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3, 2008

有一天啊,寶寶‧‧‧‧‧‧/蔡康永

二選一

親愛的寶寶:
我拍了一個廣告,廣告裡,我問大家:『長得好看,和頭腦很好,只能選一樣,你要選哪一樣?』

記者就也拿這個問題來問我。
問:『你要選哪一樣呢?』
我:『當然選長得好看啊。』
問:『為什麼?』
我:『因為長得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問:『那頭腦不好沒關係嗎?』
我:『頭腦不夠好的話,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頭腦不好喔。』

誰在整我們

親愛的寶寶:
人,喜歡做所有跟『好好活下去』背道而馳的事。
我們喜歡吃糖果然後蛀牙,我們喜歡吃炸雞然後血管堵塞,我們喜歡喝醉、喜歡開快車然後『砰』一聲。我們不想死可是我們好多樂趣似乎都『只求一死』。

到底是誰在整我們啊?!

誤解

親愛的寶寶:
和你最親的那個女生,跟我是因為電視才認識的。光憑著這一點,我就應該對電視好一點才對。
但就是因為我和她都是做電視節目的人,我們應該要比一般人更了解電視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像養雞的人,不應該假裝雞既會生雞蛋,又會打毛線。

電視只是吉卜賽算命師桌上的水晶球。我們透過它看到一些別人的事,就這樣。
我們看到別人踢足球,但我們自己癱在沙發上。我們看到有人在打仗、有的房子被火燒,但我們只有力氣煩心我們的背痛和青春痘。我們關心一堆存在或不曾存在過的皇帝大官格格大俠煞有介事的活著,但這些人永遠不會關心我們,連看都永遠不會看我們一眼。

我們見證各國人種在我們眼前抵死纏綿的戀愛,但我們自己好寂寞。

親愛的寶寶,電視沒有那麼不好,電視只是讓我們誤以為:好多人好多事都跟我們有關,卻忘了提醒我們一聲:

其實那些統統不是我們的人生。

神仙

親愛的寶寶:
神話裡的神仙,最感動我們的,都是因為他們像人。
至於他們像神仙的那部分,我們弄不懂,很難有感覺。
情況大概有點像螞蟻偶爾聽到我們在煩惱物理考試的考題、或者股票賠錢的事。聽不懂,沒感覺。

我念書時,有一門課要讀《聖經》的《舊約》和《新約》,我讀到《舊約》裡的耶和華做的事,覺得祂的心情總是很不好,對人類生氣時,氣到用長痔瘡來懲罰人。跟人說話時,必須把一整棵樹燒起來,話還是說不太清楚。
我只能卑微的猜想,祂不是很喜歡祂做出來的世界。祂肯定有煩惱,但祂已經是至高的存在了,祂有煩惱,要向誰說?

中國道教的神,跟中國人一樣,喜歡講人情世故,王母生日的時候,請大家喝酒吃桃子。玉帝貶下凡間的罪犯,觀音會偷偷去接濟一下。中國人又喜歡拉關係,事情鬧太大的時候,忍不住把佛教的佛也扯進來,佛被扯到越來越隨和,最後落得如來佛要讓孫悟空在手掌心撒尿,尿完還要大笑三聲把手掌伸出來大聲說,你們大家看還是我如來佛最厲害。

希臘的神又火爆些,話一說僵了,就捲起袖子開打。大天神宙斯又喜歡拈花惹草、天后希拉又喜歡吃醋抓姦,這個為愛變野豬、那個為愛變植物,忙到一個不行,但總歸是有來有往,有商有量,很熱鬧。

耶和華那邊氣氛森嚴多了,祂要跟誰來往呢?有事跟誰商量呢?唯一的兒子又被送到人間去,從基層做起,吃盡苦頭。比較不寂寞的是總算大師人米爾頓安排了大天使背叛祂,於是兩邊有仗可以打,不然,祂的生命,要依據甚麼來測量?

信仰神的人,不管信仰的是哪個神,總不免偶爾探問一下,我們此生到底有什麼意義?

如果被問煩了的祂,把雙手一攤,說:『那你倒是看看,我這邊又有什麼樂子了呢?』我們應該就會心甘情願的噤聲了吧。

親愛的寶寶啊,我的人生很短,見識很有限,我努力讀過的一些嚴肅的書,看過的嚴肅的電影,都有人用過很大的力氣,和他們信仰的神,追究這些事情的答案
我真的越來越常偷偷想著:『如果跳過這些呢?如果像穴居人一樣,不能依賴祂、或祂、或祂或祂呢?如果不花這麼多力氣,追著祂們要答案呢?會不會比較簡單明瞭啊?』

有了這麼多的神可以選,結果,我們變得比較明白了嗎?比較善良了嗎?

