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1, 2008

鬼眼新娘 青鳥 著

  第一章 神奇的奶奶



  我,藍若惜。

  我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奶奶說,我這丫頭陰氣太重,總能把鬼魂招來,但若是那個真心疼惜我的人出現,我這一生都會很幸福,所以才把我取名叫若惜。

  九歲以後到十五歲以前,我一直住在鄉下的奶奶家,因為爸爸媽媽不喜歡我,或者說,是害怕我。因為--我是個怪孩子。

  我出生前,爸媽原本打算要去城裡發展的,可因為懷了我,所以耽擱下來。

  我出生的時候,是奶奶接生的。奶奶告訴我,我出生時一聲都不吭,可是整個村子裡的牲口都在叫,奶奶院子裡那條名叫「大黑」的看門狗尤其叫得興奮。奶奶拎起我的一隻腳丫子,把我懸在半空中,一巴掌落在我的小屁股上,我哦了一聲,還是沒哭聲,又是一巴掌落下來,我又哦了一聲,又沒哭。奶奶把我重新放回到床上,轉過頭去,不說話,悶悶地抽起旱煙。

  對了,我得告訴你,我奶奶並不是我的親奶奶。我的親爺爺和親奶奶在某一年鬧饑荒的時候就餓死了,當時我爸爸只有六歲,爸爸還有三個哥哥,他們手拉手地要飯熬了過來。奶奶原本是我親爺爺的二哥的媳婦,二十二歲那年守了寡,死了丈夫又沒兒子,一個人過了好些年。因為當時已經分了家,其他房都不願意管,可是我大伯心善,說二奶奶孤老一人,老了沒伴兒也沒人送終,怪可憐的,就跟我們這房過吧!於是,她就成了我們的奶奶。

  奶奶很神奇,身上彷彿聚集了無數的謎團,不僅僅是奶奶院子裡立起來的那個有高高煙囪的佛堂,也因為……奶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這是最讓人不可思議的地方,也是許多人從大老遠的地方慕名而來的原因。經常有開著非常豪華的轎車的人上門來,就為了求奶奶的一句話。

  比如,奶奶曾告訴某個來求籤的人:「你來年財運亨通,有貴人相助。」那人隔年就真的發了大財;奶奶也曾對某人說:「你此去有三劫三難……」那人急了,問:「那我怎麼度過災難呢?」奶奶略有深意地說:「善待你的妻兒,任何時候都不離不棄。」那人回去就真的跟外遇對象徹底分了手,轉而珍惜家庭,此後,倒也無災無難。

  除了外頭的人,村裡的人來的也不少。那時候,人們還不知道超音波是什麼玩意兒,常常來求奶奶,想問問自家媳婦的肚子裡懷的是男娃還是女娃。奶奶嘴巴閉得可緊了,管你是男的女的就是不說。奶奶知道,村裡人重男輕女,一旦說出「這是個女娃」這種話,那肚子裡的生命肯定會被禍害掉的。不說!知道也不能說!

  有一次村裡有個叫春子的男子的堂弟成親,大家都去喝他的喜酒,奶奶在席上被多灌了幾杯高粱酒,有些頭暈,春子因而好心的扶奶奶回來,但其實一路上都在套話,就是想知道他媳婦肚子裡是男孩還是女孩。奶奶喝多了,嘴一鬆,話就出去了,春子媳婦肚子裡懷的還真不是男娃。

  這下春子急了,回去後不知給他媳婦吃了什麼東西,好像是從哪個黑心診所裡要來的墮胎藥,半夜裡,春子的媳婦大出血,鬼哭狼嚎的,連村裡的狗都嚇破了膽。天還沒亮,人就斷了氣。春子沒能得到兒子,還一屍兩命。他跪在媳婦面前痛哭流涕,還猛打自己耳光。

  喪事辦完後,家裡又給他娶了個媳婦,他仍是死心塌地地想要兒子。奶奶痛心疾首地勸道:「你怎麼就這麼沒人性呢?女孩有啥不好?你看我孫女,長得多讓人心疼啊!」春子啥也聽不進去,直說:「長得好有個屁用!養了也是白養,將來還不是個賠錢貨!」

  奶奶便也不再說什麼了,說了也是對牛彈琴。她佈滿溝壑的臉上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滄桑,那雙看過太多流離傷痛的眼睛,只能為春子的媳婦流下內疚的淚。

