你的原因,你離去時,我的傷心、憤怒、無助是它留給我的情緒,也是你留給我最後的感情。

後來我喜歡上這寂靜的夜還有末班捷運,也許在這些學生的臉上我可以找到你的影子。每次車門開啟我都希望你會突然的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抱著我哭。說你會怕黑、說你多想要待在我身邊,像個小孩一樣。對呀!原本你就是小孩子,我大你八歲,你是學生,我是你補習班的老師。你坐在第一排,專心抄著我寫在白板上的資料,偶爾提出莫名其妙的問題來考我。

那天時間就跟今天一樣,不同的是下著雨。我在捷運車箱內享受這難得的寂靜,而沒有帶傘的你被雨水淋濕,在捷運劍潭站上車,出現在我面前……

「建勳不是早就下課了嗎?都這麼晚了?氣象報告說會下雨,你還不帶傘,感冒了怎麼辦?」

你看到我之後沒有說話,接過我給你的面紙後,坐在我對面。我發現你拿著面紙不停的在臉上擦著,但並不是要擦臉上的雨水,而是你眼框的淚水。

「怎麼啦?誰欺負你了?女朋友要跟你分手?學校模擬考考差了……」

我試著安慰你,而你努力止住淚水,不讓它在我面前滑落。我知道男孩子在女孩子面前掉眼淚是多麼的難為情。紅著眼的你閃避我的眼神,逃避我的關心。在我坐到你身旁後,你轉頭不讓我看你的臉,但由窗戶的反射,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張無助的臉孔。

「不用擔心,我永遠都會在你的身邊……」

話沒講完你趴在我身上,雙手緊緊抱著我,側臉偎著我臉頰。我的耳跟子發燙著,這就是擁抱的感覺嗎?在我的肩膀上是淚水、雨水還有你的恐懼以及無助。

捷運車箱內不會下雨,但我的肩膀卻濕了,被你的淚水淋濕了。除了淚水之外,還有你對我的信賴。你抱著我由士林站直到淡水站,眼淚乾了仍然止不住傷心。

「建勳……淡水是最後一站了……我們該下車了。」

你放開緊抱著我的雙手,紅著眼框看著我。我輕輕牽著你的手,你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讓我牽著你的手。

「建勳走吧!」

你沒有說話跟在我身後,我們像是姐姐與弟弟般走出閘口,最後坐在淡水站裡的長椅上等雨停。因為我的雨傘容不下兩個人的世界。

你看著天花板把從補習班下課後回到家所看到的一切全講了出來,原來你爸爸在外面養了女人,這事你早就知道了,你媽媽為了讓你有個完整的家容忍了你爸的不忠,你把所有的痛苦埋在書中,只有讀書才能夠讓你忘卻父親的不忠以及母親的委屈。

補習班下課回到家後,家裡面多了一個女人,你說你母親呆坐在沙發上看著你,你爸則是要你做出選擇,另一個女人微笑的看著你,你說你看到了人性醜陋、虛偽以及大人對小孩的哄騙。你在父母親以及另一個阿姨面前嘶吼,表達你對這件事情的不滿以及對你爸媽當初結合感到荒唐,更質疑為何他們要讓你來到這世界上。

你爸聽了這些話開始質疑你母親是否有盡到母親的責任?你媽則是反問你父親除了外面的女人之外是否有關心過你。

他們把結婚照重重的甩在地上,也把你的心給摔碎了。你覺得只有在電視以及小說裡面出現的情節,現在在你面前上演著這場鬧劇。你重重的甩上門,逃離一場鬧劇。

你說你不想繼續待在他們的三角關係裡面,你的存在只不過是證明了你母親與你父親曾經有過一段婚姻,說不定你的存在只是你的爸媽要享受那交合的快感而已。

聽完我的心跟著哭了……你只不過是個孩子,卻要讓你承受大人世界所訂下來的聯考遊戲,他們怎麼有權利讓你沒有了家?他們怎能讓你這樣無助的哭泣?你只不過是個孩子啊!

雨停了,你說你不想要回家,不想看到大人臉上那張虛偽的面具。

「建勳你不能在外頭流浪,先來老師家吧!」

你點點頭,我們肩並著肩走著,離開捷運站。我發現你竟然比我高半個頭,明明是個小孩子,卻比大人的我還要高大。

已停的雨又下來了,我們在傘下,單人世界裡卻擠著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圓山站……」

捷運過了民權西路站後就出了隧道,感覺它好似拼命的由黑洞中脫逃。而回憶卻將我拉入另一個黑洞當中,也許有天會有人把我從黑洞中拉出來,也許我會獨自一個人穿過黑洞的底部到達另一個世界。

下雨了,雨水無聲的打在車窗上,也許是我在車箱裡面所以聽不到雨水的聲音,如果我在車箱外面的話應該可以聽到它的聲音。而建勳他是否有帶傘呢?

