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與現實
雖然要趕在月中交出修改後的論文計畫,但最近經歷的一些瑣事又把我腦袋裡愛murmur的開關打開了…。
上禮拜一討論課,其中一位報告人的題目是「歐盟與西巴爾幹半島國家的關係」,從題目中也看不出是哪方面的關係(我已經開始咬冷筍了,有人這樣訂論文題目的嗎?)。她把一堆經驗資料丟出來,然後竟然問大家說之後該怎麼辦@__@,就好像是說:我有了這些資料,但是我不會處理,請大家告訴我該怎麼處理。如果有人在上大號的時候聽到應該會便秘吧。OK,大家告訴你要怎麼做,那你的畢業證書是不是要印上大家的名字。該收拾書包回家去的又多了一個(上次那位統計圖表同學因為計畫期滿已經收拾書包回家去了)。看吧,缺乏理論引導,觀察很容易就迷失在浩瀚的經驗大海裡,最後慘遭滅頂。
這禮拜一討論課,兩位同學的報告題目又是關於歐盟對週邊國家民主推展的策略,一位是對地中海週邊國家,另一位是對白俄羅斯、烏克蘭、喬治亞。一看就知道是大型研究計畫切割出來的題目。雖然不像上禮拜那位同學那麼誇張,但還是有很明顯的民主崇拜。以下的問題因為直接衝擊到他們的神主牌—「民主萬歲」,我們不敢在課堂上提出來,擔心換我們收拾書包回家去,所以是下課後私下討論的。
第一,歐盟本身對「民主」一詞沒有明確統一的定義,在西方人眼中,「民主」這一個模糊概念又與「自由」、「人權」、「發展」,以及許多細小概念相互糾結而變得更模糊。若該研究在一開始沒有對「民主」以及「民主擴展」做出明確定義,研究者便沒有判斷民主發展的標準,也根本無法得知歐盟對這些國家在「民主發展」方面的角色與影響。只說歐盟對這些國家採取不同民主推展的策略是不夠的,什麼因素導致這些策略差異?比較這些差異的意義為何?我們可以從中知道什麼啟示?亦即So What的問題,才是更值得研究的問題。但是在缺乏明確定義的情況下,這些問題沒有辦法被回答。
第二,若承接第一點,歐盟在推展的真的是「民主」嗎?還是其他頂著民主大纛但本質上卻是「非民主」的東西?在他們的報告裡一樣得不到回答。我對於民主擴展的相關議題並不熟悉,這些問題,或許可以從民主理論當中尋找解套,但他們沒有這樣做,因為老師要他們完全掌握實證案例細節(譬如誰在幾點幾分去上廁所)後,再進行下一步。我們自從上次在討論課中被老師教訓之後開始嘗試這種方式,但是一下子就失焦了。資料實在多得可怕,長時間的發展,太多瑣碎的細節(阿呆早上起床就去上廁所,小花忍到下午才去因為阿呆上完廁所太臭,小豬今天已經沒東西可拉因為昨天烙賽等等),看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實在是很浪費時間,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計畫到現在還沒修改完的原因之一。照這種方式做的計畫,都是像之前那些同學一樣,真是太可怕了,絕對不是幻覺。我們看完大半資料後,有種不知道自己在幹嘛的無力感,為誰而戰?為何而戰?一點Sense也沒有。那種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失去攀附物而被滅頂的感覺,好恐怖!
嗯,有點離題。
第三,承接第一、二點,他們直接把「民主推展」道德化,而不先理解「民主推展」本身是什麼,也就是缺乏對「民主推展」的反思。用Luhmann的話來說,就是他們沒有做出對「民主推展」以及民主/非民主這個區分的二階觀察。「我認為民主是好的,你現在是非民主,是不好的,所以我要把民主套在你身上,你也要發展民主,才能變得跟我一樣好。」這樣的(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邏輯使得民主國家/非民主國家的區別變成好/壞、善/惡道德化的二值區分。殊不知任何事物只要被道德化,就很容易成為衝突的根源?而好/壞、善/惡的二值區分則變成他們一階觀察的盲點,因為他們並不討論此區分本身對科學研究是否適當。個人認為,民主與非民主在科學研究中是不帶有善/惡、優/劣之分的。研究者在他的研究當中不是應該盡量做到價值中立嗎(儘管無法百分之百價值中立)?否則跟政治打手有何不同?