  從那以後,奶奶便滴酒不沾。

  還有一件奇怪的事,是在我出生後的兩個多月時發生的。

  那天秋風蕭瑟,村子裡來了兩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第一輛車上走下來一對年輕的夫婦,牽了一個約六、七歲的小男孩,他們問了一下村民,三人便直奔奶奶的佛堂。

  第二輛車上則走下來三個穿黑色西裝的人,看上去都是一個表情,十分嚴肅地站在兩輛車的周圍,大概是保鑣吧!而後,從第一輛車上又下來了一個約十二、三歲的少年。他濃黑的頭髮微捲,眼窩深陷,眼神深邃,鼻梁高挺,臉孔冷峻而驕傲,還有黝黑的皮膚。

  其中一個黑衣服的保鑣問:「少爺要去哪?」

  「我去廁所一下。」他冷漠應道。

  「我跟你去吧!」保鑣小心地回應。

  「不用,我帶著刀呢!」少年的神情依然冷漠。

  他自廁所出來之後,看見院子的門開著,不知有什麼力量誘惑著他,他竟然探身進去了。大人們都出外做事去了,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喧鬧。當他正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嬰兒的小聲呢喃,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尋聲而至,拐進了屋內,看見躺在床上的我。

  是的,我剛剛睡醒,一雙天真不解世故的眼睛在滴溜溜地亂轉。少年的心驚異了,他冷漠的神情消失了,然後用粗粗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粉嫩的臉頰。

  我用懵懂迷濛的黑眸子注視著他,他的心鬆軟了,千年冰峰一樣的冷酷在瞬間消融。他伸出雙臂,輕輕地抱起了我,動作輕柔……



  第二章 鬼眼少年



  「師傅!我這孩子……妳看有什麼辦法可以化解一下?」剛才那對年輕的夫婦,正在懇切地請求奶奶。

  原來他們牽著進來的那個七歲男孩,正是他們狄家單脈相傳的獨子。但這孩子生來卻是「鬼眼」,他經常能看見不該看到的東西,陰魂不散的鬼魅充斥在孩子的四周。他雖然有父母的疼愛,但是這疼愛不能抵擋鬼魅飄浮在眼前所帶來的恐懼和陰霾。孩子的媽媽非常擔心,她怕她的孩子總有一天會因為承受不了這樣的心理負荷而精神錯亂崩潰。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她看了看眼前的這個孩子,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活潑可愛,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動著耀眼的光芒,是那麼清澈,那麼單純,似乎什麼都看不見,又似乎把整個世界都看透了。

  奶奶把煙滅了,重新坐好,很認真地對孩子的爸爸說:「這孩子命太硬,給他改個名字吧!」

  「您說!」

  「他本是純陽的命,卻轉了陰……希望陰陽兩股力量能在他身上中和,就叫他--明陽吧!」奶奶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那孩子的眼睛。

  「好!就叫這個名字。可……師傅!這孩子的鬼眼……」孩子的爸爸仍然憂慮不安。

  奶奶義正詞嚴地對他說:「這個是他與生俱來的,誰也不可能化解。」

  「那……那怎麼辦?我們不能總是這樣看著孩子受這種痛苦的折磨啊!」孩子的媽媽急得落淚。

  奶奶平心靜氣地說:「我只是預先知道了命運的軌跡,給迷途的人指點迷津,卻不能改變因果輪迴。你們的孩子不是福薄之人,他會變得堅強果敢,他的意志力也遠遠高過常人,種種考驗會接踵而來,日後,他會得一賢妻,那女子會幫他度過危難……」

  孩子的爸爸和媽媽都怔在那裡了,既憂心忡忡,又感恩戴德。他們現在的心情,矛盾而複雜,一時間找不出合適的辭彙來對奶奶表達些什麼。

  「奶奶!」這時,七歲的孩子突然張口了,「剛才我們進院子裡的時候,妳懷裡抱著的那個小女孩是誰?」孩子天真的眼睛裡有一道異樣的光彩閃過。

  「我的孫女。」奶奶意味深長地笑了。

  「她真可愛!就像天使!」男孩牽起媽媽的手,「媽媽,我長大以後可以娶那個像天使一樣的妹妹做妻子嗎?」

  媽媽有些不知所措,「對……對不起啊!妳看我這孩子……你怎麼這麼不懂禮貌呢?你才多大一點兒啊!你懂什麼是娶妻嗎?」

  男孩偏了頭看著爸爸,眼睛裡有不屬於孩子的沉穩,「我懂!媽媽是爸爸的妻子,是爸爸孩子的媽媽。」說罷,又回過頭來堅定地看著奶奶,「奶奶!請妳答應我,讓妳的孫女做我的妻子,做我孩子的媽媽,等我長大了,我要來娶她!」