還記得你不喜歡帶傘,喜歡淋溼身子,然後依偎在我的傘下發抖,要我摟著你,像個小孩子一樣。當你說在我身旁你找到了失去的感覺、當你說你喜歡我的不作做、當你說你喜歡跟我在一起、當你說你喜歡我、當你說你想要照顧我、當你說你愛我……

「少來,建勳我大你八歲喔!別像個小孩子一樣淘氣了,而且不知道誰喔,還會怕黑,現在又說要保護我,真不知道是誰保護誰。」

你就是這樣天真而且固執,天真到真的以為我需要你的照顧,固執到讓我感動答應與你交往。

最後你爸媽終於決定離婚,在你還有另外一個女人面前簽下離婚協議書。在他們面前你沒有選擇母親或是父親,你把決定權給了法院。因為你明白在父親以及那女人面前你是多餘的,在母親面前你是她最大的負擔。所以你將選擇的權利交由法官裁定,如果可以的話你希望你可以兩個都不要選擇,因為你覺得你已經長大了。

那年你考上了淡大,法院將你的監護權判給了父親。你只要求他每個月給你生活費,以及提供大學四年的費用,你則是保證不去破壞他和另一個女人的生活,像個小孩子一樣任性。

那年你的舉動還有講話的樣子雖然像個孩子,但你也開始學著長大,開始明瞭大人的世界不像你所想的。那晚你氣忿的將杯子甩在地上,只為了有人將你的計劃寫成黑字交到教授手裡。

「不公平!那是我所想到的,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所以我才告訴他的,沒想到他為了成績竟然把我的東西當成他的!」

大人的世界不是你所想那樣的光明,雖然你明白了這點,但你還是急著長大、急著往天空飛去。你說等你長大了你就可以保護我了、你長大了就有能力自己過活,不用依靠你老爸、你長大後我們就能夠朝我們的夢想前進了。

在你小小的世界、小小的心靈中卻關著大大的夢想。我可以愛這樣的你嗎?看著熟睡的你,我問我自己。我已開始老去,褪去了應有的色彩;然而你的畫布還有一片天空等著你揮霍。你飛向未來而我的未來逐漸在你面前消失、結束。

就好比這捷運一樣,開了門之後你上了車,等到站後你離開。當你再次搭上捷運還會是同一班列車嗎?你下了屬於我的列車,搭著另一班列車尋找你的未來去了。

「劍潭站,劍潭站,下一站士林站……」

列車一下子擁進了人潮,車箱不再是孤單一個人。就在人群當中我看到了他,那個曾經下了車的小孩子。現在脫去了稚氣的外套,像個大人般站在我面前。

「雅芸……好久不見……妳還好嗎?」

「嗯…坐吧!要到淡水還有一段距離…」

「妳還在補習班裡面教書嗎?」

「嗯…你在學校還好嗎?」

「升上三年級後有點忙,但一切都還好。妳呢?補習班裡面的工作怎樣了?」

「還不是一樣,這兩年多來作一樣的事、講一樣的話、相同的工作。每年都會有一群高中生要考大學。」

建勳的眼睛變了,不像以前那樣清澈明亮,染了一層灰,我似乎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穿過他的眼睛,看見他心裡面的想法。

「雅芸妳還是跟以前一樣!反到是我,好像老了許多……」

「建勳…是我老了…而你長大了…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牽著我的手撒嬌的建勳了;而我正一天天的老去。應該說我們都變了,沒有有交集、沒有感情,也許當我們下車之後,又會變成陌生人。」

「我所說的沒變是單指『生活』而言,妳仍然跟以前一樣過著規律的生活。」

「也許吧!你女朋友呢?沒看到她跟你一塊。」

「我們分手了,妳不會想知道的。」

「建勳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喝奶茶嗎?」

「嗯!『半糖不加冰』。妳呢?還是一樣喝咖啡?」

建勳拿出紙筆寫了個號碼。

「雅芸這是我的電話,有時間的話出來聚聚。」

「我的電話沒有變,快聯考了,補習班會變的比較忙。」

「我知道……妳一樣住淡水嗎?」

「嗯!」

『北投,北投站……』

「我先走了,夜深了,妳回家小心點。」

「你也是!」

「來我家吧!建勳……」

「不了,下次吧!我跟同學約了要作報告。」

過了北投站後車上的人就愈來愈少了,建勳被人潮淹沒;而我被時間沖走。他就好像是長大了的鳥兒,展開翅膀愈飛愈遠,尋找他的夢想。就算雨打濕他的翅膀、黑夜再孤單,他還是不會回家,因為他已經長大了。而我就好像是母鳥,看著小鳥愈飛愈愈遠,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明知道他不會在回來了,還是留在空巢中等待,甚至由過往的飛鳥尋找他的影子。

「淡水、淡水站,本列車終點站『淡水』……」

「各位旅客晚安,本列車將於10分鐘後關閉,請不要在……」

建勳長大了,我老了,捷運也多出了好多條路線。只有淡水河畔依舊它的老樣子,安靜中悄悄透著孤擔;深沉中訴說著故事。以前建勳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喜歡坐在這椅子上看著對面的燈火,那他是否曾帶過那女孩來這呢?

推開房門,夜如浪般湧來,還有孤單的味道。今晚面對的不只是夜的黑,還有思念你的孤寂。

思念就像潮水將我淹沒,而你只是吹過的風。

希望,我在想你時,你會知道!你在想我時,我會知道。

在許多時候星星是閃耀的,但今晚卻找不到那顆星星。

就像你昨天經過的街道,今天已經找不到你的影子。

你送的花,還在花瓶裡,只是已經凋枯了!留下淡淡的香味。

就像你穿過的衣服,還掛在衣櫥裡,只剩下你的味道。

還不想離開,就像你的影子沒有離開過我的世界。

而愛情的餘香,卻逐漸淡出你的世界。

是該放手了!乾枯的花、你的衣服、床上的餘溫好像在笑我。

換上新的床單,不小心碰倒了花瓶!透明的液體侵蝕了你的衣服。

拿起衣服拍不掉上面的水,就像我挽不回逝去的愛情,原來我真的放不下手。

洗衣機無力的空轉著,在久也洗不掉你的味道。

原來你的味道早就烙印在我的心裡了!

我試著讓自己快樂,卻在轉身之後,發現淹沒我的不只是思念……

還有我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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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Sealed

  • Sealed at April 20, 2008 11:30 PM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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