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曲 Island Etude 陳懷恩--有風有浪，才能旅行到更遠的地方

原載於誠品好讀2007年4月號

採訪／鄒欣寧　攝影／陳敏佳

陳懷恩，資深攝影師，自一九八三年踏入電影界至今，曾與侯孝賢、鄭文堂等電影導演合作。拍攝電影之餘，也從事廣告拍攝、導演等工作。被形容「肚子裡有說不完的故事」的他，這回自編自導，完成了第一部劇情長片《練習曲》，描述一位即將大學畢業的聽障青年，在「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的信念下，展開環島單車旅行的故事。

時間：二○○六年二月下旬。

地點：苗栗白沙屯拱天宮媽祖繞境中途，某個不知名的小鎮。

這是啟程的第二天中午。香燈腳（指隨媽祖徒步繞境的信眾）剛吃過午飯，在省道的馬路邊或坐或睡，等待片刻後重新踏上行程。

有支自第一天起便架著攝影機沿路拍攝的車隊，此時加入休息者們的行列。車隊裡，一個頭戴鴨舌帽、蓄斑白鬍子，看似領導者的中年男人湊近人群，和幾個香燈腳閒聊起來。他說，我們是來拍電影的。拍一個大男孩騎單車環島旅行的故事。男孩在途中遇見許多人和故事，白沙屯媽祖繞境正是其中一個。

中年男人的話暫告段落，轉而眺望著遠方的稻田和略顯陰鬱的天氣，不知道在思索什麼。之後，媽祖轎起，眾人出發，車隊的攝影機重新打開，捕捉大男孩牽著單車隨行的畫面。

一年後，片子拍成了。而頭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此刻在我們面前，娓娓道來拍攝當中遇到的人和故事。拍電影於他，就像電影中的環島之於男孩，都是一段長途跋涉的旅行。他是《練習曲》的導演，陳懷恩。

         我比較不從「國外觀眾也會有很多共鳴」的角度去思考，而是針對共同成長在這裡的人，對環境有共通的經驗，但有熟悉和不熟悉之別。看完電影，能感受到即使不熟悉，這些地方卻是真實存在的。

「○五年，我在台九線參與一個拍攝工作。一個平常的日子清晨六點，遇到一個背著吉他騎單車的大男生。他的單車是普通的捷安特，沒有特殊裝備，然後他跟我說，他要環島。」年輕男孩的勇氣讓陳懷恩印象深刻，間接造就了《練習曲》的誕生。

多年來踏遍台灣各處的陳懷恩，對這塊為海環繞的島嶼，有著相當豐富的認識與感情。在決定拍攝劇情片後，他以上述的男孩為故事主角，讓他沿著台灣海岸線，展開一場七天六夜的旅行，也讓觀眾隨他的足跡，瀏覽台灣自東徂西的海岸風情，以及島民素樸溫暖的性格。

「我在構想這個故事的時候，採取一種『圓』的概念。影片的開始在太麻里，結束也在太麻里，但這不是旅程的起點跟終點。雖然旅行的時間是線性的，但是，當影片的頭尾兩端連結在一起，一個圓形成了，故事就沒有開始結束，好像會滾動起來、循環不已……」陳懷恩坦承，非科班出身的自己並不想按照傳統的敘事結構拍電影，比如讓角色因為某種需求踏上旅途，在旅途結束後又能獲致結果，進一步讓觀眾得到某種收穫，「但這樣的電影太多了，不需要我來做。」

儘管有些風險，他仍想透過這部電影做一個實驗，就是講很多故事，卻不採一般運作情節的方式，而讓男主角看似無為地踏上旅程，否則就太戲劇性，也不符陳懷恩對電影創作的本意。「這部電影就是呈現我個人對台灣的一些觀察和感受，所以我也希望大家用比較接近真實的角度觀看，或是透過自身經驗的投射而得到一些感動」，他說。

    選擇這些故事的背後有個邏輯……就好像唱片有概念專輯一樣，這部電影的核心概念，就是「台灣」。

在撰寫劇本之前，陳懷恩做了很多功課，包括對台灣沿海地理環境和氣候的考察。他說，這部電影基本上是先有場景才考慮故事的。

「雖然電影看似沒有嚴謹的結構，但很多考量都是基於合理性安排。比如男主角騎車的里程數每天不會差距太多。在這個邏輯下，再去挑選我比較有感覺的場景，然後把適合的故事跟人物安插進去。」陳懷恩說，電影中的故事都是依據他所聽來的真實故事，配合上述的原則改編。將人、事、景等元素融合得當，是個複雜的歷程，但總依循一條感性的脈絡前進。譬如，陳懷恩一直想描述北海岸的歷史，因此挑選了八斗子的台電北火電廠舊址和一口紀念日治時期原住民少女的「莎韻之鐘」發展故事。