  奶奶那雙佈滿老繭和滄桑的手,撫過孩子明亮的眼睛,意味深長地說:「你願意照顧她一生一世,永遠疼惜她,愛護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嗎?」

  「我願意!」男孩子堅定而誠懇地回答。

  奶奶會心地笑了,把男孩子還給了他的父母,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男孩的爸爸把帶來的一個黑色小皮箱放在了桌上,卻被奶奶拒絕了。

  男孩的爸爸說:「這是我的心意,我的兒子是我的心頭肉,沒有什麼是比他更重要的,花多少錢我都不在乎,只要他能平安成長。」

  一輩子沒上過學的奶奶做出了一個驚人之舉,她對孩子的爸爸說:「我一個半截入土的人了,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你若是真有心做善事,就幫我們這蓋一所中學吧!」

  孩子的爸爸覺得有理,收起箱子點頭應允了。

  他們走了出去,奶奶沒有送。

  當奶奶跨進屋內的時候,就看見一個漂亮得出奇的十來歲少年,正溫柔地抱著兩個月大的我。

  奶奶屏氣凝神地看著少年,好像對他的出現,一點也不感到驚訝。

  「她……我……」少年倒是有點結巴了。

  奶奶溫潤地笑了,「她是我的孫女。」

  「哦!」少年點頭,一向機敏的他此刻卻顯得笨拙,「她……她真可愛!」

  「嗯!水靈靈的讓人心疼,是吧?」奶奶和藹可親地從少年手裡接過了我。

  「是……是啊!她……叫什麼名字?」少年眼巴巴地鬆了手,竟有些不捨。

  「藍若惜!」奶奶輕輕拍打著昏昏欲睡的我。

  「藍若惜……藍……若惜……」少年反覆唸著我的名字。

  奶奶看著少年的模樣,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息,「苦命的孩子……」

  「什麼?」少年有點吃驚,向後退了一步。

  「你的命在一個女人手上,以後……你會為了一個女人,而犧牲你自己,你會把你的命交給一個女人……」奶奶的眼睛裡揉進了些許心疼。

  「我不明白……」少年懵懂地搖了搖頭。

  「以後你會明白的……」奶奶忽然轉了話鋒,「和你一起來的人在找你呢!快出去吧!他們要走了。」



  第三章 不正常的我



  少年回到車上的時候,車子已經準備要出發了。少年的爸爸探頭問了一聲:「去哪兒了?狄珞!大家都在等你!」

  「沒去哪兒,上了下廁所。」少年心不在焉地回答,思緒裡還飄蕩著剛才那個滿頭銀髮的老者說過的話:你會遇見一個女人!一個你用生命保護的女人……

  那兩輛車子離開村子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人們也只是在閒暇的時候談論一下那車子的豪華,誰也沒有在意其他的,反正每年來找奶奶求籤解答的人可多了。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一年之後,村裡真的蓋起了一所中學,紅瓦白牆的,氣派漂亮。可是誰也不知道這是哪位大善人出的資。這做了好事也沒留名,那好事兒不是白做了?村民們想不通,也只是想想,待議論的興致過了,這事兒也就淡了……

  和我同輩的孩子很多,我大伯家就有六個孩子,可是奶奶偏偏最疼我。大概因為我是老么吧!可我總覺得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奶奶也最疼我爸爸,我爸爸是四兄弟中最小的一個,卻是最早離開家的。他十四歲當兵,是奶奶眼中最值得驕傲的孩子,退伍之後娶了媽媽,等我出生後,便帶著我跟媽媽去了城裡。而後,媽媽進了家小公司當了會計,爸爸則進了修車廠做了維修工人。

