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張延賞
常覺得前人筆記,有若雞血田黃,紋理深沁,塊塊晶瑩,近日,在唐人張固的《幽閒鼓吹》中,便翻到了這麼一則故事──乍看分明,細思曲深,貌似庸懦,實則森然。
唐張延賞將判度支,知一大獄頗有冤屈,每甚扼腕。及判使。召獄吏,嚴誡之,且曰:「此獄已久,旬日須了。」明旦視事,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錢三萬貫,乞不問此獄。」公大怒,更促之。明日,複見一帖子來曰:「錢五萬貫。」公益怒,令兩日須畢。明旦,案上複見帖子曰:「錢十萬貫。」公遂止不問。子弟承間偵之,公曰:「錢至十萬貫,通神矣,無不可回之事。吾恐及禍,不得不受也。」
你看,張固寫這個張延賞收賄,寫的多好,轉折俐落,有稜有角:起先,是錢三萬貫,而「公大怒」;繼之,是錢五萬貫,而「公益怒」;最後,當錢至十萬貫時,情況不同了……因為這已經不是賄賂──而是警告。此時,張延賞要是再怒,那麼,他便是個草包!
一張帖,十萬貫。
這一晚,徹夜輾轉的張延賞是否也會想,想今天這張帖要是還動不了他,明天收到這張帖的,怕不就是他的長官──是啊,這十萬貫縱然買不得他張延賞罷手,至少買的了他張延賞罷官!「錢至十萬貫,通神矣,無不可回之事。」聊聊數語,張延賞道破天機。
正直,可以是一種信仰,也可以是一種工具;前者使人偉大,後者,讓人務實。被迫停手的張延賞,當然也會有委屈,有憤怒──能拒得了三萬貫,拒得了五萬貫,就代表著張延賞對正直、對公義,依然有期待、有召喚。而幸運的是,這樣的期待與召喚,並沒有讓他在自我純淨的過程中,封閉起一切對經驗世界的諒解,以致去捨身追求一種「即溶式」的偉大。
張延賞不求偉大,因為他知道──他或許太知道,所謂的偉大,就是一種對當下現實的無條件超越,而這種悍然超越的代價,往往都是犧牲,甚且,不必然是「自我」的犧牲……公堂之下,多少子弟?錢能買人,亦能買命,他張延賞再不鬆手,這十萬貫的力量,就要被拿去害百姓!張延賞知道──他應該要知道,曾經,因為熱血,我們有過多麼狹隘的視界,多麼簡單的思考,多麼僵硬的性情,多麼殘酷的判斷,多麼大的反坐,多麼苦的果報……
而終究,我們會讀到方孝儒。
方孝儒,明代大儒,被姚廣孝譽為「天下讀書種子」。靖難之後,被請入宮中,朱棣起身為其設座,婉言欲攬,孝儒戟指痛罵,抵死拒降,朱棣繼而下殿,勸曰:「先生何自苦」,孝儒罵聲不止。如是再三,上大怒,命人剁孝儒嘴,孝儒頰顎見骨,鮮血迸流,罵愈厲,上益怒,令滅十族,父三族、母三族、妻三族,連同門生故舊,盡遭屠戮,死者八百七十三人,入獄充軍,不計其數,江南文風,為之一空,天下道統,付諸一炬……而孝儒磔死市上,年僅四十五。
四十五歲……咳,才四十五歲的「天下讀書種子」啊!
理性,卻務實;清醒,卻不尖銳;激烈,卻不改足夠的耐心;是非分明,卻也願意化整為零的妥協──張延賞這種人,是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典型,他們看的遠、想的開,抓到機會,就趕緊為世間公義攢下個一分兩分,而萬一局勢不好,也不會輕易玉石俱焚。這種人成不了方孝孺,做不了文天祥,永遠無法轟轟烈烈,青史留名……
所以他們的成就,要百年結算,才會帳面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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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1樓搶頭香
nice,
sharp, not sensitive..
2樓
2樓頸推
如今,到底是做方孝孺还是做張延賞仍旧是一个辩题,好象哈姆雷特的生与死,每个人的心中都应该问
自己,我到底是哪一种.
其实,之于一个人,他完全可以不需要名垂青史.
只看他的人生观,如果他想活得洒脱,完全可以随着心灵去选择......
而这个时候,你做个怎么样的人,已经不再重要了.
3樓
3樓坐沙發
我想到了陳水扁...秘密都在他的墳墓中 他要揹起歷史的十字架一起埋葬
不知道他老兄玩真的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