以上三點,讓我想到學長說的:「當理論抽象到極致的時候,就與現實完全契合了。」最近在讀Niklas Luhmann(德國社會學家,發展出極為抽象的社會系統理論)的著作,從Luhmann對理論與實證所做的結合當中,我深刻體會到學長這句話的意涵。當一個概念的抽象層次被提高,此概念所隱含的複雜性與不確定性(或其他可能性)就被簡化,但簡化並不等同於侷限,反而因為抽象與簡化,該概念所能解釋的現象範圍被擴大了,這是令我十分驚奇的發現。可惜的是,最近幾次討論課,內容都繞著各種事件經過打轉,例如歐盟做了什麼事,國家又做了什麼事,NGOs或哪些機構又做了什麼事等等。這種情況引發出的問題是,我知道這些經驗資料之後,So What?討論到最後也沒有明確的結論。用「卡稱」想也知道,對研究對象沒有明確定義的討論怎麼會有聚焦點,沒有聚焦點的討論怎麼可能會有交集,我覺得大家最後只是各自說了一堆廢話,浪費所有人的時間,完全失去討論課的意義。我的老闆是理論大咖,所以情況還好,但是他沒有開討論課。Sanet的老闆就嚴重了,我們在之前討論課的報告中應用一些基本的國關理論,還沒把更抽象的社會學理論搬出來,就被老師擋掉了,同學也似懂非懂。這是博士生應有的程度嗎?我們越來越迷惑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針對研究問題先有一個概略的理論架構(沿用也好,自創也好),發展出明確的概念與定義,藉此我們要才知道要在經驗資料中探尋的重點,再透過對經驗資料的分析,來修正預設的理論架構?為什麼不是這樣呢?為什麼是不斷地去看案例細節,從中發現差異來比較,就算幸運發現了差異,事前沒有理論和明確定義的引導,第一將演變成各說各話沒有交集的局面。我認為這個差異是由A、B、C因素造成的,你認為是X、Y、Z因素造成的,但是我們對研究對象的定義不同,這樣的討論根本無助於知識的進展。第二會不知道比較差異的意義何在。就像上禮拜那位同學,我蒐集了豐富的經驗資料,但是我不知道之後該怎麼做,就是這個問題的具現。
這個疑問最近一直困擾著我們,但是又不能在討論課直接提出來,又擔心私下問老師的話,老師會覺得我們很盧(就跟你們講了兩次要這樣做不是那樣做了,是要問幾次…)。搞得我們心煩意亂。許多精美理論的發展,對理論的重視,不都是德國科學研究的傳統嗎?怎麼現在越來越式微了呢?學長也曾在之前文章的回應中告訴我們:「老師永遠是對的,但是只有我想的最重要。」唉,抽象與現實之間,我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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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1樓搶頭香
這樣聽起來
德國學界好像是用歷史學來做國關
的確很容易迷失在資料大海中耶
我看米國的同學也都是先選擇並站穩理論學派
老師不是永遠是對的
但是要說服他們
憑我們的能力 (接近第三世界國家的台灣國籍+破破的外文)
只能說是難上加難囉
2樓
2樓頸推
加油啊,未來的達克脫XD
基本上你說的情形讓我想到很多碩論都是這
樣,丟出一堆事實,但缺乏歸納整理。
我目前還活得很好,不過msn不大想用了,
沒什麼人上線。
3樓
3樓坐沙發
To 佩瑩:
Sanet的老師很重視實證經驗,
她的方式有其道理,
但我們還是不太習慣。
那個接近第三世界國家真是一針見血啊!
To 晏菖:
德國在博士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Habilitation的制度,
類似台灣助理教授升等副教授,
通過之後才能開始在大學申請教授職位,
所以對他們來說,博士論文不是決定一切的東西。
但外國學生又不太可能留在德國教書,
自然也沒有Habi那段,
所以博士論文就相對重要,
這可能是我們之間心態上最大的差異吧。
你現在在台灣做啥?
4樓
福樓
我記得Habilitation的中文通常會翻成「教授資格論文」,也就是只有通過這關
才有把學術當飯吃的可能性,不過德國有一堆老到不行的終身private Dozenten
(講師),當然有些人是東德時期的學界人士,因為政治的關係所以只能待在
這個位置上。不過,柏林很誇張,我聽說柏林幾個哲學系後面排著等一個缺的
講師大概有上百個,扯的很。
5樓
專業的5樓
對了學長,
我突然想到,
以後在做Habi的德國人,
我們都稱之為哈比人好了,
哇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