  那一天,奶奶依依不捨地站在村頭目送爸爸和媽媽離開,當然不捨的還有媽媽懷裡抱著的我。待我們走遠,奶奶低著頭,眼淚刷刷地往下流。那時,我剛出生三個月零八天。

  原本我們一家三口過得很快樂,我四歲的時候,媽媽又給我添了一個弟弟,一家四口,開心得不得了。在這之前,我一直都蠻正常的,我也覺得自己蠻正常的,和別的孩子無異。可是發生了一件事之後,我突然不這麼想了。

  在我五歲那一年,有天,爸爸帶我去一間餐廳和同事吃飯。當我們走進去那間包廂時,有一個戴黑邊眼鏡、白淨斯文的叔叔,正舉著杯子跟大家說話。我看了一眼那個叔叔,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立刻掙脫爸爸的大手,跑了出去。爸爸趕緊追了出來,抓住我說:「丫頭,妳跑什麼?那些都是爸爸的同事,沒什麼好害羞的。」說完就要拉我進去,我卻用後背貼著牆壁,死活都不肯進去,爸爸惱了,連聲罵我。

  我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不進去,那個拿著杯子的叔叔沒有頭。」

  爸爸先是一愣,而後面紅耳赤地罵道:「妳這小孩瞎說什麼?那是爸爸公司的趙科長,昨天才升官的,今天同事們是特地來為他慶賀的,妳這孩子,可別瞎說,壞了叔叔們的興致。」

  爸爸不相信我,認為我是胡說八道,可我就是死活都不肯進那個包廂了。爸爸無奈,只好向那幾個叔叔先行告別,帶我回了家,一路上不斷數落我。

  第二天早上,爸爸照常去上班,看見趙科長正在指揮著工人在一片牆上噴漆。高大的紅牆上有幾個大字的草稿「生產第一,質量第一」,那個「質量」的「量」只寫到一半。忽然,噴槍裡噴不出粉漿漆了。有工人說:「是壓縮機堵住了?」趙科長就說:「我去看看。」

  這時,爸爸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拉住他的手臂說:「老趙別去。」但是趙科長不聽勸,已經跑到了那頭的壓縮機前。他剛把頭伸向壓縮機口去看,砰的一聲巨響,壓縮機就爆開了。眾人只看見趙科長的身子在白色的氣霧中晃了一晃,就咚的一聲栽倒在了地上--他的屍體上沒有頭。

  爸爸當場就傻住了。

  那天,他回到家裡,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抱我,也沒有用鬍子扎我的臉蛋。他只是悶悶地走到桌子邊,一聲不響地喝起了酒。我有點害怕,躲到媽媽的圍裙後面偷偷地看他。媽媽還是像往常一樣勤快地在廚房忙碌著。

  我知道,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我不該看見的東西。而這件事,讓爸爸感到不安。

  從那以後,爸爸總用怪異的眼光看我,就好像我不是他生的似的。我覺得,爸爸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他和我之間,好像有了很大的距離。

  從那以後,我開始黏著媽媽。

  很快的,我六歲了。

  那時,媽媽有一個老同學經常來家裡玩,我都叫她杜阿姨。

  我知道杜阿姨很可憐,她的戀人在某個冬天,不慎掉進了河裡,撈上來的時候全身都是紫白色的。杜阿姨抱著他哭了很久,直到人們把她拉開。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談過戀愛,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是單身,孤苦伶仃的,在鐵路局做維修工人 。

  杜阿姨對我很好,她喜歡小孩子,每次看見我都要買糖給我吃,看見我的弟弟,更是喜歡得又親又抱。媽媽總是苦口婆心地勸她:「再找一個吧!人老了總需要一個伴兒啊!」然後,杜阿姨就會趕緊把話岔開,她不願意談這個話題。

  接著,杜阿姨有一段時間都沒再來我家。

  某天晚上,我作了個夢,夢見一條龍,可是龍在我眼前飛著飛著,頭就掉了下來。我哭著嚇醒了,媽媽拿了塊熱毛巾給我擦臉,說:「不哭,不哭,只是作了個惡夢嘛!每個人都會作惡夢的,只是個夢,不要想了,來,媽媽哄著妳睡啊!」

  我又睡著了。

  爸爸問媽媽怎麼了,媽媽沒當回事,直說:「沒事,孩子只是作了個惡夢,夢見一條龍掉了頭,嚇醒的。」

  聽了媽媽的話後,爸爸開始輾轉反側睡不著,瞪著眼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早上,他問了媽媽一個奇怪的問題:「家裡有誰是屬龍的嗎?」