北火電廠和莎韻都是日治時期留存下來的遺跡，當中自有特殊的歷史情境和不同角度賦予的政治意涵。特別是莎韻，是一位在皇民化時期送老師從軍，卻不幸掉入河中溺斃的泰雅族少女，這個意外在日人的大力宣揚之下，成為原住民認同日本民族情感的表徵。雖然有人主張這是個虛構的故事，但拍片前陳懷恩卻聯繫上莎韻的姊姊，原想請年邁的她談談對妹妹的記憶，然而，在出發拍攝前一天卻傳來對方過世的消息。遺憾之際，劇組前往靈堂致意，也聽到莎韻遺族對那個被放大的意外事件，其實已不復記憶。

「他們對於莎韻的認識，反而都是外來的，像是直到現在還有日本媒體來採訪他們。」由於和莎韻有直接關聯的姊姊已經過世，陳懷恩便邀請族中年長的阿嬤們，在電影裡唱了一首日文的〈莎韻之歌〉。「那首歌她們從小熟悉，唱歌卻不是為了懷念莎韻，而是歌曲將他們帶回童年的記憶中。」陳懷恩說，這段故事的動人之處，因而不是落在莎韻本身，而是屬於阿嬤們各自的時光角落。

關注台灣歷史的陳懷恩，選擇讓大歷史退為背景，突出其中的個人記憶，這樣的抒情氣質更貫串了整部電影。

        「又好比影片最後在太麻里海邊唱〈太平洋的風〉的胡德夫，可能有人好奇為什麼要讓他跑到海邊唱歌，有點說不過去，但怎麼可能有更好的場景呢――胡德夫生長在那裡，從小就對著海洋唱他的歌，他不在那裡唱，還有什麼更適合的地方？」就這樣，與其讓故事有個合乎常理的邏輯，陳懷恩更在意的是人物情感與影片整體的氛圍是否相襯。

        明相比我們更快感知海浪拍打的方向，也更能分別海浪聲的差異。很多時候，他都比我們擁有更敏銳的聽覺……

 

今年三月五日，即將在四月二十七日上映的《練習曲》在華納試片室舉行了一場試映記者會。當記者會進行至最後，陳懷恩提到拍這部旅行電影，自己也好像一個旅行者，只是，旅途那麼漫長，旅人如此孤單……談著談著，他突然哽咽失聲，彷彿誤入某個無人看見的迷途小徑。

一旁，男主角東明相，和陳懷恩的太太，同時也是電影監製、演員指導並擔綱片中一角的楊麗音，一同紅了眼眶。

假如將這部電影從無到有的過程比擬為一趟旅行，陳懷恩說，途中有太多人伸出援手、陪伴他一同行走，他也從這些人身上看見燦亮的光芒。

比如東明相。結識於藝術家陳界仁的工作現場，陳懷恩發現這個男孩獨處時有一種安靜卻自在的姿態，很舒服也很吸引人，當他和東明相提出邀約，才發現對方有聽損的問題，雖然能夠聽話交談，話語有時卻難以辨別。正當困擾的時候，楊麗音反問他，「為什麼要用語言清晰度來衡量一個演員？」一句話消除了陳懷恩的疑慮。當片中的MV導演因為東明相的發音而質疑他不是台灣人，東明相坦然回答：「我只是說話不太清楚。」陳懷恩說，這個橋段不僅涵括了他自己的反省，更有著對台灣多族群社會現況的觀照。

電影最後，回到東明相旅程的第一天，他來到一位擅長木雕的王伯伯家中觀賞木雕作品。當河南籍的王伯伯跟他介紹自己最喜歡的作品，是父親母親的塑像時，兩人的話語其實都不那麼明晰，卻無損於彼此的溝通。陳懷恩說，那是因為，用心在溝通的時候，「了解」是不會有距離的。