去上學


親愛的寶寶:
我很擔心上學是把你帶向平庸的第一步。
所以我實在很難放心的叫你去上學。
明明就有這麼多值得教、值得學的事啊,在學校以外的地方。

打發時間

親愛的寶寶:
人類做很多很是來打發時間,講電話、聊天、談論很多和自己一點也不相干的人的事。
看起來,我們真的有好多時間需要打發喔,那我們為什麼還這麼努力的要再活久一點?
寶寶啊,應該是:人生最令我們留戀的,往往是那些我們講再多也講不清楚的事吧。

不是草莓蛋糕

親愛的寶寶:
我現在要引用一段有趣的問答,但內容可能會冒犯到你,你別介意。(當然也很可能你一點都不在意,畢竟你是一個很特別的寶寶啊,哈哈。)

有人問作家王爾德:『你最喜歡甚麼樣的小孩?』
王爾德回答:『煮熟的。』

嘻嘻嘻,我知道對小朋友來講,這段機智問答的口味也太重了。但,是多麼典型的王爾德啊。

我那天也被問起,如果要養小孩,我想養個甚麼樣的小孩。我想了一下,說:『陰沉一點的吧。』
我其實也沒有真的想過這件事,隨口就說出來了。
陰沉的小孩會不太好對付吧?但我只是覺得,小孩子不應該一律被期待『活潑可愛』。大人有各種各樣的大人,可能散發各種各樣的味道,那實在就沒有道理頑固的希望小孩一律活潑可愛。

我自己陰沉嗎?嗯,有時候。
我又不是草莓蛋糕,不可能整天都紅紅白白的。
那我覺得自己陰沉的時候,人怎麼樣?
嗯,還可以,還可以。

婚禮

親愛的寶寶:
中午就喝醉,在我們這邊是『不恰當』的事。但我們一整桌人,那天中午都喝醉了。
我們這桌人,都很少參加婚禮,可能因為這樣,就對婚禮的每一步驟都很認真,易被感動。我們甚至隱約覺得這麼果決的投入婚姻,是有點勇敢的事情,加上我們很在乎這場婚禮的主角,所以大家都超過了正常婚禮作客的激動。

心情很激動的時候,忽然被一個長輩過來灌了一輪酒,結果大家就醉了。我們這桌頗有幾個能喝的,但大概情緒起伏大,所以整桌人不分酒量高低,都醉了。
我左邊坐的,是一位出現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歌手。我右邊坐的,是一位出現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演員,這兩個人都越來越醉,靠著尚存的一絲理智支撐,死命壓低了聲音,在我耳朵旁邊小聲尖叫:『怎麼辦?‧‧‧‧‧‧好想醉了耶‧‧‧‧‧‧怎麼搞的‧‧‧‧‧‧才喝一杯啊‧‧‧‧‧‧怎麼辦?好想起來大叫跳舞喔!』

這時正是一位老的賢人在致詞,講得又臭又長,不知所云。歌手一邊低聲笑、一邊壓著嗓子:『掀桌子啦,別管他啦,開始鬧吧,好開心啊!』演員則在我另一隻耳朵邊喃喃自語:『快要失去控制了‧‧‧‧‧‧快要失去控制了啦‧‧‧‧‧‧』
我自己也很醉,一邊趴在桌沿笑得喘氣,一邊煽動我旁邊的人:『走啦,一起去向那個老頭敬酒,然後把酒倒他頭上!』

親愛的寶寶,我們這桌人終究沒有失控,我們站起來用力唱了幾首歌,讓情緒揮發掉了。
過了兩天,我想起這個婚禮,我在想,我們怎麼那麼想大笑大叫、唱歌跳舞?
我們怎麼這麼像某個部落的人?

別人的心情我不確知,但我感覺那個婚禮的每一刻都很珍貴,不捨得讓它在無聊又不相干的致詞裡無奈的蒸發。
做我們這種工作的人,懂得事並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們很警覺:
該哭該笑的時刻,就要大哭大笑,因為那是珍貴的真實人生,不是甚麼廉價的、為了取悅觀眾才存在的表演啊。

三個

親愛的寶寶:
生病了,醫生給了厲害的藥,但警告我:會有嚴重的幻覺。
我吃下藥,閉上眼睛,等待幻覺。
第一個幻覺來了,我對它說:『你是幻覺。』幻覺退去。
我睜開眼,看看天花板,再閉上眼,第二個幻覺來了,我對它說:『你也是幻覺。』幻覺又退去。
我又睜開眼,看看天花板,確定自己仍躺在床上。我再閉上眼,第三個幻覺來了。
我對第三個幻覺說:『你也是幻覺,但我比較喜歡你,我跟你走好了。』
我睡著。進入幻覺。

掏口袋

親愛的寶寶:
被記者問:『你的人生信仰是‧‧‧‧‧‧』
我想了一下,只好說:『沒有。』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可怕嗎?
應該還好吧?

我只是在想,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為什麼要想一下?
那情況有點像忽然被人問:『有打火機可以借一下嗎?』就渾身上下的口袋都亂掏了一陣,然後才醒悟過來:『啊,我不抽菸的。』
人生沒有信仰,既不可憐,也沒有可驕傲的,只是沒有這個需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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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樓

    1樓搶頭香

    這都妳自己打上去的?

  • am2130736 at August 14, 2008 07:45 PM comment | prosecute
  • 是啊

  • Blog Owner at August 14, 2008 11:22 PM 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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