  「沒有啊!」媽媽感到莫名其妙。

  爸爸不再問,上班去了。

  這天,杜阿姨照常沿著鐵路線敲敲打打,作例行檢查。

  忽然,她的心臟病發作了。疼痛折磨著她,她彎下了膝蓋,靠在鐵軌上,伸手去掏上衣口袋,卻發現忘了帶藥。她漸漸地栽倒在鐵軌上,誰都沒有注意到。然後,列車呼嘯而來……

  杜阿姨死得很慘,她的頭被鐵輪子輾碎了。

  媽媽和一群老同學一起去參加她的葬禮,大家都哭得很傷心。

  我也很難過,杜阿姨是個好人。

  後來才知道,她是屬龍的,我夢見的那條龍就是她。

  從此以後,我每次作惡夢,爸爸都會很緊張。後來他不知道跟媽媽說了什麼,媽媽也開始緊張起來。我覺得,他們漸漸地都在疏遠我,沒有以前那麼愛我了。

  七歲了,轉眼我到了上學的年齡。我很高興,會有很多的同學可以跟我玩了。我整日纏著媽媽早早地送我去學校,而爸爸每天都會提醒我:千萬不要在別的小朋友面前胡說八道,不管我看到了什麼,都要放到肚子裡面。我不是很明白,但是我照做了。

  這一年,我和別的小孩一樣,單純快樂地上學,沒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爸爸稍微鬆了口氣。

  八歲的時候,我家對面搬來了新鄰居,鄰居的伯伯和阿姨很喜歡我。我喜歡畫畫,伯伯家的院子裡養了一隻大公雞,大公雞的毛色呈現墨綠色的油亮,尾巴上的翎毛總是高傲地翹著。我總愛在週末到他家裡去畫公雞,那時候我已經能畫得很漂亮了,伯伯總是誇我。

  其實去伯伯家,除了是想畫公雞,還有一個原因驅動著我,那是我心底的小祕密--我喜歡看他家那個長我七歲的哥哥。

  哥哥名叫索海,我從八歲起就喚他「海哥哥」。他與我有著一樣濃黑的劍眉,但他的面孔更硬朗,有一雙深邃的眸子。我愛看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面像是有無盡的磁力般吸引著我,可那雙漂亮的眸子總是不看我,只看那些曲線美好的漂亮姊姊。所以,我總是氣鼓鼓地鼓著腮幫子。我想我是個早熟的孩子,從那時候起,我不但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滋味是什麼,還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吃醋。

  海哥哥很調皮,有一天我在門口遇見他,他拿了一塊軟糖給我,說:「給妳吃!」

  我很高興,接過糖拆開包裝紙,就把糖塞進了嘴裡。

  「呸!」好苦!那根本不是糖。海哥哥知道我是隻小饞貓,故意拿漂亮的糖果包裝紙包了沙子,做成糖果的形狀來逗我。我當時氣壞了,很長時間不理他。可是海哥哥很快就忘了,因為他的心裡沒有我的位置,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鄰居家的小丫頭,笨笨的小丫頭。可我還是喜歡他,我每天放學後不是馬上回家寫作業,而是眼巴巴地站在籃球場外,看他和其他的孩子「鬥牛」。那時,誰也不知道我的小祕密,我的視線始終跟隨著海哥哥的影子,一直到回奶奶家。

  我九歲了。

  爸爸第一次帶我回老家。我們坐了很長時間的車,路況不好,我和媽媽都暈了車。一路上,爸爸讓弟弟坐在他的大腿上,繃著臉一聲不吭。我忽然發現,爸爸離我已經很遙遠了。

  奶奶已經很老了,但是身體還很硬朗,依然能幫助大伯種地。我基於好奇的心理,也想幫他們插秧。奶奶怎麼都不肯,她說我是城裡的娃娃,手腳都嫩,不能幹這粗活。我知道奶奶疼我,每次我到外頭去玩,回來時都能看見奶奶站在房子外頭等我。