另外，身兼多職的楊麗音，則是陳懷恩拍片過程中最大的助力來源。「本來我們的計劃是她在家賺錢，最多演出其中一個角色就好。」陳懷恩笑說，後來因為自己無法又攝影又擔任導演工作，於是演出資歷深厚的楊麗音便擔負起在現場照料演員的責任。特別是缺乏表演經驗的東明相，楊麗音彷彿劇組的母親角色，耐心陪伴，仔細而緩慢地進行溝通，帶著東明相慢慢把自己調整成自然而適合演出的狀態。

        拍媽祖這件事也讓我想到，身為一個電影工作者，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創造什麼，我們做的到底對人有什麼意義？尤其我們講的又是虛構和真實……

還有一個關鍵性的角色不能不提，就是白沙屯拱天宮所供奉的媽祖。

「拍攝這部片後，我對『信仰』重新有不同的認識。」對宗教，陳懷恩自有一套看法，他認為「宗教不是用來懷疑，而是用來相信的」，在這個前提下，他選擇尊重所有不同的信仰，然而，在拍攝媽祖繞境前後遇到了許多無法解釋的巧合，他描述之際仍頗為嘖嘖稱奇。

媽祖帶來的第一個「意外」，是往年白沙屯媽祖繞境總發生在農曆三月，決定拍攝之後，陳懷恩也預定將在工作中期前往白沙屯。但是，○六年的繞境卻在擲筊後改為農曆元月舉行。「那時候劇組根本還沒開拍，怎麼辦？也只能跟著上路……」拍攝期間也曾發生媽祖以擲筊表達拒絕拍攝某些劇情場景的狀況，對此陳懷恩隨順地說，「這就好像你去人家家裡拜訪，總會尊重人家意願是一樣的道理。」

然而最讓他詫異的，是當後製完成，他和楊麗音前往拱天宮詢問媽祖何時上映為佳（陳懷恩笑著說，拍完以後，他們都變得對媽祖非常虔誠），媽祖回以「四月下旬」。回台北之後，也獲知向來播映外片的華納願意購買《練習曲》上映，當華納告知檔期最好在四月下旬的時候，陳懷恩跟楊麗音不約而同露出「果然如此」的竊笑。

「你知道更剛好的是什麼嗎？後來我們問媽祖，什麼時候在拱天宮放一次電影給祂看，當作還願，祂選的是這次繞境前晚，距公開上映前四天……這樣一來，因為還沒上片，我們可以少付一次拷貝費，你看，媽祖是不是對我們很好？」

        或許世界上真的存有某些隱而未現的意志主宰著我們。誰知道呢，當去年我恰巧參與媽祖繞境，看見陳懷恩劇組一行人隨媽祖鑾駕拍攝時，當時也未曾想過，有一天會坐在他面前，聽他描述那個我們共同參與的時刻。原來，在不知不覺中，自己也成為鏡頭當中，這個美麗的環海島嶼上的一員。
 

關於《練習曲》……

 編導．攝影／陳懷恩

演員／東明相、楊麗音、吳念真、SAYA、達倫、胡德夫、洪流、許效舜……

「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都不會做了……」

基於這樣單純的理由，即將大學畢業的明相，背著吉他獨自展開七天六夜的全台環島單車之旅。自高雄逆時針出發，迎向東北季風，沿著東海岸一路朝北，轉向島嶼西岸。一路上，他以圖畫記錄每日所見的人事物：有執著夢想的MV導演、即將入伍的單車騎士、搭火車旅遊的匈牙利女孩、在八斗子土生土長的敦厚中年人、即將退休的特教老師、跟工廠抗爭的中年婦女們、塗鴉少年、彰化老家的阿公阿嬤、在單車行旅中憑弔友人的中年騎士、還有隨媽祖繞境的虔誠信眾……

回到高雄，旅程看似結束，卻又在回憶中重新開始。十二段偶然的相遇，隨著明相的畫冊掀開，再一次揭露了那些短暫的交會中，令人難以忘懷的片段時刻。

原本，在導演的構想中，故事終結於畫冊裡一幅明相親手繪製的台灣地圖。他單車行過的島嶼，在筆下宛如一艘小船，而這艘台灣小船，雖遭遇風浪，卻因此能旅行向更遠的地方……然而導演也認為，由於這段落負載了太多他自己的感覺，考量後決定不保留。然而這個關於台灣的意象，卻才是電影創作者心目中，一切故事的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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