  她總是從她那個被揉得皺皺巴巴,但是洗得發白的小手絹裡,拿出錢塞給我,說:「去買冰棒吃吧!別熱壞了。」

  這小手絹裡的錢是大伯偷偷塞給奶奶的,因為我大伯母很摳門,知道了會生氣。我知道奶奶平時節省,從來不捨得花錢。雖然她總是這麼大方地給我零用錢,但我敢肯定,她活到這把歲數,一定還沒嘗過冰棒是啥滋味。

  我經常看見村裡村外的人來找奶奶燒香求籤,還有些是大老遠從城市裡來的。奶奶小屋後面的小佛堂,每天香火不斷。我很奇怪,為什麼那些人燒香不去大廟裡,反而來找奶奶的小佛堂。大概是因為奶奶從來不收人家的香火錢吧!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奶奶在我眼裡很神祕,因為我經常聽不懂奶奶說的話,但有很多帶著心事來的人,常常聽了奶奶的一番話之後,就釋懷而去了。

  奶奶總是笑呵呵地捏著我的肩膀說:「可惜了,這丫頭,本是個男人命的,錯投了女兒身。若是個男兒,將來還有江山坐呢!」我聽不懂,但卻看見爸爸的臉色不好看,我知道,爸爸是不高興的。

  求籤問路的人依舊沒完沒了地來找奶奶,村裡人都說,奶奶卜的卦準得不得了。

  在我的暑假快要結束的時候,二伯家的小兒子病了,一直躺了幾天,也沒見病情好轉。那是我的曉輝哥哥,比我大兩歲。前些天,他還帶我下水塘摸田螺呢!這幾天,他的眼皮閉得緊緊的,看也不看我,我不知道人一生起病來會這麼難受,拽著奶奶的袖子,眼圈就紅了起來。

  夜裡我又作夢了。

  我在山腳下的田埂上走。奇怪,這都半夜三更了,為什麼我會一個人在這地方走?我有點害怕,很想叫媽媽,可是四周安靜極了,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我開始惶恐不安,但我的兩隻腳卻依然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天上下著小雨,泥土路開始變得泥濘,腳下有些打滑,我時不時地往下看,盡量讓自己別摔跤。一會,當我猛然抬頭的時候,發現我的前方不遠處有人在走。那人高我一個頭,撐著一把雨傘,走得很快。

  我叫他:「等我一下!我們一起走吧!借你的傘撐一下!」他不回頭,也不理我,依然走得很快,輕飄飄的,好像隨時會飛走似的。我突然打了個冷顫,那個背影太熟悉了。「曉輝哥哥,你別走!等等我!」我開始邁開腿跑著追他,他卻越走越快,走到上坡路,一拐彎,我就看不見他了,四周還是那麼安靜,靜得讓人受不了。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嗖地一下坐了起來。

  睡在我旁邊的媽媽被我驚醒了,問:「丫頭!妳又怎麼了?怎麼不睡呢?」

  「媽!」我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她,「曉輝哥哥走了!我看見了!曉輝哥哥的魂兒走了!」

  「啥?」媽媽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鎮定了一下,看著我說:「別瞎說!妳又作惡夢了。快睡覺吧!天都快亮了,一早我們就要趕車回城了。妳不休息好又要暈車了,快睡!」

  結果,天還沒有大亮,我就聽見了哭聲,是從後院傳來的。二伯家在大伯家後面。

  曉輝哥哥死了。

  一大早,我就看見奶奶坐在門檻上,一聲不響地抽旱煙。

  我想,奶奶一定也早知道了……

  那天早上我們沒有搭車回城,爸爸和媽媽留下幫助二伯母料理曉輝哥哥的後事。大家心情都很沉痛,爸爸喃喃地說:「二哥家的孩子就屬曉輝最聰明了,真可惜……這孩子才十一歲……」

  二伯在縣裡工作,常年不在家。二伯母沒有讀過什麼書,以為孩子只要讓他吃飽,不餓死就行,所以有時候,孩子生了病,她都不知道要帶去給醫生看看,以為睡一睡就好了。早幾年,我二伯家的大兒子也是發高燒,二伯母不懂,就讓他在院裡的長椅上躺著睡。幸虧那時我二伯正好從縣裡回來辦事,一腳踏進門來,看見老大在院裡躺著翻了白眼,知道不好,趕緊抱著孩子往診所跑,老大打了急救針,終於撿回來一條命,但還是落下了後遺症,身子一直不好。

  曉輝哥哥的死,成了二伯心裡永遠的痛。不久,二伯就帶著二伯母和他家大兒子,一起搬到縣裡去住了,他不敢再讓二伯母一個人帶孩子了,實在不放心。

  我則跟著爸爸媽媽回到了城裡的家,但爸爸對我的話越來越少。

  我九歲這一年,還出了一件事。

  有回,學校難得辦了一次校外教學,我滿心歡喜的期待著。可是出發的前一天,我卻猛拉肚子。老師說:「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去了,以後還有機會的。」我不聽,這是難得的好機會,怎麼能這麼輕易地錯過,所以我堅持要去。

  第二天早晨,當我趕到校門口的時候,別班級的車輛已經出發了,我的同班同學都已經上了車在等我。老師坐在第一個車窗位置上,拉開了玻璃叫我:「快點啊!都等妳了!」

  我雀躍地跑向他們。可是當我跨進車門,剛剛踏上第一個臺階的時候,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我的胃開始劇烈地收縮疼痛。怎麼了?心裡有個大大的問號。我猛抬頭,看見了和氣的司機伯伯,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天哪!我看見了什麼?司機伯伯根本沒有下半身,肚子以下空空的,血肉模糊地坐在座位上,還露出慈善的面孔對我笑。我急忙轉頭,看見了我的同學們。天哪!他們怎麼了?為什麼他們的天靈蓋上、眼眶裡、鼻孔裡、嘴巴裡,都有鮮血在不住地往外流……我覺得心臟快要萎縮了,痙攣一樣在撕扯,彷彿就要衝出我的胸膛。咚的一聲,我重重地栽倒在臺階的紅地毯上面,失去了知覺……

  當我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白茫茫的。

  「這是哪裡?」我木然地出聲,看見了我的任課老師,她正坐在我的床頭。

  「這是醫院,妳昏倒了,我送妳過來的。妳看看,我都說身體不舒服不要勉強嘛!妳這孩子不聽話還是要去,害老師現在還得留下來陪妳,只能把我們班的同學託給隔壁班的孔老師照顧。」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面色蒼白地抓住老師的手,「老師,快叫他們停下,不要去了,我們班坐的那輛車會出車禍的……」我開始歇斯底里地哭喊。

  老師驚訝地看著我,摸了摸我的額頭,「妳這孩子怎麼了?是不是發燒啊?」她不相信我。

  我拚命地甩頭,眼淚如泉湧。

  為什麼沒有人肯相信我?

  這時,病房的門開了,有個穿白色袍子的姊姊走進來,問:「是李麗老師嗎?」

  「我是!」老師站了起來。

  「妳的電話,校長打來的。」老師跟著穿白色袍子的姊姊出去了。

  我發呆似地盯著天花板,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兩天以後,老師帶著我去參加我們班的集體葬禮。她哭得很傷心,我的難過不亞於她,但是奇怪,那天我卻一滴眼淚也哭不出來。

  那位和藹的司機伯伯也很不幸。那天,數噸的鋼筋直接從車頭撞了進來,駕駛室完全變了形。車子翻到溝下面之後,搶救的人員打不開車門,只好用工具把車頭鋸開,才把司機伯伯從裡面抬了出來--他的下半身已經被擠得粉碎了,血肉模糊。

  當葬禮進行到一半時,背後突然有石子朝我扔過來。我回頭,是林月,我班上的同學,也是這場車禍的唯一倖存者。原來的她很漂亮,也很驕傲,可是現在--她被慣力甩出了車外,同時也被斷裂的鐵皮搓掉了半張臉皮。她的半個頭被白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我看到了她露在外面的那隻燃燒著憤怒的眼睛,她對我有恨意。

  「為什麼妳沒事?所有人都那麼慘,為什麼妳那麼幸運?為什麼幸運的是妳?」她哭喊著,想要衝過來打我,被她的媽媽抱住了。

  「寶貝兒,妳別哭了,妳的傷口不能弄濕,會容易感染的,快別哭了……」中年女人哽咽著安慰道。

  我神情麻木地看著她,我能體會她的痛苦--她一定很疼。

  我的心也疼。可是這一刻我就是哭不出來。

  後來,我發現老師看我的眼神很怪異,我的背後也總能聽見同學們指指點點的議論聲。

  媽媽也開始疏遠我了,好像我真的成了不祥的怪物。

  我的心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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